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陆青茵乘坐客轮从澳城返回港城,彼时的徐景年已经先她一步回了家。
泰国香米的生意让他重新找到一条康庄大道,安排好一切之后,他兴冲冲地从泰国赶回来,想要和家人们分享这道好消息。
然而踏进家门第一步,他就察觉出家里气氛的古怪。
母亲和弟弟见了他很是热情地欢迎,但高兴归高兴,两人的高兴中又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惆怅。
徐景年心里有些纳闷。
他没有继续深究,注意力很快被另外一件事情所覆盖,他没有听到陆青茵的声音。
朝屋子里扫视一圈,他满脸疑惑:“青茵呢,青茵不在家吗?”
话音落下,四周无人接话,母亲唐丽芬做着针线活,弟弟徐景腾埋头写作业,两人又拿出那副欲言又止的态度,静静盯着他。
徐景年眉头一皱,“到底出什么事了?”
第78章 逃避
家里的气氛很不对劲。
徐景年不是瞎子, 更不是傻子,他能明显感受到一股压抑的情绪,联想到陆青茵不在家,他的神经突然变得敏感起来, 脑子里不受控制往最坏的方向揣测。
“该不会是青茵出了什么事情吧?”
准确来讲, 的确是陆青茵出了事情, 不过这事情可能和徐景年猜测得不太一样,唐丽芬望着自家儿子一脸紧张的神色,无奈叹了一口气。
“妈,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 我们是一家人, 为什么要弄得这么生分?”
“不是我不想说, 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种事情开了口对徐景年而言是一种莫大的伤害,唐丽芬不太忍心, 只默默掏出一张报纸,递给自家儿子,“你自己看吧,看了就都知道了。”
报纸是一张旧报, 报道着三天前的一桩新闻。
新闻上,陆青茵的名字赫然印在标题, 标题下方的内容极尽夸张,各种言论都恶毒地揣测陆青茵要另攀高枝。
港城媒体的调性徐景年很清楚, 他曾经做了多年娱乐报纸的头版人物,自然知道那些记者是如何用文字扭曲真实的人物。
那帮人惯会用片面的、不客观的、断章取义的真相来误导受众, 作为深受其害的大冤种, 徐景年内心并不相信报纸上的报道。
什么留宿、什么抛弃, 什么攀高枝,大概都是报社为了销量故意捏造的夺人眼球的字眼。
徐景年没当一回事,然而当他准备将报纸搁置一旁时,目光骤然聚焦在那位英籍商人的名字上。
对方叫做安东尼。
如果没错的话,当初徐家落魄后出售山顶豪宅偿还债务,而买家就是一位名叫安东尼的英籍商人。
徐景年重新薅起报纸,从头到尾认真仔细地阅读一遍。
阅读完毕,他搁下报纸,久久没能言语。
一旁的唐丽芬手上做着针线活,余光却一直关注着儿子徐景年的神色,看到儿子这副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她心里也像遭到锤击一样钝痛。
事实上,她比新闻报纸更早了解到陆青茵的花边情况,上次谢家举行慈善晚宴邀请陆青茵参加时她就听到了一些风声。
那会儿邹家的邹卓阳还以为陆青茵要攀附谢家,一个劲地劝邹曼珠也改嫁,两个儿媳妇都要保不住,天知道那段时间她有多焦虑。
过了一阵子,陆青茵和谢家似乎没有进一步的往来,她还默默松了一口气,可是现实很残酷,没了谢家,还会有其他人。
从陆青茵一夜未归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儿子儿媳的婚姻要摊上大事。
甭管陆青茵未归的那一夜到底有没有做出对不起儿子徐景年的事情,但这事见了报,谣言会自动将绯闻变成现实,铺天盖地的舆论奔涌而来,徐景年要面对的不仅仅只是事实如何,还有外界无端的揣测与嘲笑。
这事很难办,她拿不定主意,只能让儿子自己去处理。
可是看着徐景年这样沉默着不发一言的模样,她又实在于心不忍,好言安慰道:“报纸上写的也不一定是真,有什么事情,你等青茵回来了好好问问她,小两口关起门来没什么不能说的,你得亲自听听她的解释。”
徐景年还没答话,一旁的徐景腾憋不住,满怀担忧地问:“二嫂会离开我们吗?”
