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灭口虽说是他与虎谋皮,咎由自取,但他也死得太轻巧了,这种人,碎尸万段入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丁满谷愤怒地道。
阆九川道:“会的,便是入了地府,功过都会再细数,他没有直接杀妻,却也是沾了杀妻因果,自会论罪。”
丁满谷磨着牙道:“此子狼子野心,他才是该死得凄惨的那个人,那尸殭怎么就没把他给吸尽精血呢?不过他也是活该,按那从家仆从招的,忠勇侯府家的那位小姐也是他给引出去的,从驸马怕着戚家查到公主府,就将他灭了口,真是大快人心。”
他自顾自地说了一通,末了发现阆九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便有些尴尬,悻悻地道:“看我,这一说就没个把门了,姑娘勿怪我这老头子啰嗦,实在是,有些话不吐不快。”
“郁气散了,对身体也好,无碍。”阆九川看着他,道:“经此一劫,丁老爷心怀善意,广积阴德,总会福缘满身的。”
丁满谷连忙站起来拱手一拜:“多谢姑娘提点,我定会广做善事的,此事已了,我亦是准备着带家人回乡做生意,这京城,也不想来了,小富即安,便是吾心安也。所以在这之前,有一事想求姑娘。”
“但说无妨。”
“我看姑娘这铺子,为万事铺,解万事,我这有个事,不知道姑娘能帮解不?”他说着,拿出两个大荷包,一个是给阆九川的谢礼,一个则是酬金:“若是能解,还请姑娘受累。”
阆九川眉梢一挑,先看向一旁的庄全海,你看,这生意不就来了么?
庄全海默默地盯着老友那两个大荷包:“……”
“卓逾死了,可他死前却不曾和我家素秋义绝,便是死了,在婚书上,他们仍是夫妻。素秋的魂虽不在了,可即是如此,我也不想她的名和那中山狼挂在一起。”丁满谷红着眼道:“我便是想问姑娘,如今他们都死了,可能解这婚契?我不想我家素秋死了都跟他有牵连。”
“自无不可。”阆九川道:“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解了这婚契,父母同意就行。”
“可那卓婆子,已经死了。”丁满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查到的一说,见阆九川看着他,连忙解释:“不是我干的,虽然我想干,但我找到她,人已经死了,尸都是被送去义庄的。”
阆九川点头:“那也无妨,你不是在吗,没有合离解婚约,就义绝。卓逾身负杀妻因果,只要你写一张义绝书,连同他们二人的婚书,断婚书一起祭烧,敬告天地,也是能解的。”
丁满谷大喜,道:“那我现在就写?”
这事解决不难,但解契时辰却得在夜晚,算是解阴契,便让他先写,又让庄全海准备一些物事,等到了晚上,她再来设小坛处理。
阆九川交代完,就带着建兰去书局。
距离西坊不远有个四井坊,那六寸街就有一间颇大的德胜书局,她想去那边找一找地域志或者史书。
彼时正月未过,但因为尸邪案已告破,愿意出来走动的人也跟着多了起来,这两日天色也不错,气温也高了,街上人多,书局的人更多。
“哎呀,婢子倒是忘了,今年是圣人五十万寿,要开恩科,二月就要考了,怪不得书局的人书生如此多。”建兰看到书局多是学子,不禁一拍脑门,想起去年就听来的消息。
阆九川看里面乌泱泱的人头,蹙眉道:“如今已经二十一了,现在才来书局买书,会不会迟了?不是应该在家中安心备考?”
临急抱佛脚,就能抱出文章来?
“你这就不知道了,这是因为柳风先生出了新书集,里面有他这些年对八股文和他自己当年状元卷策论的见解批注,大家才闻风而动的。”在主仆二人身边有一个学子兴奋地说:“柳风先生十九岁连中三元,如今为官多年,心路历程多有不同,对当年的策论自另有一番见解,若能拜读,肯定受益匪浅,当然要抢一本收藏了。”
“柳风先生真乃吾之恩师也,吾得以拜读圣贤之书,死亦甘愿。”书局内,忽有学子尖嚎一声,捧着一本书嗷嗷地哭起来,那哭声又戛然而止。
“哎呀,邓兄,你怎么了?来人呐,快请大夫。”
书局内,一阵骚乱。
阆九川向内望去,闹哄哄的,眉尖不禁蹙起,转身就走,对建兰道:“人太多,我们去另一间。”
“什么圣贤之书,沽名钓誉。老夫倒觉得,此书集与他的状元卷,背道而驰,毫不相通,盛怀安这老匹夫,别是鬼上身了吧,才会说出什么学而优则仕的狗屁话来。看你们这副癫狂若渴的模样,读两句就要厥过去,是书中墨水都用什么洗脑的邪恶毒水写的,把你们给毒傻了不成?”
