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娇转了一圈,打算离开,打开房门,吓了一跳,门口站了一个男人。
看起来有六十多岁,头顶是光的,只有耳朵附近长毛,眉毛很粗,整体气质跟《蓝精灵》里的格格巫高度相似。
那种相似的感觉,如同《哈利波特》里的格林德沃与《甄嬛传》里欣贵人。
他的衣服很旧,但很干净,手里还拎了一个皮质的男式手提包,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
对方先开口了:“你好,请问丁霄住在这里吗?”
“你是”
老头笑道:“我是她的二哥。”
二哥?
王雪娇记得丁老太太说过,她家里人都死绝了,哪来的二哥?
战争年代失散了?
这种事倒是很常见。
王雪娇说:“她走了,让我帮她管房子。”
见老头神色一变,她急忙补充道:“是去外地了。”
老头这才松了一口气:“哦,去哪了?”
“具体没跟我说。”
老头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你跟她是什么关系啊?”
王雪娇对这个凭空出现的二哥不是很信任,不确定他是什么人,便随口说:“我照顾了她一阵子。”
老头“哦”了一声:“你不用上班上学的吗?”
“不上了,我做饭好吃,丁奶奶喜欢吃。”
没有一句假话,也没说什么有价值的事情。
老头这会儿觉得王雪娇是个小保姆,因为做饭好吃,深得丁老太太喜欢,所以丁老太太离开后,算是把房子托付给她了。
“我要走了。”王雪娇踏出房门,转身把门关上,客客气气的跟他说了一句“再见”,便转身下楼,老头也没叫住她。
第二天,王雪娇早早去天金派出所上班,刚坐下,就被警长安排去档案室里干一件大事整理全年的档案。
外面临时的户籍工作交给刘大姐处理,警长笑咪咪地表示:“处理窗口工作,刘大姐干得比你快,你眼神好,反应快,又细心,整理工作,非你莫属。”
王雪娇本以为派出所的所有档案,都是有一件就归档一件,就像图书馆摆书一样,一开始就分门别类放好,每个档案都有自己的分类、排列和编号,格式统一,内容完整。
事实上,是她天真了。
那叫一个乱啊!
幸好她昨天已经在刘智勇那里见识到了“重要的报告会卡在抽屉缝”,现在,看着几大纸箱等着她整理的档案,也不是不能接受。
王雪娇在档案室里一待一整天,干得昏天黑地,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八点,只感觉到腰酸背痛。
值晚班的同事过来,见她还在,让她早点回去:“又没说要你一天就整理好,急什么,这星期干完都行。”
“哦”王雪娇揉揉脖子,信步往家走去。
她家楼下有一个棋牌室,大冬天的也有不少人,她听见郑月珍的声音,似乎在跟人激烈地争吵。
王雪娇刚想走进去,就听见一个老太太提着嗓门说:“哎哟,我又没说就是她,怎么,我说好像都不行啊?你这么心虚干什么?”
郑月珍的声音不比她低:“好像?前几天前面那栋楼晒的香肠好像是你偷的吧!一偷一长串,哟,你这饭盒里,还有一片香肠呢,好巧。”
“你少跟我扯三扯四的!报纸上都登了!上面配着那么大的照片!你那好闺女就是贩毒被抓了!还开枪打人,好几个出租车堵她都堵不着!你家不是自行车装电池了么!跑得真快啊!”
郑月珍冷笑一声:“你对我家关心真多啊,装没装电池你都知道,是不是羡慕的眼睛发绿,天天琢磨着怎么偷我家自行车,偷不着,气急败坏啦?”
另一个稍年轻一点的声音仿佛理智,实则拱火地说:“哎,年轻人嘛,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也是能理解的,只要她好好改造,重新做人,我们也不是不能接受她。现在又不是踏上千万只脚,让她不能翻身的时候了。”
郑月珍针锋相对:“你是刚吃了老鼠药,产生临死前的幻觉了?你家那会儿得有多少人被游过街,剃过阴阳头,才这么熟悉从定罪到原谅这套?哎哟,真是太感人了,你随地拉一滩屎,拉了一个站得近的人栽赃,你还原谅上了。”
其他人都在劝:“算啦,算啦,都是邻居,闹成这样,以后怎么相处呢”
郑月珍寸步不让:“我可不稀罕跟这种东西相处!脏了我的眼!恶心,呸!”
王雪娇听出那个老太太是小区里热爱搬弄是非的有名长舌妇,还有那么一点被迫害妄想症,不是说这个年轻媳妇偷人,就是说那个寡妇克夫,隔着三栋楼,她还能辨认某张床摇晃的声音来自于某个老头家。
年轻一点的声音,是她的女儿,也是个拎不清的。
以前郑月珍的对外形象都是“女大学生”,“热情温柔”,今天有人骂到她女儿头上,她忍不了了,当即火力全开。
老太太不服输,指着郑月珍的鼻子:“那你说啊,你女儿不是在派出所上班嘛?我今天可去了,一整天都没看见她,不是被抓了是什么。”
王雪娇走进门:“哟,我的工作什么时候由你来指派了?你是太皇太后呐?哦,不好意思,大清亡的时候是不是忘了通知您,现在是新社会了,太皇太后也管不了派出所的工作安排。妈,我们走,跟这种玩意儿说话浪费口水,小心把她给骂爽了,以后天天求着你骂她。”
说完,看也不看老太一眼,拉着郑月珍转身走了。
周日早上,王雪娇还在床上快乐翻滚,昨天她努力了一把,终于把档案全部清理完,今天可以踏踏实实在家睡懒觉。
有人敲门,郑月珍去开了门,来者是杜志刚和市局的黄健康。
王雪娇慌乱地蹿进洗手间,把自己收拾像人了之后再出来。
“有什么事吗?”王雪娇绝望地问,“首先排除加班。”
黄健康开心地表示:“恭喜你,把正确答案排除了。”
王雪娇一脸悲伤地跟着走了,刘智勇相当贴心,派了一辆警车在楼下等着她。
以前小区里可从来没有进过警车,很多领导都在围观,见王雪娇垂头丧气地坐了进去,那天晚上跟郑月珍吵架的老太太激动万分:“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上次是没证据,把她放出来了,二进宫,就是证据确凿!”
