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是要求拥抱。
陆青茵走过去,徐景年扎扎实实抱住她的腰身,几乎要将脑袋埋进她怀中。
良久之后,一道闷闷的声音从他口中道出:“有件事我想和你谈一谈。”
“好哇,那咱们边吃边谈吧,你吃过饭没有?”
陆青茵一边说着一边去腾出桌上的饭菜。
婆婆唐丽芬在自己的房间里做针线活,弟弟徐景腾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陆青茵过去询问两人有没有吃饭,两人都说没预料到她会提前回来,都吃过了。
陆青茵于是拉开两张椅子,客厅的餐桌上只坐着她,以及她对面的徐景年。
徐景年其实也吃过了,满桌子的饭菜他未动一筷子,全程只静静看着陆青茵。
“你要说什么事?”
一边用餐,陆青茵一边提起旧话题,“现在可以说了。”
现在的确可以说了,但是……
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徐景年眼神沉了沉,轻叹一声:“你先吃饭吧,等你吃完了再说。”
一旦话题点燃,恐怕一顿饭也没法再好好吃了。
“那行,我很快吃完。”
陆青茵没再多言,只埋头吃饭,徐景年也没打扰,坐在对面默默关注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青茵进餐结束,这期间客厅里始终只有他们两人,婆婆唐丽芬和弟弟徐景腾像是达成了某种约定,两人都窝在自己房间里不出门。
陆青茵起身要去收拾碗筷。
“放着吧,我来收拾,你休息一下。”
徐景年起身,抢过她手中的碗筷,全部端进厨房。
等他从厨房出来,发现陆青茵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
离开港城的时候,陆青茵给家里留了一份纸条,纸条上说是去澳城办点事情,没说办什么事,但想来是很费心神的事情,不然她也不会累得这么轻而易举就能睡着。
徐景年将她轻轻抱起来,放在床上。
这阵子为生活所迫他离家比较频繁,两人之间相处的时间越来越短,沟通也越来越少,陆青茵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办法及时告诉他,这就导致两人对互相的状态并不了解。
就像他在泰国发生的一些事情,他没有时间事无巨细地一一向陆青茵介绍清楚,陆青茵这段时间在港城的遭遇,也都无法全部向他传达。
都说沟通是人与人之间情感的桥梁,以前两人经常缠在一起,对双方的行踪了如指掌,现在被现实分隔开,一些隔阂在慢慢形成。
他当然可以出声询问,但有些事情,出声询问真的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吗?
即便问出口,就一定会得到答案吗?
如果得到了答案,能保证答案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吗?
倘若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不是意味着关系的终结?
将可预料的结果盘算一遍后,徐景年陷入沉默。
面前人安然的睡颜一如既往,还像新婚夜那样动人,那一夜陆青茵大概不会知道,在她沉沉睡去之后,他借着月光静静看了她很久,就像现在一样。
他突然意识到一点,对于关系终结的恐惧,远远大过对于答案的追求。
比起真相,他更害怕的是失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青茵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外面天色已经黑透了,房间里无灯,黑漆漆一片,看来她睡了有一阵子。
还没洗澡呢,就被放到床上,她打了个哈欠爬起来,想去洗漱,突然发现床头坐了一个人。
徐景年端正坐着,神色平静地望着她,双眼里包含着的情绪,复杂得她几乎要看不懂。
“哦,对了。”
陆青茵心里一动,突然想起来,“你不是有事情要和我谈谈吗,是什么事情?”
徐景年淡淡摇头,“没什么。”
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将她搂紧。
就像以前还是徐家阔少的他总是会问陆青茵,如果以后落魄了,愿意不愿意跟着他做一对贫穷夫妻,现在真落魄了,这种问题他再也不敢问出口。
第79章 坦白
这一夜, 徐景年久久无法入眠。
陆青茵被他紧紧抱在怀中,或许是太累了,她睡得很沉,连翻身都很少, 只是安静地靠在他胸膛。
两人肌肤只隔着薄薄一层棉布, 但心与心的距离, 似乎不像从前那般近了。
他现在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
这种两难的境地并不是无药可解,只是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归根结底是不够自信。
再往深处剖析,本质是他在质疑两人的感情。
回想从前的点点滴滴, 从陌生到相识再到走入婚姻殿堂, 他自己的情感轨迹清晰可见, 他很清楚他在什么时候动了心, 在什么时候起了念,当他牵着陆青茵的手当着所有家人宣布要娶她的那一刻, 他内心已经做好了要和这个女人共同生活一辈子的准备。
但是反过来,他一直没有从陆青茵那边得到同样的坚定。
陆青茵选择和他在一起,似乎有一种水到渠成的理所当然。
其实他很早就明白,感情本来就不太公平, 两个人的情感浓度不一定会对等,以前衣食无忧做徐家的阔少时, 他心里想着,只要自己足够坚定, 两人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现在的他同样很坚定,可是心里到底存了一丝不安。
从前优越的物资条件掩盖了很多问题, 当两人的情感完全暴露在残酷的生活面前, 接受各种各样的考验, 到最后还能剩下多少,他不得而知。
理智告诉他,和他同床共枕的妻子并不是那种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可是当一个人在为生计四处奔波时,很难有底气自信到觉得所有人都会对自己不离不弃。
连他自己的母亲,当初也是口口声声坚决要跟着大哥一起去投靠邹家,他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自家妻子安贫乐道跟着他一起过苦日子?