成年人之间的拉扯还是太复杂了,徐景腾接受了生活的巨变,却还没体验过爱恨情仇的纠葛,他的直觉告诉他,二嫂不会是喜新厌旧的人,可是……
可是他害怕。
曾经以为会做一辈子幸福快乐的小少爷,谁知道一夜之间破产,成了落魄的穷困生,曾经以为一大家子永远和睦温馨,破产后大哥大嫂露出最本真的人性。
那些昔日巧言令色的人,见到无利可图,纷纷远离他,生活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真相,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不会改变。
徐景腾心里感到无比难受。
如果二嫂真的要另攀高枝,他也没有立场指责,贫穷的事实让他学会如何最理性的看待事物,谁都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二嫂也有。
可是如果连二嫂也选择离开,他会无法接受,不愿去相信这个现实。
连他都不愿相信这一点,不肯承认甚至拒绝承认,那作为当事人的二哥,要怎么面对这一切呢?
“二嫂应该不会离开我们吧。”
自己抛出的问题,徐景腾自己给出了答案,他心里其实没底,只是为了能让二哥徐景年心里踏实些。
徐景年没有接话。
他捏着报纸起身离开,独自回到房间,全程没发一言,这样的沉默令人不安。
事件的主人公陆青茵还在回港途中,家里的情况她并不知晓,坐在客轮上的她闭着眼睛想小憩片刻,这两天精神高度紧张,她没休息好,给个靠椅很快就能睡着。
可惜身后的闲聊声太吵了,吵得她无法入睡。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在澳城疯狂斩钱的那帮神秘党被赶跑了,现在澳城小赌场的老板都高兴地庆祝呢。”
“这么快就被赶跑了?前两天我还在报纸上看到这群神秘党在新娱城赢走上百万的现金,看起来很难对付的样子,我还以为澳城的赌场要地震了呢,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
“据说就是新娱城请来的高手,他们赌场最大,输得最多,这次吃了大亏,肯定不会这么善罢甘休,所以花了大力气请高手过来镇场子。”
“听内部工作人员透露,这个高手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年纪不大的年轻姑娘,这个年轻姑娘就这么淡淡地往那里一站,把那群神秘党的气势全压了下来,几局之后,神秘党输得一干二净,之前赢进去的都吐了出来,有这么一位高手坐镇,想必这帮神秘党以后再也不敢来澳城放肆了。”
“哇哦,真厉害,既然有内部消息,那你知不知道这个高手是谁会啊,怎么之前没听过一点风声?在澳城,但凡有点手段,不可能没点名声,怎么这个年轻姑娘像横空出世一样?”
“嗐,我打听过了,说是谢老板下过命令,不准员工随便透露情况,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新娱城明明立了大功,谢家却不准备登报宣扬,那些小员工怕丢工作,也没敢说话。”
“那就更奇怪了,这个小姑娘的身份有什么不能披露吗,为什么要藏着掖着,这样一来我更好奇了,不行,改明天回澳城我再托人打听打听。”
……
话题看似已经进入尾声,没想到又围绕着这个小姑娘是哪里人,有没有结婚,之前做什么工作,和谢家是什么关系等等内容展开。
作为听众的陆青茵迟迟没法入睡,终于按捺不住,回过头对着身后聊得不亦乐乎的几人插了一句:“如果我告诉你们那个小姑娘就是我,你们会安静片刻吗?”
