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中事。
伏亓握紧了手中大刀,直视前方延绵的猩红火把,刀柄落在身上甲胄上,摩擦声如钝刀刮肉剔骨。
失烽火,则失奉阳,再入主中原,不出半月即可至凉国皇城。
这月余,他们久等援军不至,又因大雪极端天气而无粮草补给,城中百姓的粮食,还有战马都被他们吃了,早已是陷入绝境,眼下,蛮夷要发起总攻,这是他们的背水一战。
也是必输之战。
伏亓转身,看向己方仅余的三千将士,他们立在漫天冰雪中,战甲早已残破,甲下塞了一层干草保暖,长矛失了锐气,紧握武器的手早已冻僵,唯有那挺直的脊梁,不曾弯掉半分。
铮铮铁骨,宁死不屈。
“将军,宁死不降,我们和他们拼了,杀一个赚一个,杀一双赚一对。”有士兵笑着道。
伏亓的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可看到那一双双坚定又带着决绝的眼睛,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用说,也不必说。
“取酒来。”伏亓大喝一声。
有士兵取来酒囊,双手呈上,伏亓接过,他喝了一口,又递了下去,拱手道:“余敢岂曰无衣,与之同袍,仅以此酒,敬诸位。”
底下,另有伙夫士兵递上陶罐装着劣质黄浊的烧刀子,每人抿一口传递下去。
“敢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砂砾刮过喉咙的嘶吼声在城下响彻城内,可达天听。
紧接着,伏亓又接过伙夫递过来的油桶,摘下缨帽,兜头淋下,其余士兵亦是摘下头盔,有样学样,淋了一头。
阆九川面色大变,她终于明白为何空气有一股子油腻的味道,是这城内都燃了火油,而眼下,伏亓他们也往身上倒油。
这是,以己身为油桶,以火攻!
“儿郎们,开城门,随我迎敌。”伏亓跃下城墙,握着长刀走向城门。
咯吱咯吱,雪地响起脚步整齐踩在雪上的声音,像是一种沉重又悲壮的旋律。
不知谁忽然念起了游子归,紧接着,又有人跟着哼念,踩着鼓点,声如洪钟。
城门大开,伏亓足尖轻点,提气拿着弯刀朝那敌将冲了出去,跟在他身后如潮水般的士兵也用起了最快的速度,横冲直撞地冲向蛮夷的阵列。
轰。
轰轰。
随着凉国兵毫无章法地冲进蛮夷阵列,他们手中的火折子就落在了自己身上,火油炸开,一个接一个的火人在敌阵中横冲直撞,惊了蛮夷的战马,使得敌方也乱了起来,很快就连成了一片片火海,有些敌军催马冲进城内。
阆九川看着那混在蛮夷阵列中一个个火人,双眼赤红,拳头紧紧捏了起来。
轰隆。
身后一声巨响,却是不知有几人在城中燃了火,火势被风一吹,瞬间席卷整个城,惨叫声不绝于耳。
阆九川眼中生成大片火海,再看城墙上,那杆绣着伏字的阵旗,迎风而立,如同那些绝不向敌人投降而弯下半分的脊梁一般,始终未倒。
她双膝一软,摁着发闷发沉的胸口,闭上眼睛。
风萧萧兮。
大雪纷飞,将铮铮忠骨埋于雪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阆九川才睁开眼,可眼前一幕却让她目眦欲裂。
怎么会?
伏亓又站在了城墙上,斥候又跌跌撞撞跑来禀报,喝绝命酒,淋油,火起……
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
只要大雪落下,再睁眼,就重复着那一幕。
早已死去两百年的伏家军,在烽火关,重复着那壮烈的绝唱。
“孩子,且渡我伏家军一程吧。”伏亓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边,言语带着颤意和恳求:“两百年了,他们始终未出烽火关。”
原来如此,怪不得伏亓说,一睁眼,就到了阆九川的铺子前,是因为他从未在这场战役中离开过,一次次地重复着以火铸血肉之躯筑成最后防线,为百姓尽最后一份力。
中原有难,天下未太平,他们不敢离。
这是他们执念,执念形成了无限循环,重复着壮烈一幕,一直陷在其中而不得出。
阆九川双眼湿润,看着那一个个炽目的火人,点点头:“好。”
第230章 万事铺为有道缘者而开
阆九川的一声好落下,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神识回到肉身中,迷迷糊糊地自地上坐起来。
“孩子,你头肿了。”伏亓愕然地看着她额头上肿起来的鼓包。
阆九川伸手摸了一下,额角果然鼓起了一个小包,这是撞到了凳角才受的伤。
“没事。”她看向伏亓,想起看到的那一幕,皱眉问:“烽火关那边的战场陷入循环,不断重复着你们以身殉城那一幕,将军是如何来到我这铺子,又怎知你们一直在循环未出?”
