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风维持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才总算减弱了一些。
大家从防火沟里爬出来,抖落一头一脸的土,四下张望,只见地上一片狼藉:旗帜倒在地上,敖包上的石头散落,桌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一张垫子飞进了篝火,被烧得只剩下半片。
“挺呸呸呸挺好”卫导用力吐掉一嘴的沙,他环顾四周,“小方,小方,过来,我们顺便把蒙古人打过来的镜头也拍掉,这个景就不用换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卫导的计划还挺应景。
看方向,刚刚的风就是从蒙古那边吹来的。
“看我抓到了什么~它刚才自己跳到我身边的。”谢正义笑呵呵地举起了一只小动物,一双黑溜溜的小豆豆眼惊恐地看着他,圆滚滚的胖身子上的两只小爪子慌乱地挥舞着,看起来十分可爱。
是草原旱獭。
王雪娇大声叫:“快扔了,它会传染鼠疫,就是黑死病,死得特别快!”
谢正义脸色骤变,像触电似的把那只肥球球扔了出去。
要是跟他说动物保护、环境生态什么的,他未必能听得进去,对于进补养生爱好者来说,再可爱的玩意儿,让他死得特别快,那可就不行了。
旱獭一落地,跑了两步,前爪在某处扒拉了几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怕死的谢正义用酒精棉球把抓过旱獭的手反反复复擦了四遍,看他的表情,恨不能把那只手砍了换一个新的。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场务们省了不少事,他们只需要去追被刚才大风吹走的帐篷,以及帐篷里的东西就行了。
几个精贵的群众演员负责当死尸。
人太少,于是卫导只能分片拍摄,同一个人,在A区趴着死,拍完再去B区侧躺着死,去C区仰面朝天死,在D区往脸上涂点灰死。
拍出来的效果还挺好,显得人多,反正没人会关心死尸的长相。
等小公主在死尸堆里,痛苦流涕地回顾完自己与路边捡的野男人的甜蜜爱情,就该跟恢复蒙古王子身份的野男人在这里决裂,西辽的死尸们会秽土转生成蒙古勇士,站在王子身后,见证王子实施强制爱的全过程。
全程没有王雪娇的事,她便帮着场务追帐篷、捡东西。
帐篷捡回来了,但是帐篷里的东西零碎地洒在了一大片草原上,包括食物,只找回了十包方便面。
其他的肉食和蛋类,说不定都已经被活动的掠食者带回家感恩大自然的馈赠了。
刚才那阵风实在太过强悍,连卡车都被吹翻了一辆,大家往卡车栏杆上系绳子,准备一边推,一边拉,把车扶起来。
王雪娇跃跃欲试想帮着拉绳子,被一个男场务劝退了。
人家说得很有道理,能使力的位置就这么多,你一个力气小的占着,不如换个力气大的。
眼看着没自己什么事,王雪娇转了一圈,又回到拍摄现场,她看见扭到脚的花絮拍摄师小佳又在现场了,她在一个地方拍几张,再一瘸一拐地换位置。
在场的人都有自己的工作,没有人扶她。
“你的脚怎么样了?”王雪娇问道。
“没事,就肿了一点。”
等拍摄告一段落后,小佳才坐下来,拧着眉毛,小心地脱下鞋袜查看伤处。
扭伤的地方已经肿起老高,通红一片,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脚掌边缘就会有一圈紫黑色的淤血。
她咬着牙,正要穿上袜子,被王雪娇抓住:“让我看看你别动,我给你冷敷一下。”
王雪娇像一阵风似的走了,过一会儿又一阵风似的回来,手里拿着一块浸满水的毛巾,盖在她受伤的脚踝上:“医生去追帐篷了,一会儿回来,你等他给你确定一下。”
“可是马上就要开拍了。”小佳用力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
“那边不是有一个花絮摄影机嘛,也不缺这几张照片。”
小佳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很轻:“雪姐,我就怕这句话。如果现在缺几张照片也无所谓的话,那不就说明我的存在没有任何意义吗?他们以后还会请我吗?”