果然,话音落下,身后安静了片刻。
不过仅仅只是片刻而已。
反应过来的几人哈哈大笑,“这个小姑娘还挺爱开玩笑,性格真不错,对了小姑娘,你是哪里人呀,来澳城做什么?现在是要返回港城吗?”
“……”
本想终止话题,没想到给自己带来了更多的话题,陆青茵哭笑不得。
得,这下是彻底别想瞌睡了。
客轮到达码头后,她迫不及待下了船,看看日头不算太晚,她没有直奔回家,而是顺路去了一趟领带厂。
在澳城期间,方红梅给她拨过一道电话,当时她没有更多的时间深入谈话,这次得过去找方红梅具体聊一条。
“呀,青茵啊,两天没见到你,你这两天是请假了吗?”
从前在航运公司的那帮同事转到领带厂工作之后,还时时不忘替陆青茵寻找合适的工作岗位,后来陆青茵过来领带厂食堂兼职,几人高兴得不得了,每天饭点都要去工厂食堂找陆青茵闲聊几句。
这两天没见到人,心里都还挂念着。
“是啊青茵,两天没来,我们都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呢!”
“没什么大事,家里有点小情况,就请了两天假。”
陆青茵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我先去找方厂长聊聊。”
众人以为她是要去找方红梅报告,进了办公室,无众人在场,方红梅反而将她奉为上宾,一副恭敬的模样,“老板,你是为之前我在电话里谈到的事情而过来吗?”
“对。”
陆青茵直入主题,“你说要将材料都换成泰丝,这个主意是不错,不过会不会造成成本的上涨,这个你调查过没有?”
泰丝质量比一般的布料质量好,那意味着成本或许要面临上涨,成本上涨,售价就得提升,不然完全没得赚,厂子都难以维持下去。
可是售价提升意味着失去一部分下沉市场,普通民众的消费水平有限,买领带考虑更多的首要是价格问题,只有那些有钱人才更注重品质。
“当初我们建立领带厂,是想生产出普通民众也能买得起的领带产品,如果现在售价要涨,那我们的核心定位是不是无形之中改变了?”
“没有没有,这倒没有。”
方红梅连忙解释:“我都调查过了,泰丝在泰国的价格并不贵,只不过运到港城来会多增加一笔运费,总体算下来的话,成本不会明显提升,如果咱们改换泰丝之后,产品的销量能够显著提升,那就可以覆盖多出来的运费成本,所以我想先拿出一批试一试,看看最后效果怎么样。”
“主要是目前咱们的产品竞争力不是很大,我们在一些百货公司设立了专柜,销量和其他领带拉不开差距,这样长久下去是不行的,得想个办法将同行甩开一大段差距,咱们才能拓新而出,材质上的改革是我想到的一个小创新。”
“不错,很棒!”
没想到方红梅考虑得很是周到,陆青茵有些欣慰。
现在的方红梅已经完全能够独当一面,做起事情也是头头是道,和之前窝在徐家当佣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既然这样,改天你就亲自和景年对接吧。”
陆青茵算了算日子,“这两天他大概就会回来,你找个时间和他联系一下,正事该怎么谈就怎么谈,涉及到我的部分别露馅就行了。”
“好嘞!”
领了命的方红梅很是高兴,目送陆青茵离开时,她还不忘吩咐食堂大厨拎来几个打包好的饭盒,“这些你都带回家吧,我特意给你留的。”
望着几袋包装得干干净净的饭菜,陆青茵有些好笑。
澳城的接风宴她不乐意去参加,工厂食堂里的伙食她倒是接得飞快。
“谢了。”
陆青茵拎着几袋饭菜从领带厂里离开,直接回到家中。
“妈,景腾,我回来了!”
大步流星踏进房子里,陆青茵将饭菜放在餐桌上,一眼瞧见椅背上搭着一件徐景年的衣服。
徐景年提前回来了?
跑进房间一瞧,徐景年坐在窗台前,不知道伏案写些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脸色颇为平静地朝她张开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