伏亓摇摇头,道:“我原本不知道,却是记得我倒在了雪地上,闭上眼之前,看到了一点金光,等睁眼,便又是殉城那一幕,而再次闭眼之前,那金光点变大了,如此一次又一次,那金光越来越大,大到变成了一条门缝。如此一日我睁开眼,不再是我和弟兄们在城墙那一幕,而是在你这铺子门口了。”
他露出一个苦笑,道:“或许是冥冥中自有指引吧,我们困在那一日太久了,久到老天都看不过去,特地送来一条归引路。”
阆九川摇头,说道:“是上天不忍让忠魂死后难安,欲引你们入轮回,再生为人。”
伏亓没反驳,要说是忠魂,他和他的伏家军,也是当得起的。
他的魂隐隐发虚,阆九川便道:“烽火关是你们埋骨困魂之地,刚才我所看到的,应该是你的神魂涌现出来的记忆,具体为何会困在那边,是因为你们的执念所致还是外力因素,我尚不清楚。所以还得去那个地方仔细看一下,找出困魂的缘由,才能渡忠魂一程。”
困魂其实并不难,布上一个困魂阵便可以,但那三千伏家军的魂被困在以身殉城那一日,还不断重复那一日发生的事,就很不寻常。
这需要实地看一看怎么回事才行,如果单纯是因为执念自困,那设个法坛,化解这执念,便可超度亡魂了。
怕就怕这事还有别的因素在。
伏亓道:“已经过去两百年,从前烽火关距离奉都足有三千里,此去路远,你一个孩子……”
阆九川淡笑:“将军,我是天师,既是会道术的天师,自不会走寻常路,这一点请将军放心便是。”
她看伏亓的神魂虚弱,便道:“在这之前,将军先入我的宝器养着魂?您的神魂有些虚,养一养会好些。”
“我看外面那个匾挺好的。”伏亓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又能看一下这来来往往的人,感受一下这太平盛世。
“那也不过是供临时栖身罢了。您呆得久了,魂养好,这煞气重了,我这铺子只怕生人要绕着走。”阆九川失笑道。
伏亓抱拳:“我很抱歉。”
“无碍,这铺子本就是为有道缘者开的。”阆九川召出小九塔,道:“塔内有养魂阵,将军放心。”
“那便有劳了。”伏亓点点头。
他愿意,阆九川便很顺当地将他的魂给带进了塔内。
阆九川收起小九塔,想到在烽火关所见的那一幕,心情仍未能平复,一直被困在身死那一日重复着以身殉城的悲壮,这何尝不是在燃烧着自己的灵魂?
“假如伏将军不曾来到这里,他们一直循环,最终会如何?”将掣闷闷地在她的识海开口:“会不会永生不死?”
“你看将军的神魂便知道会如何了?他的灵魂颇为虚弱,你以为是因为沉睡所致?未必,是因为在不断燃烧。”阆九川眉目清冷,道:“神魂若想在火中涅槃,除非有机缘,或有不甘消散的意志力,才能利用烈火涅槃。若不然,一直重复燃烧,直到灰飞烟灭。”
这就和没有几个人能逃出三昧真火的焚烧一样。
将掣的声音越发的闷了:“伏将军堂堂功勋深厚的将领尚且如此虚,那些士兵又能好到哪里去?”
是啊,所以他们这次的任务紧迫了。
要是拖得久了,说不定那三千伏家兵魂,连阴兵都做不成,直接原地魂飞魄散。
阆九川说道:“两百年也是沧海桑田了,先去找些地域志看看从前的烽火关变成什么样。”
将掣很是积极:“那赶紧啊。”
“你这次倒是积极得很。”阆九川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是被什么触动到了?”
“英雄忠魂,都是让人心折的。”将掣道:“你也不曾要好处,就应了下来,何尝不是被他们的忠贞而折服?”
阆九川没回这话。
庄全海一直在外守着,看到她出来,连忙上前,在看清她额角的红肿,哎哟一声:“您这是和哪位鬼客打起来了?”
阆九川摸了摸额角,摇头:“就是撞到了桌角,不是什么大事。”
“那,那位客人呢?”庄全海小心问。
“他暂时离开了,这些天你受累了,回头我给你开个安神的方子,喝上两剂就好。”
“哎哟,姑娘,现在可不是我能不能安神的时候,您看铺子都开了这么久,一桩生意都没生门,一文钱都没赚着,这是要亏本的节奏啊。”
阆九川脚步一停,看他满脸愁苦地揪着自己的胡子,便笑了:“生意不是已经上门了么,这鬼客是第一个,以后就会陆续有来的。”
“那这位,怎么给酬金?”庄全海多嘴问了一句。
“有些鬼客,也不是给不了生人用的金银,他们也有私藏的,当然,给不了金银,也有我所需的东西。”
庄全海没问是什么,直觉那不是他该问的。
“对了,丁满谷知道您来了,特意过来拜谢。”庄全海敛了神色,道:“他家姑娘沉冤得雪,他自己也脱离这牢狱之灾,也多亏了姑娘仗义。”
阆九川并没谦虚,道:“都是缘法,就和我这铺子一样,只做有缘人的生意,所以你不必发愁。有道缘,自会来我万事铺。”
庄全海看她如此淡定,也无话可说了,罢了,想来侯府千金也是不愁吃喝的,亏就亏吧,左右也没什么成本,草药也可耐放。
阆九川走出外堂,果然见丁满谷一身素服坐在外面候着,见了她,就把袍子一撩,向她跪了下来:“丁满谷拜谢姑娘大恩。”
第231章 生意不就来了么
丁满谷带着满腔诚意而来,面对阆九川这可当自己女儿的年纪,他也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视对方为再生父母。
可不就是再生父母么,若非阆九川提点,他在毫无准备下就中了这牢狱之灾,又没有人帮忙打点,就是一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还谈什么为女儿伸冤,自己一家子都去陪女儿了。
阆九川受了这一跪,就让他起来说话,问:“这案子已经告破了?是怎么说的。”
丁满谷擦了一下眼角,接过庄全海递过来的茶水灌了一口,才悲愤地道:“我儿之死,全是因为错嫁了一头中山白眼狼,卖妻求荣。”
夺命岗那边的事一了,有玄族的人向大理寺回禀事情经过,从家就没有矢口否认的底气了,该招的招了,那些专门帮从家掳人的班子自然也是一样。
丁素秋这边被盯上从而失踪,是那卓逾在从驸马那边得了一个五品官位的许诺,将丁素秋带出去庄子游玩,从而‘失踪’,结果这官位还没到手,这事一暴露,他自己就被灭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