她的文凭就到初中,进了一家国营照相馆干了几年,她拍得照片深受顾客们的喜爱,可惜,那家照相馆的经营思维老旧,去年改制后,飞快地凉了。
周围不少民营照相馆都知道她的手艺,想请她去,但是,她就是喜欢电影电视剧,想为演员和剧组拍剧照和定妆照。
没有人脉在这个圈子里几乎可以用寸步难行来形容,她的性格又比较内向,不像王雪娇似乎跟谁都能搭得上话,跟谁都能聊两句,一来二去就熟了。
在同样有技术的情况下,用人单位自然会选择能把自己优势大声说出来的人,小佳的找工作之旅可谓是举步维艰。
要不是她拍了几张人像照,被照相馆的人认为拍得特别好,挂在外面当广告,被卫健看中,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踏进这梦寐以求的圈子。
进圈子后,其实她还想学习用摄影机,但是连卫健都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指了指剧组里的几个摄影师,几乎都是大块头男人:“摄影机很重的,你连拿都拿不稳,怎么拍?”
现在的摄影机用的是胶片,一按下开始,钱就在哗哗地流淌,不可能给她练习。
小佳已经先于这个时代,感受到了女性在找工作时候受到的限制。
她不想认输,就只能证明自己不会拖后腿,不管怎么样都能继续工作。
“那你也不能乱动啊,要是伤到跟腱,或者骨裂了,你这么乱跑,后果会非常严重,可能会影响到你的下半辈子,你先让医生过来看看有没有伤到骨头,再给你做个固定。”
王雪娇拿出了她的吓人绝技,给小佳描述了有个人曾经没把扭到脚当回事,结果有一片碎骨游离,后面一到阴天下雨就腿疼,蹲不下去,站不起来,一跑就觉得脚后跟疼,别说工作了,就连生活都受影响。
“小佳,你也不想变成这个样子吧?”
过了一会儿,医生回来了,给小佳检查了一下:“应该没有骨折,骨裂和韧带说不好,得拍片才知道。”
王雪娇:“小佳,走,去医院。”
小佳连连摇头:“明天咱们不就回去了吗?扭伤也不至于去急诊啊,你就让我在这里待到明天,跟大家一起回去吧。”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她不想走,生怕走了以后,就永远失去实现梦想的机会。
尽管这个剧组并不是大厂牌,但是她没有资格挑三捡四,她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尽力抓住每一个机会,哪怕一千颗种子里有九百九十九颗都发不出芽,只要有一颗成活,都算她捡到了。
谁知道被放弃的机会,是不是就是那颗唯一的种子。
王雪娇能理解她的心情,就像她自己在高考那天肚子疼的要命,冒着冷汗考完了全天,她当时想的就是:“除非我明天就死了,不然要是不考完,我会后悔一辈子。”
以小佳现在的心情,硬把她送回去治病,她也不会好好治的,东想西想,乱动乱跑,还不如让她踏踏实实地在这待着。
王雪娇问道:“你会固定不?给她把关节固定一下吧。”
这次的剧组里有谢正义,兼具港籍、爱养生、超怕死等众多BUFF于一身,跟组的医生也是列英奇专门请来的全科大夫,啥都会一点。
仅仅两天一夜的外拍计划,他也带了打石膏的全套材料和设备,还有两根拐杖。
“反正骨裂和伤了韧带也是要制动,就当你是裂了。”王雪娇说,“明天回镇上再拍个X光片看看。”
“嗯。”小佳开心地点点头。
卫导那边的狗血故事拍了三遍都不行,不是小公主哭得不够投入,就是王子像抢亲的土匪,过于野蛮,要么就是小公主被抢走的时候过于半推半就,上马的时候甚至是迫不及待自己跳上去的。
现在正在拍第四遍。
场务们去捡东西的方向,忽然传来吵闹的声音,似乎越来越响。
有人急步跑过来,找到副导演:“郑导,不好了,那边有一户牧民说我们的帐篷飞出去,把他们家的羊打死了,要我们赔钱。”
“要多少?”