杜志刚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她是去工作,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就是造谣诽谤,我可以依法传唤你的。”
周围的邻居们都笑起来,郑月珍又扎了一刀:“像你这一辈子上不得得台面的东西,怎么可能想象有人上班,是有单位车接车送呢。见识浅薄还爱现,难怪别人都那么说你。”
“说我什么!”老太太跳了起来。
郑月珍转身回去,耳边还回响着老太太气急败坏的声音:“说我什么啊!”
第23章
现在王雪娇的样子,确实很像“进去了”。
双眼无神,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副活人微死,死人刚诈尸的模样。
说她这是去刑场,马上就要枪毙,也不会有人怀疑。
后悔,现在就是后悔。
早知如此,就不急着把档案整理完了,杜志刚说了,档案太多,于是给了她两周时间,最后期限是下个星期的星期六
难怪周六晚上,杜志刚看到她的时候,十分惊讶,问她怎么还没走。
她回答说:“为人民服务!”
其实,尽快把分到自己手里的活马上做完,是她的本性使然。
王雪娇自上小学开始,都是一放寒暑假,就熬夜通宵,一口气把所有作业都写完,然后快乐玩耍到开学的选手。
她不能理解什么叫拖延症,也不能理解“一边焦虑一边拖延”是什么心态。
上班的时候也因此吃了一点亏,比如做得特别快,反而会因此改了又改,改的都是一些毫无意义的鸡毛蒜皮,甚至还会发生改了一圈,发现跟第一版没有区别的惨剧。
后来她学会了,做好了先搁着,差不多时间了再交差。
算啦,就这样吧
一路上,王雪娇只问了黄健康一个问题:“今天加班,是单我一个人去,还是别的同事也在?”
黄健康笑道:“别的同事都到了,我是来单接你的。”
“那可真是上上荣宠,上上荣宠啊。”王雪娇默默咬了一口从家里顺出来的万年青饼干,还被黄健康用渴望的眼神要走了一块。
她不知道的是,这次需要她做的事情,需要有绝对的信念和执着的态度,所以,刘智勇这次找杜志刚,认真地对王雪娇进行了背景调查。
杜志刚对王雪娇一回来就积极热情投入工作,把两周的工作量压到一周完成的奋斗精神非常满意,说了一大堆好话,好到刘智勇都怀疑王雪娇是不是杜志刚的私生女。
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周日被同事从被窝里喊起来,坐着警车去市局,是王雪娇求仁得仁的结果。
性格决定命运,此话果然不错。
到了市局会议室,一屋子人齐刷刷地望向她。
上一次在如此万众瞩目的状态下进会议室,还是她开项目会议的时候看错会议室号码。
王雪娇定睛一看,全是伪钞案的熟人,张英山也在。
不仅一下子不紧张了,而且还因为看到这么多熟人都在加班,内心也平静了许多。
等她坐下,刘智勇才正式开讲:“同志们”
总得来说,就是这一周的时间,审讯工作取得了重大成果。
除了核心成员之外,其他员工确实对印制伪钞的事情一无所知,她们只是肖克强雇来打掩护,用印刷试卷和讲义的声音和油墨味,来掩饰他们真正赚钱的勾当。
他们的印刷单价是正常行规的七折,生意好极了,外间的印刷机轰隆隆不停响。
在得到胶片母版之后,他们日夜不停印刷,直到大市场版假钞的出现,劣质假钞的报价比他们的精致版便宜三分之一。
劣质也是真劣质,甚至出现了单张的七十块钱,还被人当成错币异版币高价买回家收藏了。
由于便宜货挤占了市场,影响了销路不说,还引起了警方的怀疑。
与王雪娇猜测的那样,他们假装是买家,把大市场版假钞的卖家骗出来,当场把人给毙了。
至于梁爱华,他买假钞回来,是打算发给那些给他当打手的“活闹鬼”当佣金,他的目标不是真的把人打死,所以,一般会采用人海战术,派一堆人去,起到一个恐吓震慑的作用。
人多,支付的出场费就多,虽然那些房地产公司会给他经费,但是,谁会嫌钱多咬手呢?
他给公司报账十万,其实只付出三万,剩下七万揣口袋里,岂不是美滋滋?
平时,他很注意,从不在正规商店花假钞,他知道正规商店的货款最终归处是银行,就连生意很好的店铺,他也不会用假钞,因为这种货款不是实时结清的地方,钞票的最终归处,也是银行。
那天,他就是闻到卤猪肘的香味儿,冲动了,才会顺手掏出一张假钞拍出去。
事后他也后悔过,心想要不找人假扮抢劫的人,把钱抢回来?
但那条街车水马龙,看起来不好下手,他权衡再三,觉得还是算了吧,反正就一张一百块,像这种路边摊,说不定明天她就去菜场买肉的时候就花出去了。
只要不进银行,没有造成大量假钞集中出现,就不会查到他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