可是,现在的他没什么好失去了,除了陆青茵,如果陆青茵都要离开他的话,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下去,他无法想象。
在这种极度的纠结与拉扯中,徐景年睁眼挺过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怀中的人还在熟睡中,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退下来,洗漱完毕,很快出了门。
他得去一趟贸易署。
大米作为储备商品,进出口都要拿到许可证,港城早在十年前就实施大米管制方案,进口商和销售商也要符合资金等等一些要求才能获得经营权,储备量还得由港府决定。
港城的粮食进口许可证由港府下属的贸易署签发,徐景年来到贸易署时,费雨已经等在外面。
见了他,费雨吓了一大跳:“怎么回事,你昨晚一夜都没睡吗?怎么气色看上去那么差?”
徐景年没吭声。
“该不会是咱们的生意出了什么问题吧?”
见他沉着一张脸不说话,费雨脑袋里顿时警铃大作,生怕之前在泰国谈好的生意黄了,吓得一个劲地追问:“是不是咱们泰国香米的运输出碰上了什么难题,你都老实跟我交代吧,别瞒着我呀,好歹咱们也算是合作人,我也有知情权,说吧,我能接受的。”
“……”
徐景年淡淡瞥他一眼,“别多心了,不是生意上的问题,要是生意有问题,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行了,一起进去吧。”
不是生意上的问题,那就是生活上的问题咯?
看来这个合伙人目前生活上碰见了一些难题啊。
两人去贸易署办妥粮食进口许可证的事情,出来之后,费雨心里还念着刚才未完的话题,关切地问:“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说,不是我吹,从五岁起,我就靠着一张嘴解决了邻里不少的纠纷,那会儿大家都说我小小年纪嘴皮子就这么溜,以后肯定要靠这张嘴吃饭,后面果不其然去做了销售,所以你在生活上遇到的难题,尽管和我交代,我一定给你分析得头头是道。”
“……”
徐景年瞪他一眼,“你很闲?”
“才怪呢,我的时间多宝贵啊,换做旁人我才懒得搭理,只不过……”费雨默默扫过徐景年略显憔悴的面庞,“从认识你起,还没见你这么颓丧过。”
当初徐景年进入安和船务公司时,作为公司销冠的费雨自动将徐景年划为死对头。
那个时候他认定徐景年来公司会抢走他的风头,抢走他的业绩,抢走老板对他的器重,抢走他辛辛苦苦在公司里经营的一切,所以他对徐景年抱着天然的敌意。
然而抛开这些竞争因素,他其实很敬佩徐景年这个人。
当时徐家破产的新闻铺天盖地,报纸上每天的头版都在报道徐家破产的进展,今天是公司资不抵债,明天是山顶豪宅被拍卖,全港城人亲眼目睹了徐家的落败。
作为看客的他无法感同身受,这种新闻看过就看过了,报纸随手抛开,这些新闻也就像过往尘埃一样翻了篇,但对于故事里的人物,这一切显然没有那么容易接受。
所以当他看到徐景年竟然能够这么快放下身段,主动来一家小公司找工作时,他心里其实更多的是震惊,以及些许的佩服。
他生来贫穷,没体会过富人的日子,自然也不会理解从富人坠落成穷人到底有多么令人难以接受,但他看过很多别的例子。
港城这么多年冒出了不少一夜暴富的富豪,自然也不乏有人从云端跌入泥潭,那些落败了的豪门,再次从报纸上看到消息,无一不是后代活得多么多么凄惨,很少有人会徐景年这样,以极快的速度调整心态,然后重新投入新的生活中。
徐景年的这种豁达乐观,曾经一度让他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纵然表面仍旧将徐景年视作死对头,但他内心笃定这样的人很快就能重新富裕,这也是他后来义无反顾辞掉工作,决定跟着徐景年一起打拼的最主要原因。
然而现在的徐景年,居然表露这样罕见的颓丧,好像一下子变得不再自信,那种豁达与乐观被掩盖进深处,留下的只有清晰可见的惶恐与不安。
费雨想尽自己的能力提供一点帮助,“别跟我客气嘛,有什么事情多往外说说,说出来就好了,憋在心里小心把自己憋坏,我可不想我的搭档憋出什么心理毛病来。”
一个话篓子在旁边叽叽喳喳嚷个不停,再沉默的人也会忍不住开腔。
徐景年动了动嘴唇,没有直接表明情况,只问了另外一道问题:“如果有一天,你的老母亲要离开你,你会放手吗?”
这个问题有点出乎意料,费雨沉默下来。
他思索半天,认真回道:“那就要看看我的老母亲为什么要离开我了,以及她离开我之后要去哪里呢?如果她离开我之后,会过得很惨,那我肯定不会放手,如果她离开我之后能够过得更好,那我巴不得她离开。”
“她会过得更好,但永远不会与你见面了,你仍旧要放手吗?”
“当然。”
费雨几乎没有犹豫,“我老妈对我太好了,这辈子都在为我奉献,如果她能够去过更好的日子,即便永远不能再相见,那我也是情愿的,只要她能过得好就够了,这本来就是我最大的期望,也是我一直努力工作的原因。”
闻言,徐景年神色微动。
旁边的费雨见他神色稍稍释然,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乐呵呵地和他告别:“我看你好像想通了的样子,想通了你就先回家休息吧。”
徐景年没再发言,沉默不语地回到家中。
睡到日上三竿的陆青茵似乎才刚从床上爬起来,哈欠连天地走到客厅,见他回来,拉着他的手说:“昨天你说有事要和我谈,最后什么也没说,我太累了,也就没追问,休息一宿已经恢复不少精力,现在是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谈谈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