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娇欢快地走了,路过二楼时,她听见有人在讲课,仿佛是演员的自我修养之类的内容。
谁会在公安局里说什么“扮谁就要符合他的阅历”“要有信念感”这么奇怪的东西
瞌睡虫被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赶走,王雪娇循声走过去,发现那是一个培训教室,门开着,那个叫张英山的男人站在最前面,下面稀稀拉拉的坐着五个人。
有人从王雪娇身后走到门口,对着张英山不好意思的笑笑:“我们这边案子急”
张英山点点头,里面的两个人站起身,跟着来人走了。
没过一分钟,又有人过来:“案情有了新进展”
又走了一个。
“快快快,林队回来了,开会!”
剩下的两个又走了。
只剩下站在台上的张英山,他看着空荡荡的教室,转身拿起板擦,把黑板上写的字,画的图都擦了。
王雪娇走进教室:“你写的这些,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张英山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擦黑板:“你的借调任务应该结束了吧,还不回去休息?”
“听到你说话,挺有意思,就想来旁听一下市局的培训课,你这讲的是什么啊?”
张英山把黑板擦放回黑板槽里:“化装与侦查,很多内容的原理和基础是相似的,你可能是从别的渠道看过。”
“嗯,那个被灭了满门的叛徒,人品不行,业务能力是强的,不然也不会造成那么大的损失。”
张英山似乎有些惊讶,笑道:“你看得还挺杂,一般女同志都不爱看这些。”
“主要是你见过的女同志太少了。”王雪娇笑道,“据我观察,从小到大,男生也喜欢跟男生扎堆玩。”
张英山偏过头,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嗯,你说得没错。”
王雪娇问道:“我今天扮的怎么样?”
“这要看你给自己的角色是什么。”
“就是一个摆路边摊的啊。”
张英山摇摇头:“摆路边摊的人也有很多身份,你是下岗职工?农民工?出来练摊的学生?还是世袭的路边摊?”
听到最后一句,王雪娇忍不住笑出声:“你觉得我像什么?”
“像以前从来没感受过世间疾苦,但是有一股气在心里顶着,所以出来摆路边摊的城里姑娘。”
王雪娇:“你是在说我像跟父母吵架跑出来的无知少女?”
“不是,你像跟父母赌一口气的无知少女,可能是父母对你说有本事别花我的钱,也可能是父母不同意你跟男朋友在一起。
你的衣着虽然朴素,而且也故意弄油、弄破,但是从你袖口露出来的棉毛衫材质,可以看出来,你不穷。
正常摆路边摊的人,谁敢定那么高的价?如果是刚刚从乡下进城的人,更是想都不敢想。
还有”
张英山把他观察到的细节一一说出,王雪娇十分惭愧:“我给我的身份是早当家的穷人孩子,结果变成了负气出走的大小姐。”
“大概是你做的菜足够好吃,让印刷厂的人忽略了很多细节。”
王雪娇真诚地看着他:“关于这一块,你有没有一个详细的表,比如一些常见身份,从头到脚应该是什么细节?这样需要化装侦查的时候,也好上手咦,真有啊!”
她话音还没落,张英山就抽出一份厚厚的小本子给她:“送你了。”
小本子用的纸张很薄,上面印的,都是手写体。
王雪娇只在小学的时候见过这个东西,这是用铁笔,在钢板上刻蜡纸的油墨印刷术。
主课老师除了要上课之外,就是刻出单元测验、随堂测验、补充讲义再把刻好的蜡纸上油印机印刷。
没过几年,快印行业大发展,老师们才放下钢板铁笔,转投电脑的怀抱。
如今再见到蜡纸油墨印刷品,王雪娇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王雪娇当面翻了几页,想夸人,泛泛地说“谢谢”是没有前途的,得找点细节夸。
“牛逼啊!这么细!!”不用刻意找夸点,这本册子简直就是诈骗啊不是,是换身份指南。
就连唯一不能掩饰的东西脑子里的知识储备,都列了许多关于该行业的参考书目,基本上看完这本小册子,跑去应聘这个岗位都没有问题。
反正警察卧底要从事的工作,大多数基础工作,不会搞得特别专业。
就像王雪娇现在大肆嘲讽大市场版的假钞,把水印人像画得像鬼一样。
要是让她去画,她连“100”都画不像。
如果她选的卧底身份是母版画师,那她提笔的那一刻,就是重进轮回投胎之时。
张英山看着她拿着小册子真心实意开心的样子,也微微扬起了嘴角。
这个小册子是他对多个行业跟踪观察好几年的结果,可以说是心血之作。
今天曾局让他办这个培训班,说要提高公安队伍的业务能力。
他恨不能将自己一身本事倾囊相授,连着忙了一星期,整理好了这本小册子,并且刻印出来。
结果,本来说有四十个人来,到的时候只有二十三个,在培训期间,又不断有人被叫走,课才上到三分之一,教室里就走光了。
他知道现在人手紧缺,外面治安不好,案件已经堆积成山。
道理人人懂,只是辛苦准备了那么久的内容,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他心里还是会有些难过。
如今王雪娇一个人,就让他感觉到他的辛苦没有白费。
王雪娇给的情绪价值太足了,她不仅看,还问,给自己想了几个场景,向张英山提问。
这要是搁大学,绝对是课堂表现满分的选手。
王雪娇同学对听到的内容还不够满意,又问了一句:“你会化妆吗?”
