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句话听得邹曼珠目瞪口呆。
直接买一片地养一头奶牛,是不是太奢侈了?
自从二战后,港城的人口一直在增加,现在地皮紧张,地产业也兴旺,不少人开始投资地产,该不会陆青茵也存了这样的心思吧?
那就更加荒谬了。
“你要在薄扶林一带买地?不是我故意泼冷水,但我得提醒你一下,那里的地很便宜,因为那边跟乡下也没什么区别,不具备投资价值,这笔钱投进去完全就是打水漂,甚至都听不到一个响,你确定你要买这块地?”
“现在不具备投资价值,不代表以后也不具备。”陆青茵淡然开口,“这块地,我是买定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
趁着现在地皮便宜,接下来还要买更多更多的地。
第50章 回乡
陆青茵的态度很明确。
她对花园里奶牛的处理方式是另外去薄扶林买一块地安置。
邹曼珠对此一脸不赞成。
港城开埠之处, 政府就公开了土地拍卖原则,确立土地批租制度,公开拍卖成为主要批租方式。现在这套制度已经相当成熟,拍卖土地是港城政府的重要财政收入来源, 而战后大量移民涌入港城, 人口快速增长, 房屋供不应求,地皮拍卖也逐渐升温。
但这只针对住房工地和工业工地。
住房和工业工地紧张,导致港城政府开始放宽地积比率,允许楼宇建得更高, 使土地开发价值大幅度提升, 开发商拿地意愿强烈, 直接推高了拍卖价格, 造成地产行业兴旺的现状。
这种兴旺不包括农业用地。
薄扶林那一大片地很早之前被外国牛奶公司买下,作为奶牛养殖的牧园, 价格低得可怜,那里尚未进行工业开发,投进去的钱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本。
邹曼珠不认为这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她不可思议望向徐景年,“这个决定明显是错误的, 你不准备劝劝你老婆吗?”
“没必要劝。”
徐景年耸耸肩,实诚地表示:“我相信我老婆的眼光。”
这是徐景年的真心话。
两人结婚的时间并不长, 但他对自家这位妻子已经有了相当深刻的了解,陆青茵和他不一样, 她做事目的性很强,花钱也是。
既然她要拍一块地单独养一头奶牛, 那自有她的道理。
无论投资也好, 自用也罢, 他都没有任何异议。
哪怕这笔钱的确如大嫂邹曼珠所言最后打了水漂,他也毫无怨言,只要当下的陆青茵高兴,这笔钱就花得物超所值。
这一点也被邹曼珠看了出来。
得,徐景年是十足的恋爱脑,唯陆青茵马首是瞻,无脑护着对方,跟他说等于白说,邹曼珠不得不将目光转向公公徐德耀。
“爸,拍一块地不是小数目,哪怕是未开发的农业用地,也得花费不少钱,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青茵将这笔钱浪费掉?”
“曼珠啊,你这话就有点没道理了。”
被搬出要主持公道的徐德耀慢腾腾往沙发上一坐,悠悠道:“事物的价值不是凭当下的观感来判断,投资更是要将眼光放长远,一个明摆着会获利的项目,自然所有人都会抢着要,但真正厉害的人,是在项目成为获利项目之前入手。”
“现在谁也无法估量薄扶林那块地在未来会拥有什么样的价值,青茵敢于做出这样的尝试,我非常愿意鼓励她支持她,商业之路都是在不断摸索中找到方法,逐渐成长,青茵有这种积极性,最好不要去打消它。”
……
徐德耀愈发器重陆青茵。
果然啊,他没看错人。
整个家里,大概只有陆青茵是主动开拓型,想当初他也曾劝过徐景华,让徐景华开辟南非航线,徐景华顾虑太多,一会儿怕航程太远耗油多成本高,一会儿怕利润太薄得不偿失,总之始终拿不定主意,犹豫不决中,机会被赵家抢走了。
赵家靠着南非这条航线获利良多,规模一下子与其他航运公司拉开差距,从那之后,他就看出自家这个大儿子徐景华没有多少开拓的能力,不能寄予厚望,只盼望能守住家业就算不错了。
现在陆青茵主动提出要拍下薄扶林的农业用地,目前的他固然看不出这块地未来会有什么大前途,但他很欣赏陆青茵这种做法。
投资是要冒一定风险的。
高风险才会有高收益。
害怕承担失败的后果,自然也无法攫取胜利的果实。
“没关系,哪怕最后不获利,我们不是也拥有了一块可以养奶牛的土地么,曼珠你也别多说了,我支持青茵的做法。”
徐德耀发了话,婆婆唐丽芬自然是不敢再多言,邹曼珠没再去找婆婆为自己站台,她算是看出来了,全家人现在都站在陆青茵那一方。
自从上次发生矛盾之后,家里的形势逐渐逆转。
以前她是家族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公公婆婆全都站在她这边,无论她提出什么建议,公公婆婆都会听取采纳,而陆青茵是被嫌弃的一方,是和徐景年一样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米虫,是家里最没话语权的人。
现在不同了。
她和陆青茵的地位不知不觉发生转换,陆青茵提出的建议与设想,会得到徐景年无脑的拥护,以及公公婆婆的大力支持,而她的想法没人会听,也不再重要。
原本属于她的话语权,俨然易主了。
猛然意识到这个事实时,邹曼珠心里涌升一丝骇人的恐惧。
还好公公婆婆已经承诺要将航运公司分给她和徐景华,不然她简直不敢想象,以陆青茵如今在徐家的生态位,会不会贪婪地将触手伸进航运公司。
客厅里,公公婆婆继续和陆青茵商议着拍地的事情,徐景年没有插话,却在一旁用那双充满欣赏的眼神观望妻子陆青茵,这一幕很是温馨,但温馨里并不包括邹曼珠。
邹曼珠感受到了一股作为外人的排挤。
这是她嫁进徐家后从来没有涌现的感受,这种感受让她内心很不是滋味。
明明是在自己家中,她却永远融不进去了。
像是某种悲呛的前调,注定要演出一场不符合她期待的戏曲结局,邹曼珠不忍再继续停在此处接受心灵上的审判,她黯然离席,不动声色转身,偷偷逃离现场,缩回三楼卧室。
一楼的客厅里,上一个拍地的话题结束后,徐德耀关心下一个问题,“你们小两口什么时候搬回来?”
