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像是寻常时候那么高高在上,仿佛变成了为了儿子也要低头的父亲。
“秦兄弟,我知道我来的冒昧,只是听周大夫说过,侄女是吃了一种特殊的降温药才好起来,所以特来求药,只求秦兄弟帮我问一问那谢氏的女公子,可否真的有此神药?”
他顿一下。
“若是没有,我便离去。”
他保证不再纠缠,可是既然冒着风雪而来,就是笃定了这谢氏的女公子定然有神药,谢家可是世家大族,能有一些常人没有的保命手段,那也正常。
张县令如今生病的儿子今年才十岁稚龄,他跟妻子感情不错,前头有两女,一个都已经嫁人,如今这个唯一的儿子生病,张县令是真的病急乱投医了。
“……我,我先问问我娘子。”
秦雨可不敢应承什么,赶紧就回屋子里找娘子,秦山和秦树守在外头,哪怕是今夜又有小雪,但是张县令没有冒犯,他们也没有后退。
急匆匆的进了屋子,谢雅儿已经从床榻上坐起。
“何人来访?”
她知道今夜难眠,因此才好奇是谁人过来。
“是张县令。”
这个消息让谢雅儿都有些惊讶,毕竟张县令看起来可是规规矩矩的人,就连那金家的妇人也是个规矩人,并无商贾的恶习,如何会夜半来访?
“张县令说他的儿子昨夜因风雪发了高热,今日便是一整日都高烧不退,县上的大夫全都无法,只能够过来求药。”提起这个,秦雨有些愧疚,不等妻子多问,便直接道。
“上次我去送信,在张府用饭食,席间有些担忧呦呦的身体,可能面露难色,张县令好心询问,我……我……”
秦雨很少对外人提起女儿,只是那一次太慌乱了,他心里总是惦记家里生病的呦呦,才说漏了嘴,让张县令知道了秦媛生病的事情。
因此现在,秦雨的脸上带着一种恨不得把自己打两巴掌的愧疚。
至于药,他知道家里有仙女的神药,但是那是给女儿的,又怎么能给别人?
谢雅儿听到丈夫这话,先是一愣,随后立刻反应过来,竟是唇角勾起,笑了起来。
“天意啊,天意如此啊!”
她如此感慨,立刻从床榻上起来。
“你先去回张县令,说我这里是有神药,可是价值千金不说,也不是谁人吃了都能对症下药。”
她这话说的奇奇怪怪,秦雨想不通,但是他胜在听话。
秦雨又一次离开了房间,见到了张大人。
风雪吹的张县令头发都湿漉漉的,可是一双染着血丝的眼睛却十分的亮,看到秦雨出来,眼神里更是满是恳求。
他真的想听到那个能救儿子命的可能。
“张县令,我妻子刚刚说了,谢家是有神药,可是也不是都对症,且那药本就价值千金……”
“秦兄弟!你帮我告诉女公子,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求得神药,只要能救我儿安康,我便是倾家荡产也甘愿,就算是不对症,我,我也绝无怨言……”
张县令一下子打断了秦雨的话,要说钱,张县令是没有啊,但是架不住自家妻子有!娘家有!只要能救儿子,哪怕是让他舔着脸跟岳父说好话也成啊!