熟悉的咆哮声在喧哗吵闹的书局内响起。
阆九川的脚步一顿,是熟人啊,那她就不走了!
第232章 有个鬼在那本书上
中气十足的骂声使得原本喧闹的书局徒然安静下来,不少学子穿戴的人都带着怒色看着那开口的人,谁口气这么大啊,竟敢怒斥先帝钦点的状元,还骂得这样脏,早上吃了臭豆腐出来的啊?
鬼上身?
在场哪个不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的读书人啊,这一身简朴袍服的老头,咋就敢在书局说这样的鬼话?
阆九川在这静谧又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安然走进,看向那个敢骂备受推崇的老者。
薛师啊,果然是暴脾气。
他瞪着眼,捏着一本簇新的书集,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那集子丢给一个两手空空,还恨恨地盯着他的学子,道:“看你也是被柳风书集荼毒的,拿去吧,天天毒一下,反正脑子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那学子慌忙接着,看书籍都有折痕了,愤怒地道:“你谁啊,书本该是爱惜的,看你把它糟蹋成什么样了?”
“没错,柳风先生乃连中三元的状元出身,你谁啊,如此大言不惭地批判他,学而优则仕怎么就不对了?世人当知,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怎么就错了?”另一个穿着锦袍的学子也道:“常言有道,学得文与武,货与帝王家,我等读书,不都是为了出仕为官,为国为民么?既如此,柳风先生的学而优则仕,又有何狗屁不通?”
“对啊对啊。”
“谁读书不是为了出人头地?”
“没错,十年寒窗苦读,一朝跃至龙门,谁不是如此?”
“快别说了,你们知不知道他是谁……”
薛师看向那几个反驳这自己的学子,道:“听你们所言,你们所理解的学而优则仕,就是盛怀安这集子所表达的,读书学习的目的便是做官,升腾发迹啊?既如此,直接明讲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改庭换面便是了,何必拿为国为民来遮掩?”
“这,强词夺理,我们本不是这个意思。”那几个学子有些羞恼。
“那是什么意思?盛怀安这集子一通批注,囊括起来,不就是读书只为出人头地,升腾发迹?”薛师啪啪地拍着一旁的书桌,道:“学而优则仕,是通过科举择贤才去充任官员,唯有真正的有识之才方能为百姓谋福祉。此集子所批,老夫通篇只看到了读书的最终目的便是为官,歪曲学而优则仕的原则。”
“寒窗苦读,为出人头地,亦是无错,薛师身为鹿宁书院的山长,教书育人,不也是为大郸培养贤才?而寒门学子不比世家士族,为家族改庭换面倒也不为过。”一个老者拨开人群走出来,淡笑一句:“如人吃五谷杂粮,读书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抵达金銮殿,我等凡人欲望罢了,薛师也别要求他们无欲无求喽。有目的,才是有目标和方向,也才能为此而努力。”
啊,薛,薛师?
有个缩在人群,无语地翻白眼,刚才他就小声说了,那是鹿宁书院的薛师啊。
薛师看向那一身布衣的老者,上前两步,拱手一拜:“方太傅怎也来了,您这是埋汰我,叫什么薛师,叫我小薛便是。”
太,太傅?
这满堂的学子兴奋了,今日果然宜出门啊,他们竟在此遇上了大名鼎鼎的两人,薛师和方太傅,今日果然旺我。
那拿着集子的学子眼珠子一转,心想他的机缘来了。
方太傅也是寒门出身爬到高位,他理应站在寒门这一边的,便上前两步,拱手一拜:“学生何光礼拜见太傅,拜见薛师,学生眼拙,不知两位老师真容,言辞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薛师哼了一声:“老师是当不起了,老夫可没有盛柳风厉害能当谁老师。太傅说得也对,尔等十年寒窗苦读,都是奔着入金銮殿去的,我这已经中过进士的,要求你们无欲无求倒是我不对了。”
方太傅含笑摇头,一把年纪还是这脾气,没改过,便道:“你也是书院山长,临近恩科,教这些孩子上一课,也是他们的福运了。”
“您这是折煞我,我何德何能在您面前班门弄斧?我只是看不惯柳风这新书集,通篇傲慢,只吹捧高官上位者,贬低旁人,按他这意思,凡读书人最终不当官,这书就是白读了?”薛师冷哼:“如果是这样,读书唯有当官才是高,学问又由谁去传教?谁为孩童启蒙,谁为尔传教经典?五谷杂粮谁来种,布料谁来织?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怎么到他这里,唯读书当官最高洁?他不吃不喝不穿不拉屎啊?”