“六百。”
郑导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六百块?!打死的是怀孕的母羊?”
“不是,是一只小羊羔。”
“那还要六百块?!”
正说着话,那边的牧民已经赶来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站在那里,其中一个用生硬的汉语大叫:“你们谁管事?!”
郑导赶紧上前:“我是负责人,有什么事吗?”
那个大汉拎起一只歪着脑袋,已经断气的小羊羔:“你们的柱子,打死了我们的羊,怎么办!”
镇上做熟的烤全羊也就三百块钱,那还是成年羊。
就算小羊羔长到成年,再卖出去,也就两百块钱左右。
郑导据理力争,想砍砍价,但是他砍价的方向就是错的,来来回回说的都是“这么小的羊,哪值六百块”,这不啻于在火上浇油。
在偏远地区,事先谈好,剥皮架火是一个价格,动物先被弄死了,主人找上门来,是另一个价格。
说好之后再杀的价格,可能是一百块。
意外把动物弄死了,那就是另一件事了,不是买卖,是赔偿,两三千,四五千也不是没有可能。
郑导的脑子里还是菜市场讲价的思维,或者说,是在法制社会待久了的城里人思维。
王雪娇曾经见识过有一个同样在法制社会里待久的人,去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地方途步,当地山民向他索要二十块钱过路费的时候,他先是不肯掏,后来实在不行了,才掏出了一百块,还站着不走,等着山民找他钱,结果差点被人推下悬崖摔死。
茫茫大草原,往土里随便埋几个人轻而易举,想要找尸,难上加难。
成吉思汗死后,就是被埋在草原的。
数百年来,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找到他的坟墓,却一无所获。
眼看着郑导和那户牧民闹得不堪,剧组里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作人员也围了过来。
对方来的是四个人,常年在无人地区讨生活的人,对武力值的不平衡相当敏锐,其中一人转头往回跑。
王雪娇想过去劝郑导差不多得了,六百块能砍到四百已经算是牧民想回去睡觉,愿意松口,他还真想砍到菜场价两百块,这多少有点白日做梦。
刚走了两步,忽然被谢正义拉住,他低声对王雪娇说:“别过去,很危险的啦。”
他感觉到来者不善,像王雪娇这样的小姑娘过去,可能会在激烈的争吵中被误伤。
另一边,卫导还没有停机,他听到了吵闹声,不过只要没有闹到他面前来,他就得先把拍摄工作完成。
云殊华本来在卫导身边,帮着卫导一起指导女三的情绪和表现,听见吵闹声,也走过来,问是怎么回事。
“别闹了,这钱我出吧。”云殊华对枉死的小羊羔抱以同情,人家牧民也不容易,何况再这么闹下去,没完没了,根据进度,还要拍好几天呢,要是跟当地人起了冲突,设备被砸坏,后面还怎么拍。
郑导已经吵上头了,让云殊华别管:“就是不能惯着他们,他们就是敲诈勒索!无法无天!”
还没等郑导再说出什么掷地有声的话来,从远处跑来了十几个壮汉,他们的身材个个都像两百多斤的摄影师一样,剧组里能与他们一较高下的人,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个。
其他的不是瘦子,就是女人。
王雪娇压低声音对张英山说:“不动枪的话,你能打几个?”
“不偷袭的话,一个都打不了,”张英山老实承认,“拳击比赛分量级是有原因的。”
王雪娇:“刚才你在风里用力拉着我的时候,力气挺大啊。”
“因为是你。”张英山轻轻吐出四个字。
根据王雪娇的判断,这场纠纷,理论上来说,哭个穷卖个惨,七八百块钱应该可以解决。
不过就郑导现在这样子,估计对方还会加价。
王雪娇对此也不想劝他了,她劝不动一个认定自己站在正义一方,就可以火力全开的人,反正到最后肯定会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