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讲,她要感谢陆青茵。
可是当她得知是陆青茵间接害死自己的父亲时,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要去讹对方一笔。
她实在太穷了,穷得只能利用对方的愧疚心来支撑接下来的生活。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对方的确因为愧疚故意赔了她一笔钱,然而后续的事情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这个陆青茵,比她想象中更加有良知,对方释放的巨大善意让她产生一丝错觉,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以为只要不断攀爬就能脱离苦海。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
人活在世上,最靠得住的永远只有自己,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无异于是将命运拱手让人。
她不喜欢被动。
然而这一次,她产生了某种动摇。
一股颇为浓烈的念头从她心底涌起,她拥有强烈的欲望想要去亲自试探一下。
“我知道小摊子很危险,所以我不是每个摊点都去,我踩过点,每天只去一家,只赢一点钱,不会招致怀疑。”
这样的做法似乎很谨慎,但落在陆青茵耳中,仍旧破洞百出。
最关键的其实并不是被人发现的危险,最危险的是当一个人习惯用这种手段快速来钱之后,再也不肯踏踏实实过安稳日子。
它摧毁的是人的意志。
如果几个钟头就能赚来一年的收入,谁还肯回归平凡生活辛辛苦苦挣月工资?
陆青茵静静看着面前小女孩颇为自信的神态,终于体会到父亲在她小时候坚决不让她接触这方面,连打纸牌都不可以的那种苛刻。
一旦形成路径依赖,以后就永远摆脱不掉了。
当初简昌铭大概就是因为想用着这样来钱快的法子摆脱贫穷的现状,而现在遗传到他某些天赋的闺女,也逐渐走上这条道路,陆青茵似乎窥见了某种轮回。
面前的小女孩活生生站在她的视线里,但她看到了风月宝鉴的另一面,那里早已躺着一具森森白骨。
如果继续放任着走上同一条路,那么以后也会是同一个结局等在故事结尾。
陆青茵好言相劝:“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果你还念着你体弱多病的母亲,赶紧收手吧,以后不要再碰这一行。”
“不碰这一行,我怎么赚钱?我难道有办法吧?找工作大家都不要童工,偶尔同意要人的都是黑心老板,故意将工资压得很低,没钱我难道要去喝西北风?”
闻言,陆青茵神色一怔,“我给你母亲留了一点钱,我以为你们能撑过一阵子。”
先前输给对方一千块,又塞了对方母亲一千块,算起来足足有两千。
这相当于普通人一年多的工资,足够对方好好安顿,度过难关。
“难关不是那么容易可以撑过去的,我还要攒钱给我母亲治病,真正穷人的处境你知道吗?”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我那身体不好的母亲到底得了什么病,原先住在澳城,医疗资源紧张,普通人根本看不起病,我妈一旦身体不舒服,就去抓几副药煎了吃,治标不治本。”
“后来听说港城有免费的医疗,我带我妈过来,结果呢,每天根本排不上队,私立医院收费昂贵,我妈一听费用吓得连连摆手,宁愿躺在床上等死也不愿去医院,你说我为什么要走这条路,除了这条路,我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这个破世界给过我其他选择吗?”
昏暗的光线下,简馥珍站在嘈杂的街头,冷酷的语气带着一丝愤懑的控诉。
她对这个世界充斥着无数的怨气,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朝外人抱怨过,包括她最亲近的母亲。
抱怨无法解决问题,这是她五岁就明白的道理。
今天是她第一次破例。
“你不要再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训话了,你以为那两千块能顶什么事呢?你的行为就像看到快要干涸的浅水坑里躺着一条鱼,你自以为发善心地捧点水进去,认为这样就能让鱼多活一阵子,其实根本无济于事,那条鱼迟早要死,你以为你拯救了它的生命,其实不过是让它多呼吸了几口空气而已。”
这番话很不客气,乍一听像是故意的找茬与羞辱,陆青茵却从中窥见一个走投无路之人隐蔽的求救。
对方太骄傲了,骄傲得连求救也要以一种对抗的方式提出。
也或许是长期的无依无靠让对方产生一种习得性无助,为了避免希望落空,只能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
陆青茵突然想起徐景腾问她的那道问题,如果一件事不正确,但阻止了会惹上麻烦,这样的情况是不是只能袖手旁观?
她同样也想起了自己的回答。
长叹一声后,陆青茵郑重地问对方:“如果我能让你的生活步入正轨,你能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碰赌吗?”
“当然。”
简馥珍静静盯着她,“但我觉得你在说大话。”
“说没说大话,以后你就知道了。”说完陆青茵好笑地望向面对的人,“等等,我越想越不对劲,这次是不是又被你讹到了?”
简馥珍默默瞅她一眼,“一般人我还懒得讹。”
“哦,这么说,还算是我的荣幸了?”
