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轻轻气了半死,她真没想到朱珠竟是这样的脾气。依着方圆的说话,这人不是应该没有脾气,随她揉搓捏扁么?没想到啊,讲起话来也夹枪带棒的。
不知为何,柳轻轻突然想到自己下乡插队那会儿的事情。
朱珠虽是个村姑,但她爸是村长,且还是个视女如命的人。她头一回见着朱珠,其实是被惊艳着的。
不是说她长得多么好看,而是她的笑容太清澈了。
仿佛能直戳人的心灵。
看着她,仿佛世间一切都是美好的。
无忧无虑,甜蜜自在。
第40章
柳轻轻不再去想往年的事情,她如今只想早日摆脱葛家那个泥潭。棉纺厂倒闭没什么,毕竟受着南方工厂的影响,临市倒了好几家厂子了。但是万万想不到她家老丈人和男人从中捞了一笔,偏她在体制内上班,晓得上头正在查这些。
若是查着了,葛家那点子家底得全部收归国有,再严重点,怕是还得进去蹲两年。
柳轻轻哪里愿意葛家的烂泥沾着自己身上,也不愿意自己女儿受影响。其实她和方圆也许多年没见了,真没想到方圆还心心念念着自己。说实在话,听着方圆那些情话,柳轻轻心里是骄傲的,得意的,自信的。
只可惜方圆太不成器,在家看了两年书连个中专都考不上。再一问,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说是在家写什么小说,也不过是自娱自乐,一本出版的都没有。
人至中年,方圆越发平庸无能了。
因此种种,柳轻轻根本没将方圆当回事。还是后来她从女儿口中知晓如今市面上最火热的陶瓷娃娃是朱珠弄出来的后,她才起了心思。
这些年她在体制内干得也不开心,又加上同事们陆陆续续下海,她也起了心思。
她调研过市场,朱珠搞得这些洋娃娃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如今大家的生活条件好了,也都舍得给孩子们花钱。
她准备主攻儿童玩具市场,方圆的洋娃娃只是其中一个分支。又因为她这个洋娃娃整个产业链齐全,从供应商到工人再到客户,样样成熟,所以她就动了心思。
而事情发展的过于顺利,自己不过是动了动嘴,方圆就双手奉上。想到此处,柳轻轻被朱珠母女挑起的怒火瞬间熄没了。
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而朱珠抱着女儿冷脸问道:“没事的话,麻烦你从我家出去。”
柳轻轻笑得温柔,然而张嘴就好似毒蛇吐出了蛇信子,她炫耀着方圆对自己的好,还将洋娃娃的事儿给说了。
“朱珠,放过方圆,也放过自己吧。你们婚姻从开始就是个错误,你何必勉强硬撑?”
朱珠多年做买卖,人早锻炼出来一些。她对方圆自然有爱,只是这爱在多年的冷漠中,早也没剩多少。只是再如何,她得给琪琪一个完整的家。
“柳轻轻,行了吧,都一把年纪了还爱不爱的?我就不信你是真心爱方圆的。想我离婚,让方圆来跟我谈,你算个什么东西?”朱珠拿起墙边扫帚就开始扫地,灰尘扫了柳轻轻一身,她竟也不气,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洋娃娃的事儿说了。
这下子朱珠彻底愣住了。
洋娃娃这个生意是她自己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其中走了多少弯路,吃了多少苦,简直无法跟外人讲。
而方圆,他,他竟然就这么送给了柳轻轻。
柳轻轻转身想走,朱珠恨极了,她端起墙角的痰盂劈头盖脸朝柳轻轻倒去,这下子跳脚的人又变成柳轻轻了。她看着身上的尿渍,直接恶心地呕吐出来。
朱珠却还不想放过她,很快两人就拉扯着打了起来。
柳轻轻今日敢上门,不会以为自己这个乡下姑娘只会忍气吞声吧?那她可就看错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方圆亦被爸妈压在地上一通揍,方景和更是一个大嘴巴甩他脸上道:“我们方家上数几代也没人离婚。你想离婚,行,给老子滚蛋。”
“拿老婆的东西却哄那些不要脸的玩意,好大的本事。你要是真能耐,当年跟人下乡的时候就把人娶了。”
然而方圆多年夙愿成真,他哪里肯就此错过。他伏在地上嘤嘤哭道:“爸,妈,半辈子了,我真的不想错过了。”
“爸,我保证以后跟轻轻好好过日子。”
所有人打着劝着,方圆偏不肯改口。而他这副铁了心的样子被朱珠和琪琪看了个正着。
原来母女两个收拾完柳轻轻就去大西门找方圆,见家里黑灯黑火的,猜想是来了大伯家。
看着这一屋子的人,朱珠心想着:“瞧瞧,真是一家人,全部瞒着我一个呢。”
许珊珊最先看到朱珠,只见她和琪琪衣服都有大小不一的撕裂口子,手臂上还有抓痕,连忙问她们是怎么了?朱珠不语,琪琪却嚎啕哭了起来。孙悦美骂道:“贱东西,还敢找上门?”
