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全海顶着一张青白脸蹲在铺子门口张望,都这么多天了,姑娘怎么还没来啊,店里那个鬼客一直没走,他慌得日夜难安,睡觉都得要睁着一只眼。
轱辘声从巷子口传来。
庄全海探头一看,一辆马车在巷子口停了下来,有个穿着袄子的丫鬟先下车,又把一人扶下。
看清那姑娘的模样时,庄全海哎哟一声,一个弹跳起身,险些栽倒在地上,却揉了揉膝盖,飞快地向巷子口跑去。
“姑娘,您可算来了。”庄全海激动得老泪都涌上了眼眶。
阆九川停下,看着他那眼皮底下青黑的眼圈,道:“你这是几日没睡觉不成?”
庄全海哭丧着脸说:“那鬼……客人一直在等着您呢,我就怕着您没来,他会闹事。”
不对,闹鬼才对。
客人上门,一直苦等,却久不见接待,他要是那个鬼,估计都要发作了。
他家里还有个怀着身孕的儿媳妇呢,怕着这鬼客真闹起来惊了儿媳妇安胎,他是真没敢完全阖眼。
阆九川一笑:“没闹,可见是个好脾气的鬼客!”
庄全海:“……”
这玩笑可不是很好笑。
“走,随我去会会这鬼客。”阆九川往前走去。
庄全海落后她一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心里长松了一口气。
来到铺子门前,阆九川站在门口,看一眼挂得方方正正的万事铺牌匾,满意地点头。
“开业都有十来天了,就来了这么一个鬼客,有街坊路过好奇问两句,您没来,我也只能说等东家来可看诊什么的。”铺子里打了个排柜装了些许药材,说能看诊应该也没差吧。
“没事,这铺子本来也不是奔着赚银子去的。”
庄全海嘴角一抽,不是奔着赚银子,是开着体验民间疾苦的么,大户千金,真败家……真任性。
“客人,从匾内出来吧,你就在这门口一直住着,也难怪我铺子无人上门。”这牌匾用的是柳木,经过她特别处置,画了一个养魂阵,可供鬼客在此容身。
但此鬼估计有些年头了,鬼力浓厚,即便在阵中,那阴气还是会往外渗的,看来她得在里面多加一道阵纹,不然有鬼客落脚,惊了路人,可就是她的罪过了。
阆九川的话一出,牌匾尚无动静,可庄全海却是浑身一僵。
什么,那鬼客就在牌匾挂着?
怪不得他天天蹲门口都觉得头顶冷飕飕的,非得攥着玉佩才不会犯哆嗦,原来是那鬼客就在他头顶呢。
亏他还以为人家在铺子内等着,东家也没说一声。
庄全海的怨念一下子就飙升了,幽幽地看了阆九川一眼。
阆九川悻悻地笑,道:“忘了告诉你,我这牌匾做过处理,如果鬼客至,他们会在牌匾等的。”
那魂阵,可是养魂法阵,耗了她不少精神力才镌刻成的。
庄全海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忽地一阵阴风从牌匾传出,庄全海不由紧靠她身边,一手扶着颤抖的大腿,战战兢兢地往前看去。
“此铺东家,竟是一个小娘子?”阆九川的前方,缓缓出现一个穿着盔甲戴着缨帽的将军。
第228章 前朝鬼将伏亓
万事铺的后堂,有一个小院,当初阆九川早就规定好了要留一个厢房作招待客人用。
厢房重新修葺过,刷过桐油,打扫得很干净,庄全海还不知从哪折来一把腊梅,用一个圆肚陶罐插着,使得这厢房平添几分野趣,又有一股子冷梅香。
阆九川带着那将军入了这厢房,看他一身盔甲,难掩身上的血煞气,却又是功德加身,心知其自带着赫赫正气。
为将者,保家为国,杀的人多了自然带煞气,但征战打仗卫国卫民,保护了更多的无辜百姓,功德深厚那也是必然的。
既是鬼客,那就不能平常待客。
幸好今日过来早有准备,阆九川让建兰去找庄全海取来一个香插,她则是拿了一支魂香点了,送到这将军面前,才问:“不知将军尊名?”
眼前这位将军身形魁梧,年纪三十出头,不过容颜却是长得一副白面书生样,十分俊朗,是话本子说的那种玉面郎君,哦,现在得叫玉面将军了。
再看他身上的盔甲,款式老旧,却不是本朝的,她看过本朝的盔甲服,阆家祠堂,她这身体的老爹画像,就是穿的一副盔甲画的呢。
“吾姓伏,单名一个亓,乃奉都人士。”伏亓吸着魂香,眉眼疏朗,只觉得饱腹感一下子就有了,他好像好久好久不曾吃饱了,便指着那香,道:“此香真不错。”
阆九川蹙眉,奉都人士,她知道,前朝凉国的京师叫奉都,后来被大郸灭国五十年后,因为一场大地动而重建临时迁都,等重建后,便再回迁,更名为乌京。
也就是当下京师。
所以,这位伏亓将军,已是两百年有余的老鬼了?
死去年份如此之久,怎么还不曾往生投胎?
阆九川又问:“伏将军从何而来?您,可知今朝为何夕?”
伏亓怔了一瞬,幽幽叹了一口长气,道:“我出得战场,便身处于此了。”
阆九川有些懵了:“您说,你出得战场,便在我这铺子门口了?”
