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中要用到的药汤什么的,阆九川吩咐建兰和一个家仆去准备,她则是先给曾济川扶脉,感受到脉象强劲了些,肾水也比之前充盈,便道:“按时服药,这几日养得还行。”
曾济川露了笑容,道:“是你开的方子好,以后我还吃着?”
药有没有效,他自己其实最清楚,睡得香吃得下,腰腿有力,那就是最大的证明。
欧院正竖起耳朵,心里跟被猫抓了似的,不知道能不能看一看那个良方,他光是看,也能从曾济川的脸色看出他如今气息不错了!
“可以,本就是调理的养身方子。”阆九川收了手,让他坐到临窗前等候着,她则是打开曾家让人打造的一套金针器械,用乌木匣子装着,打开一看,金光闪闪,打磨得很是精细。
阆九川拿起一针仔细看了看,轻轻地弹了一下,听着金针发出的细微嗡鸣声,道:“这套针做得不错。”
“金针配良医,这针能得小友夸赞,也是它的造化,赠与小友,敬小友医者仁心,盼你能济世为怀。”曾济川道。
阆九川摇头:“针我受,但济世为怀,得看我心情。”
她给他开眼,要他一套针完全不会有愧。
欧院正和曾远航麻木地看着阆九川,真狂啊!
阆九川一一做好准备,看曾济川双手交叉搓着,便说了她一会将如何施针,什么步骤,都细致的说了,用以缓解他的紧张。
金针拔障有八法,这个八法说的是八个步骤,审机,点睛,射复,探翳等,她徐徐说来,让人仿佛跟着她所说的看了一个完整的抜障过程。
曾济川:听起来也不怎么可怕!
欧院正:她是真的会!
曾远航上下审视着阆九川,她多大来着?
阆九川这一套安抚,还真让曾济川放松了不少,再加上屋子内的气流转入毛孔,无一不轻松,便起身拱手道:“那就有劳小友了。”
阆九川嗯了一声,小友这词,好像很套近乎,便道:“我道号青乙,您可叫我青乙道友。”
欧院正摇摇头:还是年纪小啊,小友,那可是长辈看忘年交的亲近,能得吏部侍郎的青眼,这人脉,多少人都求不来,她却是要避嫌似的。
不过这念头一起,他就有些怔忪,想起阆九川当日所说的,她不是太医,也就没那么多顾忌,而是随心所欲,敢说敢做,那是不是说,正是因为她的这份纯粹才会令人刮目相看?
欧院正苦笑,他还是久居太医院,见过太多阴私,这思想行为也已经固化了,凡事都先衡量利弊,反倒踟蹰不前,进退两难。
他不如一个孩子!
曾济川也是有些意外,道:“一个称呼,怎么都行,不过这青乙,是有何出处么?”
“东方青龙甲乙木。”阆九川看出窗外,阳光正好,道:“乙木只要有一块可以盘根的泥土,有水及有太阳,便可以生得很好,我希望能和乙木一样,生得极好。”
那就代表着,她活得长长久久,长成一棵青龙大树。
曾济川念了一声,道:“此道号确是不错,可是你师父起的?”
阆九川目露茫然,正好见建兰他们端着药汤等物来,便道:“我们可以开始了。”
她看向曾远航,道:“这里不需要太多人在这,免得气息浑浊,对病患不利。你去外面等着吧,不要乱闯乱走,后宅有女眷。”
曾远航心想,其实是怕我乱叫吵了你吧?
可他也不敢不听,起身走了出去,看到后堂一棵明显新移栽不久的树,不由走过去,抬头看了看,这是什么树?
“六道木,也是降龙木,五月就能开花了。”伏亓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像是听到了他心里的话解释。
曾远航吓得蹦了起来:“你这人走路怎么没声呢?”
伏亓淡淡地看他一眼,嘴唇翕动,自然是因为我不是人!
曾远航看他走到厢房门口,脸都绿了,这个万事铺,哪里都怪怪的,不过待着倒是叫人神清气爽,他明明昨夜熬至天亮,却一点都不困,真是见鬼了!
第329章 金针抜障,拨开云雾
厢房内,除了病患曾济川,只余阆九川和建兰,以及观摩的欧院正。
阆九川先把一匣子金针都请了出来,并排放在一条洁白的帕子上,双手掐诀,往上面打了个净秽净尘诀,还不忘对欧院正解释说:“金针虽都是新的,但经了多人手,上面沾着各种气息,寻常用针,自是要用火或滚水煮拂过,方能达到整洁,我用的道诀,也能达到这效果,你们就不必学,学也学不来。”
欧院正:“……”
阆九川看曾济川坐得笔直,便把手往他的肩膀上一压,道:“您可放松自在些,没事的,不过一个小小针刺术。”
曾济川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肩膀压下,将他的忐忑和恐惧都压了下去,微微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那咱们就开始了。”阆九川第一步进行的就是抜障八法中的审机,先用冷水浸润过的帕子覆了他的眼周作清洗,方用指腹轻轻地按压揉捻他的眼周穴位,以使气血充盈,双眼更活。
按压的同时,她也已经从中定了穴,待看见曾济川的双眼有了润气,她才从一旁小几上放着的棉帕上取了一枚三寸长的金针,道:“大人,我开始点睛了。”
她纤细的指尖捻着金针,但见那金针细如发,针尖末端微曲,她把针放在烛火中燃烫,又浸入一旁的黄连甘草汤中淬冷,说道:“黄连甘草可泻火解毒,用它做汤汁淬冷,金针带药气,再入眼,也可清热燥湿,比清水要强些。”
欧院正:不是,她为何要说得这么详尽,这,这是教学吗?