而方圆看了眼妻女,再没脸抬头,
朱珠流着泪,人也疲了,她想,这些年就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可。
她心生怨恨,扯着方圆就是一通揍。方圆仍问道:“朱珠,你要怎么样才离婚?”
“要我离婚,好啊。粮食局的房子给我,家里所有存款给我,女儿归我,洋娃娃生意也归我,你若是答应,我明天就跟你去领证。”朱珠料想方圆不会乐意,没想着他却是想也不想就答应了。
方圆答应,是她跟方景和的,方圆有什么处置权?
柳翠娥拉过朱珠两边劝着,势必让小夫妻继续过下去。
方句,只是夫妻两个都瞧不上方圆,一个两个都不肯开口。
因着家中长辈的掺和,方圆想要离婚的想法算是僵住了。而朱珠次日与许珊珊商议,她也辞了电视机厂的工作,而后继续开始洋娃娃生意。
只可惜她之前对方圆太好,所有关系和流程都告诉了他。她工作的这段日子里,柳轻轻与方圆几乎抢走了她所有的渠道。
朱珠再次干个体户,却处处出问题。光原材料采购就难住了她。至于之前合作的干手工的大妈们,也因为柳轻轻开价高,而不肯再帮朱珠。
朱珠一下子回到了解放前,所有事情都得自己亲力亲为。然而柳轻轻的产品包装好,价格便宜,朱珠根本敌不过她。
这一刻,朱珠觉得自己快要被打败了。
她的眼眸被疲倦和麻木塞满,浑浑噩噩地过着一天又一天。
许珊珊实在看不过眼,正巧放在办公室展览的洋娃娃被国外客户相中,她就牵线搭桥,替朱珠接了批小的外汇订单。
“弟妹,谢谢你。”许珊珊的善意,好似久旱逢甘露,让差点支撑不住的朱珠缓了口气。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发泄着长久以来的憋屈与烦闷。
许珊珊坐在一旁默默守着朱珠,等她情绪平稳了,才缓缓道:“嫂子,柳轻轻做的洋娃娃我看过了。价格是便宜,包装也好,只是整体质量都降了下来。”
“一时得意而已,你别太压抑。”
朱珠哑着嗓子道:“珊珊,柳轻轻离婚了,方圆搬出去住了。这个生意是我如今唯一能拽着手上的东西,我必须强过柳轻轻。”
“珊珊,你是不是认识报社的人?”
朱珠话题跨越有些大,许珊珊一时还有些愣神,缓过神后就道:“是认识,成立进出口外贸公司的时候认识的。”
“你能把她介绍给我么?”
许珊珊自然答应。次日朱珠就去找了报社编辑曾琼,希望她们在写有关个体户亦或者外贸单的时候,能提起她的琪琪玩具。当然,朱珠自然是付钱的。
曾琼并没立刻答复,等朱珠的外贸单子都出口了,方才出了篇这样的报纸-论个体户如何发展外汇。
篇幅不大,却占了头版,琪琪玩具几个字更是出现在文章开头。如今市面上不少人家都在卖玩具,然而出口到国外的仅仅这一家。
有心人在一打听,嗨,琪琪玩具不是卖了很多年了么?这可是临市的老牌子。
柳轻轻再去卖自家厂的玩具时,却被告知已经采购好了。
这年头人有共识,外国货好过本土货,出口货好过本土货。
再加上柳轻轻的玩具出过几次质量问题,完全竞争不过琪琪玩具了。
不过她人脉广,很快就查到是许珊珊拉了朱珠一把,这让她气得不行,回头就将方圆训了一顿。
方圆没办法,又去找方知文这个堂弟,求他们别掺和自家夫妻的事情。
“二哥,我看你真要去医院开点脑残片了。我媳妇正正经经做买卖,要挣钱哒,跟你家有什么关系?”
