徐景华恍然大悟。
当初陆青茵和汇丰银行大班胡世达谈妥条件,说是如果徐家能够拿到日本银行开具的信用证,汇丰银行就同意给徐家提供贷款,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很是震惊,不知道陆青茵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让汇丰银行大班胡世达松口。
现在明白了,原来是陆青茵走后门,动用这种小手段拉近关系。
不过……
汇丰银行的大班可不是什么普通人物,那是掌控着港城无数公司命脉的决策者,一句话就能定一家公司的生死,这样的大人物,什么场面没见过,会因为每天早晨的一桶鲜奶而被收买吗?
不太可能。
徐景华心里存了疑惑。
“行了,我马上要去汇丰银行谈贷款的事情,你去公司处理完事务之后,赶紧去一趟浅水湾,把事情办妥,别拖了,越拖越难办。”
“好吧,我知道了。”
邹曼珠没再纠结。
长痛不如短痛,逃避是无法解决问题的,这事迟早要自己去面对,早解决早安生。
她也开始换衣服准备出门,“对了,之前在电话里没来得及问呢,你在日本银行的信用证是怎么办到的?日本银行的信用证很难办到,外商尤其没可能,我是真没料到你会在两天内快速解决,你跟我说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
徐景华并不回复她,拿起公文包抬脚就走。
“哎哎哎!”
邹曼珠上前拦住他不放行,“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到底怎么拿到的日本银行信用证?”
“方法也并不难。”
眼看躲不过去,徐景华叹息一声,干脆将一切都摊开:“其实我是受了陆青茵的启发,她和大班胡世达能谈妥条件,是因为让出了大利,既然她让利能解决问题,那我也可以通过让利解决问题。”
闻言,一股不太妙的预感爬上邹曼珠心头,她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所以,你让了哪些利益?”
徐景华直言不讳:“我承诺以后货轮失事了,保险赔偿金全部归银行,我不拿一分,直接让保险公司把钱拨进银行帐号,银行看我诚意十足,同意给我开具信用证。”
“什么?!”
邹曼珠目瞪口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你糊涂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货轮失事是极大的一桩损失,如果没有保险赔偿金,一旦出问题,对于徐家而言将是不可磨灭的灾难。
这个做法比陆青茵要和日本企业签订长期租约离谱多了。
陆青茵只是放弃旺季的暴涨利润,选择一种更为稳妥的长期利润,不管怎样,都还有得赚,只不过比之前赚得少一点而已,但同时风险也降低了很多,属于有利有弊的操作。
而现在徐景华直接做出承诺,如果船只失事,保险金全部划给日本银行,不出事还好,一旦出事,风险就得由徐家全部承担。
到时候真能承担得了吗?
邹曼珠一颗心无比忐忑,“你不该做出这么糊涂的决定!你和爸商量了吗?”
“没有。”
徐景华很是笃定,“和他商量,他肯定不会同意。”
“他当然不会同意,没人会同意的!”
邹曼珠气不打一处来,“你现在瞒着爸,到时候真出事了怎么办?这么大的损失,公司能承担得起吗?”
“不出事不就行了。”
徐景华瞪她一眼,“你就不能盼点好消息吗,谁会天天盼着自家轮船出事?现在不是战争年代,没那么容易出事,你就别瞎操这份心了。”
“况且我当时也没得选,爸让我尽快解决这个问题,我磨了两天,日本银行经理一直不肯松口,最后答应让利才拿到信用证,如果不采用这个方法,我还得待在日本继续磨下去,这么一来,爸只会质疑我的办事能力,到时候他亲自点名,要让陆青茵过来处理,那就更糟糕了!”
徐景华也有自己的考量。
日本新船的订单一直是他在处理,父亲从来不过问,这次突然插手,要他按着陆青茵的方案进行,他心里的戒备拉到满格。
天知道信用证一直拿不下时,他内心有多焦急。
可以预见,如果这件事他无法解决,父亲会毫不犹豫安排陆青茵出手,到时候真让陆青茵成功解决,航运公司大概要直接拱手让人了,他也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比起虚无缥缈不知道哪年哪月会碰上的意外灾难,眼下陆青茵的夺权才是最值得关注也最迫切需要解决。
现在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父亲表明要将航运公司交给他。
不过也得万事小心,毕竟还要等到一年后才正式分割,谁知道这一年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公事还是得处理好,徐景华保持一份警惕的心,提起公文包,走出三楼房间。
邹曼珠紧跟其后。
她心里七上八下,一直觉得不太妥当。
徐景华把这件至关重要的大事瞒着公公婆婆和家里人,她作为与丈夫徐景华同一阵营里的人物,自然也不会主动去告发。
这样做的后果是,所有的担忧都得她一个人默默独自承受。
希望如同徐景华说的那样,但愿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不然公司损失将会无比惨重。
心不在焉来到公司,邹曼珠照例先去了一趟操作部门。
她想看看陆青茵有没有主动过来上班。
不出所料,陆青茵仍旧没有出现,操作部门里也因此传来一阵小声的议论。
“已经好几天了,青茵还是没有过来出工,是不是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我看未必,上头也没个具体的指示,青茵的工位也没让人收拾,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唉,多半是悬了,或许不久之后就会新来一个员工顶替青茵的位置,来过这么多关系户,我还是最喜欢青茵。”
“我也是,她脾气最好,为人也大方,对咱们都挺和气的,想想很遗憾,我们都没有好好告别呢。”
……
部门里的议论,俨然成为对陆青茵的集体追念。
换作往常,邹曼珠懒得计较,听听就算了,偏巧今天她心情不太好,为徐景华的冒险决定一直紧绷着一根弦,此时再听到这些对陆青茵的怀念之词,觉得格外刺耳。
“都干什么呢,好好工作,别聊些有的没的,我给你们开薪资,是让你们过来闲聊的吗?拿着工资就该好好干活,你们与其操心陆青茵的以后,还不如多操心操心你们自己的以后!”