今天徐景年和陆青茵赶过来,什么行李也没带,很显然是特意过来解决奶牛的问题,可是大儿媳邹曼珠已经去给陆青茵道过歉,也答应了陆青茵提出的三个条件,照道理陆青茵应该要搬回山顶别墅了。
“再过半个月吧。”
单独居住在浅水湾的这段日子,陆青茵感受到了不同于住在大家族的自由,一家人住在一起,进门出门总得被问缘由,很不方便,单独住在私宅里,进出更自由一些。
她想在这半个月的自由时间里多安排一些事情。
薄扶林那块地的拍卖在一周后进行,买地是一种资产保值的方式,那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方式可以尽量保住徐家的资产呢?
陆青茵想到曾经在财经报纸上看到的海外信托这个概念。
她对此一知半解,不甚明白。
以前没有合适的解惑人选,不过现在嘛……她脑海里浮现一道身影,那位来自英国的奥利律师,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青茵翻出那张交给徐景年保管的名片,按照上面的号码拨打过去。
对面响了几声,有人接起。
传来的不是浑厚男人的声音,而是一道客气甜美的女声。
对方是半岛酒店的服务员,主动询问她是哪位,有什么事情,想找哪位客人。
“我姓陆,找奥利律师,想请教他一些专业问题,他不在吗?”
“哦!原来您就是陆小姐,奥利先生交代过,如果您打电话过来,可以如实向您汇报他的情况,他去摩罗街了,他国外的朋友热爱中国瓷器,托他在港城买几样好看的瓷器回去,所以他去了摩罗街古玩市场。”
服务员后来的话陆青茵一个字也没听见去。
放下话筒,她脑海里只充斥着古玩这个词。
差点忘了,古玩也是资产保值的一种方式。陆青茵重新换了一套衣服,立马也奔向摩罗街。
摩罗街位于上环区,具体位置在皇后大道西与荷李活道之间,被乐古道划分成为摩罗上街和摩罗下街。
这条街是三四十年之前形成的旧货交易市场,名字源于早期不少印度水手聚集在这里摆摊卖旧货,摩罗是港城开埠初期对印度人的称谓,这条聚集印度人的街道于是就成了摩罗街。
二战后,大量内地古玩商号南迁,这条街道逐渐由二手货集市转型成为专业的古玩集中地,街道聚集了几十家古董店铺与摊档。
主营瓷器、玉器、铜器、木雕、书画、明清家具等等,兼售一些西洋老物件与怀旧旧货,是很多本地藏家以及海外买家必逛的核心古董市场。
不过市场上鱼龙混杂,赝品层出不穷,还有不少来源不明的老鼠货,极其考验买家的眼光。
老鼠货太多,来买老鼠货的顾客被称为猫,所以摩罗街还有个俗称叫做猫街。
摩罗街上每天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仿佛这种交易见不得光,很多供货的人踏进店铺时会本能地东张西望。
隋鸿晖在走进其中一家店铺之前,也谨慎地朝左右望了两眼。
见没有奇怪的人跟踪,他这才快步踏进店铺,找到店铺里坐镇的老曹,开门见山:“我带了一件好东西,你帮我销到海外。”
老曹五十来岁,膀大腰圆,喜欢戴一顶西洋帽,装出一副英国佬的绅士做派,但他气质十分滑稽,一说话就会现出那颗漏风的门牙,没有半点优雅模样。
“什么好东西?拿来我瞧瞧。”
掏出放大镜后,老曹从对方手中接过一块玉器,仔细研究起来。
头顶传来隋鸿晖故意压低的声音,“听说是良渚古玉,价值不菲,你看仔细点,别误判了。”
“良渚古玉?不太像。”
老曹沉思片刻,“可能是岫玉仿造的,市面上很多号称良渚的古玉都是岫玉或者河磨玉做旧仿造,我还得做进一步的细致鉴定。”
观察一番后,老曹心里有了大致的了解。
他放下手里的放大镜,追问道:“来源呢?是鬼货,贼货,还是水货?”
鬼货是指从盗墓里挖出来的文物,这种东西一般不敢公开卖。贼货是指从文物部门或私人手里偷来的古董,水货是指从国外走私进来的古董。
玉器的来源非常重要,来源清晰的,可以追溯早期藏家的,或者传承有序的藏品,能够进入公开拍卖市场。来源不明的生坑,就算玉器玉质再好,也会因为合规问题难以变现。
隋鸿晖也明白这一点。
他沉思片刻后,告知真相:“是贼货。”
“我就知道!”
老曹露出一副早就猜到的了然于心的表情,笑呵呵表示:“这块玉就算不是良渚古玉,也算是有些年头的玉了,能值一点钱,你想出价多少?”
“一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