简馥珍眼里闪过一丝感激,嘴巴却丝毫不让:“那是当然。”
她料想陆青茵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但没想到第二天就迎来了反馈。
一家名为好彩来领带公司的方老板找到她,说是要资助她上学,为她和她母亲提供工厂的宿舍作为住址,用公司慈善款支持她母亲去医院做检查,还说要为她母亲安排相关的岗位。
一夜之间,以前围绕在她身边的难题全部消失。
她突然成了一个可以正常生活的人。
全程都是那位方老板出面,但简馥珍心里很清楚,这一切背地里究竟是谁在主导。
这么多年压在身上的担子终于轻了下来,她好像也有机会去追求自己的人生了,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差点让她产生一股得意忘形。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个问题。
港城唯一的公立学校皇仁书院是男子中学,不招女生,她只能去其他私立的招收女生的学校就读,方老板为她申请了圣保禄学校的插班生,插班生进校要先通过一场测试,基础薄弱的她大概很难在这么短时间内达到要求。
听说这个困难之后,陆青茵主动要帮她解决,说是想到了一个好法子,让她静静等候消息。
陆青茵的好法子,自然与徐景腾有关。
眼看就要放暑假了,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让徐景腾给简馥珍补补功课。
反正两人以后都是要认识的嘛,早认识一点也没关系,陆青茵心里打定主意,想先探一探徐景腾的口风。
晚饭时分,一家三口坐在餐桌上,陆青茵觑了一眼对面的徐景腾,开门见山道:“景腾啊,方老板资助的学生中,有个叫做简馥珍的女学生从澳城那边过来,基础不太好,你暑假有空的话,能不能替她补一补基础的功课?”
徐景腾还没回复,一旁的婆婆唐丽芬忍不住插嘴:“是和景腾一起接受资助的那一批孩子吗?”
“是的。”陆青茵点头回道。
她让方红梅成了一个慈善项目,专门资助家境困难的小孩上学,她想过了,目前领带品牌缺乏一定的知名度,可以借助这个慈善项目大肆宣传一番,提升品牌知名度,也算是两全其美了。
既然要资助贫困生上学,肥水不流外人田,徐景腾自然也在名单之列,给出的理由是方红梅曾经受徐家的关照,现在反过来报答一下徐家。
这个理由唐丽芬很是受用。
“你说说这个方红梅,才来徐家没做满一年,人家现在发达了,居然还能念咱们的旧情,开办慈善项目也让景腾沾沾光,再看看那些在徐家呆了十多年的佣人,早就改换门庭重新找了新雇主,这谁能想到呢,我以为年头越久感情越深,事实好像并非如此,唉,所以啊,最难猜的还属人心。”
唐丽芬感叹一番,将话题拉回正轨:“话说这孩子既然接受资助,大概家里条件也不好,我看都是穷苦孩子,景腾可以帮帮忙。”
徐景腾没拒绝。
只问:“对方上过小学吗?”
“上过。”
陆青茵提前了解过简馥珍的一些情况。
澳城那边的公办小学数量很少,而且主要收葡萄牙人的孩子,华人子弟很少能进去读书,不过民间有不少的教会、工会、街坊会等团体兴办私立小学。
简馥珍在劳工子弟学校读过几年小学。
一些基础的知识应该都懂,只不过劳工子弟学校的师资力量太差,简馥珍的基础知识肯定不太牢固。
“那对方的英语水平如何?”
徐景腾面露担忧,“港城这边的学校,入校都对英语有要求,但是澳城那边的官方语言是葡萄牙语,对方应该不会英语吧?如果一点都不会,那就难办了。”
“会一点的,口语不错。”
陆青茵连忙解释道:“这姑娘好学,自己跟着学了一些。”
然而事情的真相是,自从澳城赌场合法化后,不少港城人以及国外的游客奔赴澳城游玩,那些人都讲英语,而简馥珍平时做点坑蒙拐骗的小买卖,觉得有必要懂对方的语言,就自学了一点英语。
“那行吧。”
徐景腾排出计划表,“等暑假后,让她直接过来,我先准备资料。”
“好的!”
陆青茵很是高兴。
两人如果以这样的方式相遇,也不失为一种浪漫的开始。
陆青茵还以为自己牵了一场红线,不久后,暑假正式来临,她将简馥珍带进家中,隆重介绍:“景腾啊,这位就是之前我跟你说过的简馥珍,暑假的补习就全靠你了。”
徐景腾望了一眼来人,来人也望了一眼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双双顿住。
片刻后,徐景腾做出了一道十分反常的行为,一向信守承诺的他当场反悔:“我拒绝给她补习。”
第83章 良机
陆青茵有些呆住。
她望着态度坚决的徐景腾, 一时没弄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照道理这两人不应该是朝着良好的关系开始发展么?
而且徐景腾一向说到做到,鲜少这样出尔反尔,况且人家小姑娘已经进了门,当着人家小姑娘的面直接拒绝, 多少有点不近人情, 平时的徐景腾不是这样的性子。
唯一的解释, 两人之前结过仇。
“怎么回事啊?”
陆青茵心里有了大致的猜测,拉着徐景腾走到阳台,压低声音细细询问:“你认识她?和她闹过别扭?”
不然没法解释现在这样尴尬的场面。
“对,我认识她, 而且那次……”
徐景腾准备如实告知, 话到一半, 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
“我们能单独谈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