他满脸急切,是真的求药心切。
“那我回去说一下。”
秦雨也是父亲,倒是明白孩子生病时当父母的难受,又回到了屋子里。
谢雅儿已经穿戴整齐,看到秦雨进来,甚至不用问张县令的答案。
“等会儿我随张县令去张府。”
她直接通知丈夫,秦雨想说什么,却看到妻子披着白色狐裘朝着外间走去,风雪袭来中,秦雨看到妻子被吹乱的发丝,上面银光点点,却是让他莫名的心乱。
守在外头的张县令一眼就看到了那白色的狐裘,不仅如此,二房的周燕也忍不住出来了,看到谢雅儿,立刻来到了她身旁。
“弟妹,我陪你。”
这里都是男人,周燕不放心。
两人来到了张县令面前,张县令便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动作。
他一撩衣袍,直接跪在了谢雅儿的面前,把周遭的人都吓了一跳,赶紧后退。
“女公子,今日张衡替我儿求谢氏神药,冒昧登门,已是罪过,只求女公子怜我一片慈父心肠施以援手……”
对秦雨这些人的时候,张县令说倾家荡产也要买药,但是对上谢家这位女公子,这位张县令都要跪地恳求,甚至还要拿一腔慈父心肠来说事。
求的是神药,自然是要有求神药的模样。
谢雅儿只是淡漠的站在那里,仿佛跪在那里的张县令并不存在一般,甚至她的视线都没有落在张县令的身上,只是遥遥的顺着火光抬头,看到了天空不断落下的雪花,一阵寒风吹来,火把摇曳,雪花扑面而来扫过谢雅儿的发丝,冰凉无比。
“起吧。”
这两个字,就证明了谢雅儿愿意施药,更是让张县令又是对着谢雅儿叩首。
“谢女公子出手相救。”
张县令的声音都激动地颤抖,这才赶紧起身,接着便听到这位谢氏的贵女道。
“今夜我随张县令走一趟,神药难寻,我需亲自用药。”
这是真的给张县令面子了,张县令急忙点头。
“谢过女公子,马车已经备好,请女公子上车。”
他是真的急昏了脑袋,这会儿都顾不上男女之别。
周燕一听这话,立马在自家弟妹旁边低声道。
“弟妹,我今夜随意一同前往。”
秦雨欲言又止,也想跟着,但是妻子没有说话,他也不能做主。
谢雅儿这才侧目,扫过大哥二哥还有丈夫之后,交代道。
“大哥二哥,你们在家中替我看顾女儿,你也是。”
最后一句自然是说秦雨,呦呦生病虽然快好了,但是他们夫妻两人总归要有一个留在家里陪着呦呦的,若是都离去了,呦呦怕是心有不安。
秦山和秦树赶紧点头,秦雨虽然心里着急,却也只能听妻子的话。
“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女儿的。”
他们甚至不愿意让人知道呦呦的乳名。
最终在张县令的急切之中,谢雅儿登上马车,周燕也跟着一同去了,待夜色之中这马车的声音逐渐消失,秦雨还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消失的方向。
秦山已经去了父母的屋内汇报情况,毕竟娘亲给呦呦守夜,今晚定然没有睡。
秦树拍拍弟弟的肩膀。
“弟媳你不用担心,有你嫂子跟着呢,况且……张大人也敬着弟媳呢。”
秦雨心里也明白,只是面上露出一个苦笑,张张嘴竟然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真的,无论是村里还是县里都有人羡慕秦雨高攀贵女,可是只有秦家的人明白,都说女子高嫁囤针,可是这男子高娶其实也是没那么舒坦,弟弟跟弟媳门不当户不对的,若是谢家一朝归来,其实秦家都担心谢雅儿和离归家。
可弟弟却是对他的妻子动了真心的。
“好了,赶紧去休息,明日守着呦呦。”
想那么多无用,倒是不如看看眼下,眼下还是呦呦的事情最重要。
秦雨点头,是真的不再多言。
马车疾驰在路上,半个时辰就到了张府,张府灯火摇曳,全都因为小主人病重的事情难以安眠,甚至周大夫也在府中,没办法啊,这孩子高烧不退,若是一直不退会死人的。
有些孩子侥幸退烧,可能会烧成傻子。
白日的时候周大夫还有几个大夫联合用了药,倒是降温了一会儿,但是又烧了起来,他们也是无法了,周大夫这才灵光一闪,想起了秦家的事情。
此时躺在床榻上的半大少年已经是脸颊脖子都红的吓人,已经半日高烧不退了,一旁的金婉给儿子的额头换上冰凉的手帕,可是不小心触碰到儿子发热的脑袋,还是眼泪含在眼睛里,不让眼泪落下。
儿子生病,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的?看着儿子都说了几句胡话,金婉心里怕极了,恨不得丈夫马上归来。
她以前伯父家的一个儿子,就是高烧死的,高热不退,时间长人就烧死了。
丈夫不在,她的手都在发抖,脸色惨白的不行,可是却还是要故作镇定。
一旁的郑婆子看着夫人也是难受,就在她想说什么的时候,外头的仆从急切的进来了。
“来了!回来了!大人回来了!还带来了谢家的女公子!”