“既然这么讲,你也把轻轻玩具卖国外去。”
“拉倒吧,就你们家那垃圾货真卖国外去,得赔死你们。也就咱们国家人维权意识还不高,让你们挣黑心钱。那洋娃娃衣服都是什么破料子,一股味儿,都是小孩子玩的玩具,你们不注意点?”
“知文,你说什么呢?”
“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警告你的。回头换些好料子,不然等着我的举报吧。”
“知文!”
“行了,我晓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对了,记得把我说的话跟柳轻轻讲一讲,记住,我会去举报的。”
方圆无功而返,还被亲弟弟要挟着举报,简直气了半死。
他不明白,方知文到底是哪一头的?怎么一天到晚帮朱珠?
难道他自己娶了个村姑,就希望他这个二哥跟他一样?
朱珠是好,但他们就是没话说。
第41章
许珊珊真觉得最近流年不利,先是方圆跟朱珠夫妻关系闹得僵硬,如今虽未离婚,但两人已是分居状态。没多久,二姐那儿又写信讲大姐跟大姐夫昏了头,要彩霞辍学照顾弟弟。
因这事,许如意与许美丽刻意回了趟老家,连着二丫一道,三姐妹又闹了一把。许美丽最狠,她抱着彩霞,而后手指着大姐和大姐夫说:“彩霞,看好了,这就是你的好爸爸,好妈妈。为了弟弟,连书都不给你读。要晓得,你三姨就怕你妈犯糊涂,她刻意给你缴满了学费。”
“红霞,记好了,记一辈子,记住你爸妈此时的嘴脸。”
“往后他们要是遭了难,讨饭到你家门口,你都别开门。”
强志杰早晓得老婆的妹妹们自私心狠,一门心思只顾自己日子过得好,不管贫困可怜的老父亲。如今见许美丽如此教导自己女儿,他气到不行,就跟屁股着火一般跳着脚骂。
许美丽在临市白手起家,自然不缺说话的艺术和处事的手段,她若想和和气气将事情解决,自然也容易,但是她今日偏要闹得撕破脸。大姐当时说得好听,儿女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呢?
许美丽严重怀疑她大姐的脑子在生孩子的时候连着胎盘一起丢掉了。不然她怎么舍得让红霞辍学?当初是怎么说的?如今又是怎么做的?
许大丫搂着儿子满身疲惫,她不是非让女儿辍学,而是自己的身体真的有些扛不住了。这一回生儿子,她明显感觉跟生红霞的时候不一样。生红霞那会儿,生完当天就能下地,做了三天月子就能去地里干活。
这一回浑身哪儿哪儿都不舒服,偏孩子还闹腾,一不*如意就哭闹,想不管他,这孩子能哭得闭气,也不知这孩子随了谁,气性这般大。
婆婆和男人倒也肯照顾她,只是动嘴多出力少,更多的时候还是关注孩子如何。倒是女儿贴心周到,有她在,自己能轻松很多。这回暑假红霞帮了她大忙,所以夫妻两个才想让孩子辍学一年。
红霞成绩好,辍学一年也不打紧的。
男人这么说,许大丫也就信了。
可此时见妹妹们态度如此坚决,且为了孩子读书的事情还刻意从临市赶回来,这让许大丫有种犯了错误的感觉。
妹妹们说话刺耳,她却没放在心上。她问女儿道:”红霞,你想读书吗?”
红霞低着头道:“妈妈,不是你让我好好读书,考大城市学校的吗?”
许美丽冷哼一声,她根本不管姐夫如何喷粪,而是问大姐到底是个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