“最可恨的是,他这通篇傲慢,最后还要用一句学而优则仕来粉饰太平,掩饰傲慢,看得人简直隔夜饭都要吐出来。”薛师黑着脸道:“盛怀安也是寒门出身,他的状元卷我也拜读过,当其时的确是惊才绝艳,这当了几十年官,写的啥玩意这么恶臭,真不是染上官场那一套,蹿味了?”
众人:“……”
刷刷刷。
阆九川拿了那被人放下的柳风书集在快速翻看,先看了状元卷,行文十分流畅,策论也都是围绕民生而写,忧国忧民,从策论就可看出其人谦逊宽容。
而新的批注,还有一些辩论,倒多了些傲慢和自负。
官场这大染缸,真会令一个人的初心改变这么大?
还是久居上位,再看人,便是俯视之势,所以才会如此自负?
阆九川把书籍放下,再看薛师,兴许是因为方太傅在此,他那脾气收敛了不少,也没说别的,只点评柳风当年的状元卷,引经据典,叫这堂居一片安静,有人甚至奋笔疾书,记下他所言。
她不考科举,就不听了,趁着人都挤过来这边,反而很轻易地去找到放大郸史书地域舆图的架子,要了一张舆图,又拿了史书和地域志,见越来越多人闻风而来,她也没急着走,直接就在一处空地翻开地域志看起来。
她本还想把伏亓也放出来一起看,但考虑这里是书局,又挤满了准备参加恩科的学子,怕着阴气伤了他们,便不造孽了。
但伏亓不出来,小九塔可召出来,他也可以自塔内看一下如今这盛况。
只是,没一会,伏亓就在塔内开口说道:“小九,有个鬼在那本书上!”
第233章 惊闻,史上没那悲壮一役
阆九川正翻着地域志,乍听到伏亓的话,骤然一愣,有个鬼?
在哪,她怎么没发现?
她抬起头,周围看了一眼,哪里有鬼?
“那个学子手里拿着的书。”伏亓示意她看过去,有个学子站在她这书架的前方,手里拿了一本书,正踮起脚跟看薛师‘讲课’。
那书,熟悉的封面,可不就是她刚刚翻阅过的柳风书集么?
还真有一股阴气在那书上散发出来,有一个极淡的鬼魂在那上面若隐若现,是一个快魂飞魄散的鬼。
她站起来,走了过去,轻轻地拍了拍那人的手,道:“这书,给我。”
那学子正聚精会神的听着薛师讲课,冷不丁被人打断,刚要发怒,扭头看是一个瘦弱的小娘子,一双眼睛黑得像浓墨,顿时红了脸,下意识地把书递了过来。
“谢谢。”阆九川接过就走,回到刚才的位置,打开那书,那比伏亓还虚淡的灵魂就在状元卷书页蜷缩着。
那是一个书生,看衣物,却不像现在的服饰,有些老旧,倒像是多年以前的款式。
“你是谁?”阆九川轻声问。
那鬼书生状似未闻,魂魄很淡,十分痛苦的样子。
阆九川看出了问题。
“这魂魄是不是被人打了?”将掣飘了出来,看那鬼书生的魂魄痛苦得要魂飞魄散的样子,不是受过毒打,就是在被毒打。
“魂魄不全,只有一魂二魄。”阆九川已是看出对方的残缺。
将掣立即不说话,怕踩到某人的痛点。
“将军,他和你暂时作伴,劳烦您老的气势收敛些许,照应一二。”阆九川轻而易举地就把这虚弱残魂给勾到了小九塔内养着。
伏亓默了默,看着那弱鸡书生,同是天涯沦落鬼,照应是应该,但是?
“我死的时候其实也就三十,也不算老的。”伏亓隐晦地提了一句。
阆九川:“……”
她再看那状元卷,看着上面残留的阴气若有所思。
“刚才分明看到小丫头进了这里,在……嘿,找到你了。”薛师兴奋的声音把阆九川的注意力给勾了起来。
对方看到她,招了招手。
阆九川站了起来,拿起身边的东西,走了过去。
“刚才我依稀在人群看到你这丫头,还以为老夫眼花了,竟还真是你。”薛师满脸欢喜地看着她。
阆九川行了一礼,又向他身边的太傅也行了一个晚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