他顾不上那些利益,激动的喊出来,金婉一下子从矮凳上起来,赶忙朝着外头走,遥遥的在门口就看到了一袭白色狐裘的人,那狐裘正是那一日自己送给谢家女公子的。
有救了!儿子有救了!
莫名的,金婉就有这么一种想法。
她知道谢氏可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啊,名下能人异士数不胜数,一定是有神药的!不然女公子不会亲自来一趟,就是因为能给儿子治好,才来的……
当真的见到谢雅儿那张甚至看不出表情的冷面,金婉却如同见到了那佛堂供奉的观音一般,腿一软,竟是也在谢雅儿走过来的时候跪在了地上。
张县令过来看到妻子腿软,赶忙去扶,谢雅儿却是已经目不斜视的路过金婉,只有那白狐狐裘扫过少许寒风,伴着雪花星星点点落在了金婉惨白的脸颊上,冰凉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进了屋内,周燕是个聪明的,第一时间便将自家弟媳身上的狐裘取下,一旁的郑婆子赶紧伸手去接,周燕也没给,只是站在那里,如同谢雅儿的身边人一般。
谢雅儿身上当然是带了药的,降烧的药物有许多种,她都带了,因为之前她就知道,张县令的儿子是一个十岁的孩子,所以自家女儿的药肯定是有用的。
她拿出怀中抱着的盒子,那盒子里放着的药才是矜贵的物品。
一旁的下人已经快速抱过来了矮凳,谢雅儿坐下,另外小桌也已经放在了一侧,谢雅儿将自己的盒子放在了桌上,周燕立马守在了一旁,知道这些是自家呦呦弄的药,不管如何都要看着。
周燕的目光不自觉的落在谢雅儿的脸上,那张稚嫩的,总是没什么表情却看着有几分淡漠的脸,才让周燕瞬间想起了当年刚见到这个弟媳时候的模样。
那是还未满十五岁的谢雅儿,哪怕是匆匆嫁入秦家,可是所有人只是看她一眼,心中就无端端的害怕,他们不懂这是为何,可是每次看到谢雅儿沉默不语的时候,大家就不敢说话了。
如今谢雅儿清冷的脸上无甚神情,甚至淡漠的让周燕想起自己曾经去拜过的观音,那观音明明在笑,却总让人有一种无法接近的遥远,就如同现在,周燕都不敢做声。
在场所有人都一样,就连周大夫还有几个大夫都在,他们站在后头不敢说话,也想知道这谢家是否有神药,可以救人一命。
毕竟一个孩子从昨晚上开始发热,今日白天昏昏沉沉的来回发热,到了下午的时候药物也无法控制,这几个大夫过来都不敢肯定自己能够留得住这个孩子的命。
而现在……
谢雅儿拿出了箱子里放着的体温计,这个东西是秦媛亲自教她看的,于是众人便看到谢雅儿不假他人之手,掀开了病重少儿的衣服,接着将一个似乎为琉璃的东西放在了那病儿的腋下。
张县令和张夫人此时紧张无比,顾不上其他,但是其他看到了那琉璃的人,却是已经瞪大了眼睛。
大雍朝有琉璃,但是从未见过如此漂亮干净的琉璃,虽然远远看不出这东西是什么,但是如此透亮的琉璃,绝对是世间少于,果真不愧是谢家啊!
这女公子愿意朝着张县令伸出援手,也是一个慈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