张英山点点头:“会,你想化成什么样?”
按他的想法,女孩子想化妆,无非是想眼睛大大,眉毛弯弯,鼻梁挺挺,脸颊饱满,总之,就是把自己往好看了化。
今天在回警局的路上,他已经看过她好多眼了,觉得她这样就挺好,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加强的地方,也许她是想让自己的眼睛变得再温柔一点?那可以在眼角的地方补一点高光
“我想画烂肉!”
张英山听到的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耳朵里被塞了驴毛,听错了。
他的大脑为自己的耳朵进行找补:“你说的烂肉,是不是指眼尾发红那种?一般叫桃花妆。”
王雪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就是烂肉,电视剧里被枪打烂了的、被烫伤的,就是那种一大片血肉模糊,还流脓带汤的!”
张英山:“哦,你说特效化妆啊?你为什么想学那种?”
“那才叫化装嘛!变得连我妈都认不出我的那种!那种才厉害!”王雪娇觉得只是换件衣服改个帽子,蒙半张脸的易容法,只能骗骗傻子,要变就得大变活人!
张英山明白了:“那种需要用到明胶,我今天没带。还有,如果只变脸的话,认识你的人,看背影和走路的姿势,小到拿筷子和发愣时候的习惯,也能认出来。”
“嗯,我知道,要是变装的身份跟自己原来习惯完全不同,很容易被诈出来,哎,反正我也不会扮什么高端上流社会的大小姐,也不会去屠宰场杀猪,不会差距太大的。”
王雪娇对各种奇怪的有趣新知识充满好奇,张英山也是一个有耐心的好老师,对她各种古怪,或是很傻的问题,都认真解释。
直到有人要借培训教室开案情分析会,两人才离开。
王雪娇向张英山挥手告别:“下次再见,希望有机会向你学习画烂肉~~”
张英山:“好啊。”
市局一向是与派出所协同工作,直接借调的时候不多,借调女警更是少之又少。
今日一别,大概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
张英山心里有些遗憾,他对这个热烈明艳的年轻女警印象挺好的。
王雪娇回到家,家里没人,正好睡觉。
她睡觉有个习惯,得有点声音才能睡得好,她打开电视机,一个画着格子的大圆巴巴,换一个台,还是大圆巴巴从中央台到地方台,都是大圆巴巴
发生什么事了?!
生出千禧年之后的王雪娇,完全不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每个星期二下午的电视台设备检修”,这个图,就是传说中的“彩色电视信号测试图”。
所有台都切换了一遍,王雪娇坚信是电视坏了!
她先拿出量角器,测一下电视天线的原始位置,转念一想:嗐,我都工作了!是可以合法看电视的人了!
随手把量角器扔一边,继续对电视机使劲。
天线所有的角度都试了一遍没用。
拍打电视机顶部、侧面、背面没用。
把所有线拔了,用橡皮把接口处的金属点擦一擦没用。
一通忙碌下来,困意又被驱散,王雪娇现在倍儿精神,无所事事,实在难受。
她忽然想起丁老太太临走的时候,跟她说过,希望她能帮着照管照管房子。
也不知道老太太走的时候煤气阀、电闸和自来水总闸关了没有,王雪娇决定去看看。
屋子里的一切都像丁老太太还在的时候一样,地面干净到反光,灶台擦得像没用过,家具上也没有盖挡灰的布。
桌上摆着房本、电器使用说明书、购买发票。
除了衣服被褥不见了之外,原来满满一柜的书也没了。
王雪娇知道有人爱书成痴,对自己的书特别重视,也没放在心上。
闲得无聊的手,就是很欠,明明书柜是空的,她也不由自主的想打开玻璃门。
手刚伸过去,她就发现了问题。
书柜的门是很光滑的金属扣,手指按在上面,皮肤上的油脂就会留一层淡淡的指纹。
平时不显眼,现在正是下午,太阳斜斜地照进屋,那两颗金属扣上光亮亮,完全没有指纹的痕迹。
刚才张英山跟王雪娇说化装侦查的时候,也提到过指纹、头发、灰尘、蜘蛛网这类不起眼的东西,其实有大用处。
比如在门锁上系一根头发,撬锁的人不一定注意,伸手一拉门,头发断了,这样就可以知道屋子有人进来过。
王雪娇也不确定丁老太太把书柜擦得这么干净,到底是她的卫生习惯真的如此优秀,还是有什么特殊原因。
毕竟郑月珍也很认真,对王雪娇擦台灯只擦台灯罩,不擦台灯杆的行为非常鄙视。
整个屋子看了一遍,暂时没什么要打扫的,水电气的总阀也都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