“人家身份是少奶奶,衣食无忧,哪用得着你们挂念,她比你们的日子好过多了!更何况她拢共也没工作过几天,和你们能有多深厚的感情?平时做做样子假装平易近人,你们还真信了,真够天真的。”
一席话赤裸又伤人,听得整个操作部鸦雀无声。
大家觉得她的话有失偏颇,但没人敢惹这位气头上的邹副总,唯独孙主管不惧强威。
“邹副总,您这话有点不对。”
孙主管仗义执言:“我们只是在关心一位没来工作的同事而已,不是无端闲聊,这是作为同事的最基本的情谊,而且我们心里都清楚,陆青茵是身份高贵的少奶奶,日子比我们都好过,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出她为人处事的珍贵。”
“您说她只是做做样子,或许您说得对,她的确只是做做样子,但很多有钱人连样子都不愿意做,我们更喜欢她,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至于我们选择用怎样的态度对待她,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情,邹副总您不应该给予轻蔑的嘲笑。”
“我说一句,你顶我三句?”
邹曼珠气笑,“现在谁是老板?你眼里还有没有上司这个概念?孙主管是吧,又是你,上次在办公室,你也是这样为陆青茵仗义执言,我看你是不想在公司待下去了。”
得罪上司的后果,早在上一次邹曼珠让他进办公室时,孙主管就已经领教过。
上次邹曼珠直接让他编造陆青茵犯错的伪证,他没答应,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做好被开除的准备。
虽说后来并没有被开除,但他心里并不存在侥幸。
不管怎样,他都已经在邹曼珠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这场家族内部斗争中,他大概已经被邹曼珠划分为陆青茵一派,被开除是迟早的事情,无论怎么谨慎小心都不管用,那还是依着本心行事吧。
“我只是如实表达自己的观点,如果邹副总要因此开除我,我无话可说。”
孙主管站出来仗义执言的行为,鼓励了所有默默无言的员工。
从来没有勇气表达真实想法的他们,在孙主管这样大无畏的精神面前,也终于硬气一回,高声附和起来。
“如果要开除孙主管,那也把我开除吧,我也不想干了。”
“我也是,算我一个,我也不干。”
“还有我,我们都不干!”
……
嘿,反了天了!
陆青茵到底给这帮人灌了什么迷魂汤,人都没现身,却也能把公司搅得一团糟。
怎么地,陆青茵要在公司里培养死士?
一个个底层职员,靠着百来块钱的工资养家糊口,居然也能硬起脾气跟她叫板,毫无疑问,背后肯定是陆青茵在撑腰。
好哇,难怪陆青茵能够心安理得窝在别墅里不出门,原来是早就给她安排了一群造反人员闹事。
邹曼珠怒不可遏地吩咐司机直奔浅水湾,她要去和陆青茵讨个说法!
——
另一边的徐景华已经抵达汇丰银行大厦。
见面时间他提前一天预约过,大厦顶层的大班办公室,胡世达接见了他。
“你居然能够拿到日本银行开具的信用证?”胡世达很是意外,他将信用证看了又看,没料到徐家还真的能拿到,这下他不得不实现当初的承诺了,“不过,陆青茵怎么没一起过来?”
好端端的,对方突然提起陆青茵,这让徐景华心里生出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他连忙撇清陆青茵与航运公司的深度连接,“公司的事务以前一直是我在处理,以后也一直会是我处理,上次让陆青茵过来交谈,只是一次意外情况。”
“只是意外情况吗?”
胡世达沉思片刻,将手中的信用证递回对面,“那抱歉了,这件事我只能和陆青茵谈。”
“为什么?”
形势突然急转直下,徐景华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以为胡世达在某些方面对他产生误解,连忙解释:“胡大班,您应该清楚,东方航运公司一直都是我掌舵,我完全可以做主。”
“正因为这样,那就更不能和你谈了。”
“为什么???”
对方的态度令徐景华感到十分困惑,他百思不得其解,“胡大班,您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说法,我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行,我就直说了。”
胡世达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他直言道:“之前陆青茵亲自过来,我还以为你们公司换了掌舵人,以为陆青茵在你们公司拥有决策权,所以才会同意她的请求,结果现在得知她并不是掌权者,那就没必要谈了。”
“我能同意,完全是因为谈判对手是她,如果换成你,一开始我就会否决,别怪我说话直接,徐先生,航运公司在你手上不会有什么发展,你不如交给陆青茵经营,我看人很准,不会出错,她比你更适合。”
呵,好一个“她比你更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