伏亓点点头,说道:“我领着我三千伏家军于烽火关和蛮族康居苦战月余,粮草断绝,久等援军不至,于上元雪夜醒来,便在此处了。”
阆九川沉默半晌,道:“将军,凉国灭了。”
她已经作好了伏亓发怒和煞气冲天的准备,但令她意外的是,伏亓没有半点反应,神色似有几分追忆,但更多是果然如此,一副尘埃落定的表情。
果然,伏亓说道:“我出战康居的时候,凉国本就处于外忧内患之际,朝廷腐朽,百姓苦不堪言,那时我朝国主年迈,幼主年幼,各地藩王均各自为政,而蛮族早已视凉国为囊中之物,连年掠夺我朝国土。我出征,早已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备,只没想到,我去了这许多年,一切也早已面目全非。”
阆九川微微抿唇,轻吟一句:“觉来不见家人面,恰似前朝始别时①。”
“孩子,如今天下太平否,可是我中原当家?”伏亓浅浅地笑问。
阆九川心头一酸,将魂香往前推了推:“如您所愿。”
前朝是灭了,大郸取而代之,但却是中原霸主,这所有的土地,仍旧是中原人当家做主的,养的也是中原人。
伏亓的笑容越发的盛,道:“那就好,我其实也猜到了的,你铺子那个掌柜以及来往路过之人,穿的衣物与凉国不同,但仍是我熟悉的中原绫罗绸缎,讲究的也是中原礼仪,百姓虽略惶恐,却也不是面露凄苦的,可见如今的国主颇得民意,也不知是哪位藩王赢得了这天下?”
阆九川默了一下,道:“如今国主国姓为澹台,乃玄族出身,太祖乃是澹台瑞。”
伏亓露出见面后的第一次意外之色,念了澹台二字,道:“倒不曾听过有此义军,你说的玄族,莫非是道士?”
阆九川神色淡淡地点头。
“荒唐。”伏亓猛地一拍桌子,道:“莫不是当其时妖道横行,入国为国父,最终叛主取而代之?”
他难得生了怒色,威严的气势配上他那魁梧的身形,虽然长了张俊脸,但那周身凶煞之气却令人胆寒。
当然,这个人不包括阆九川。
阆九川对玄族虽然无感,但也不会平白给他们栽赃,便摇头道:“您误会了,澹台为皇族,是正儿八经地靠兵强马壮靠民心得来的。”
她看过史书,虽然史书都由成功者书写,但其中记载的澹台一族,是顺民意而掀旗而起的,他们那时是真的应了乱世下山救苍生的,只是没少了其它几族的支持罢了。
但无论如何,澹台一族,那时是正经得来的皇位。
阆九川把史书所记简单一说,遂道:“如今大郸立国已有近两百年,也已换任五六任国主了。”
“两百年啊,那这澹台一族,颇得民心,也颇能当政。”伏亓的煞气收敛起来。
一个国家存在的时长越久,就越能证明这主人会理政,传位之人也都是精挑细选过,才会令这大郸国存在这么多年。
不然,你换个昏君接位,看能不能存在这么多年,早就被夺了皇座了。
澹台霸着皇位多年,两百年不被换,那百姓就不会经历太多战火,可安居乐业,享太平日子。
甚好。
伏亓是无所谓谁当皇帝的,哪怕凉国灭了,但在中原当家做主的还是中原人,就足矣,只要对方驭下有术,礼贤下士,能让百姓吃饱饭就行。
“不过,玄族当政,倒是闻所未闻,他们难道不会与他们心中道背道而驰?”伏亓有些好奇。
阆九川失笑:“我不是上位者,倒不知他们的道所为何,只知玄族如今名声褒贬不一。”
“哦?”
“将军以后便知了。”阆九川道:“距离凉国覆灭,大郸立国也已两百年,将军……已死多年,却不曾往生,还一睁眼就到此,这是怎么回事?您可是有心愿未了?”
伏亓有一丝茫然,神魂蓦地一虚:“战鼓响了,蛮夷发起总攻了,伏家军,要上阵了。”
第229章 且渡我伏家军一程吧
话说得好好的,伏亓的神魂却忽然发虚,似是要飘走消失似的,吓了阆九川一跳,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去拉他。
阆九川动作完全出于本能,可她一触及伏亓的魂时,神识就被他拽着偏离了这空间。
咚。
失去神识的阆九川倒在了地上。
咚咚咚。
战鼓声震耳欲聋。
阆九川站在一处高高的城墙之上,看着烽火关前黑压压的骑兵,兵强马壮,足有几万数,而伏亓这边则只有区区三千面黄肌瘦的伏家军,只能利用烽火关堪称天险的天然地势顽强抗敌。
他们退不得,一旦退了,蛮夷过了烽火关,便是丰阳关,那也是入主中原的最后一关,身后在撤退的百姓仍未能安全达至丰阳城,他们不敢退。
鼓声如雷霆轰鸣,关外的北风凛冽如刀,无情地割裂着伏亓及他身后士兵们因饥饿寒冷而黄白的面容,他们握紧了手中武器,目光依然冷锐,阵型排列得丝毫不乱。
斑驳老旧的城墙下方,蛮夷在狂笑大骂,言语粗鄙,极尽羞辱,揪着缰绳的手将胯下骏马勒得高高的,马蹄又重重地落下,像是在震慑,亦在耀武扬威。
此役,他们苦战一月,仍未砸开城墙,一是因为地势天险之故,二也是因为伏亓所领的伏家军,军纪严明,能以一敌十,而主将伏亓骁勇善战,威猛无敌,才迟迟未能攻下此关。
但再忠勇,也抵不过身后朝廷不给力,兵马粮草跟不上,生平从未有过败仗的伏亓注定要败于这个烽火关,失了这一城。
伏亓,已是强弩之末。
“报……”有斥候跌跌撞撞地冲上城墙,干涸干裂还结着血痂的唇一张,冰渣自唇边掉落,颤声道:“将军,北面峡谷,南面河畔,均被蛮夷封死了。”
东面,早就因为雪崩而无路可走。
无路可退。
他们除了身后的奉阳关,无路可退,亦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