但他一想这原理,确实如此,从前他只用雪泉水淬冷针,倒不如用药汤。
阆九川微微探身,以双指拨开他的眼睑,双眼有幽光闪过,看到他眼中黑瞳中覆着的一层如雾的白膜,她右手持针,道:“别动,也别眨眼。”
她的针缓缓地向风轮也就是角膜与外毗相半正中白睛边缘刺入,针尖斜着向上,开始探寻那目翳的根底。
曾济川本是一僵,眼睛有异物入眼,凉凉的,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针尖在自己的眼中拨动,有点痒,但却并不感到疼痛,遂放下心来。
而一旁的欧院正却是浑身绷紧了,比持针的阆九川还要紧张,凝神屏息,手腕还不由自主地跟着阆九川的手腕转动,大气都不敢喘。
阆九川却没他这么紧张,她的手极稳,金针在她双指像活了一般,在那片白雾根底轻轻一挑,那片灰白色的翳障就从黑瞳上剥离开。
欧院正眯了眼,这是剥离成功了?
但接下来的,他就看不懂了,阆九川手腕一转,有一道气从她的手腕传到针尾,使得那针尾嗡的一声,微微颤动,而那片翳膜在震颤中彻底脱落,阆九川这才收针,以针尖勾着那片翳膜从眼部退离。
阆九川将那勾着灰白翳膜的金针浸入早已备好的药汤中,那灰膜入汤即化,融于水中消失无踪。
欧院正忍不住凑了过来,看到那药汤,再看曾济川,想问,又不敢问。
曾济川激动得浑身直颤,他眨了眨眼,看着欧院正,点了一下头。
他那本是灰白的眼瞳中,已然恢复全然的黑瞳,清亮如初,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去追逐那施针的人,竟还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成了!
阆九川转过头,道:“别激动,还有一眼呢。”
曾济川强忍激动,拱了拱手以示感激,又微吸一口气调息。
一眼成,另一眼再下针就更快了,堪称快狠准,待得阆九川把金针全部扔进药汤里,她额上也生出一层细汗,她揉了揉手腕,暗自调息导气,建兰则是用干净的帕子擦去她额上的汗珠。
只是一个小小的金针抜障术,其实也不至于令她手腕发酸,但坏在她的手筋断裂,尚未续上,全靠灵力维持,又要凝神去抜障,这就有些费力了。
所幸,这一术已成。
“决明子汤可取来了,外洗内服。”阆九川向建兰点头。
建兰传到外面,又有家仆很快就取来药汤,还有一个冲洗器,是用一条瓷管做成的,上圆下小,有个泵头,方便压水。
阆九川先让曾济川喝了一碗,然后又另外拿起灌了决明子汤的瓷管替他冲洗双眼,道:“接下来三日,您这双眼,每日晨起冲洗一次,入睡前也冲洗一遍,勿要见风见火尘,这几日可用纱巾蒙眼,三日后就可除了。”
曾济川应下来,清凉的药汤冲洗过双眼,用干净的棉帕轻轻摁干淌下的水,他眼睫微颤,睁开眼来。
欧院正走过来,见他眼中有青光流转,水润澄亮,再不见一点白浊的雾膜,而是如光淬入眼底,晶亮无比。
所谓拨开云月不过如此。
欧院正难以置信,看向阆九川,她甚至连气息都没乱上几分,动作又稳又快,就已经完成了这种压力极大的金针刺术。
真是后生可畏!
激动之余,欧院正向阆九川拱手夸赞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小道友医术高明,老夫佩服。”
“只是一个小小的抜障术罢了,您老就折煞我了。”阆九川避开,拿出一瓶做好的药丸递给曾济川:“这是明目地黄丸,每日饭后吃上一丸,吃完了您的眼睛就完全恢复了。”
她顿了顿,又说:“之前给您开的养身方子也可以吃,但您从前受了伤,伤了根本,元气难足,我建议您日常可练道家的八段锦,用以提升阳气,增强体魄,阳气足,则血气足,身体康健。”
曾济川哎了一声,他贪婪地看着窗外面的阳光和景色,这是用他这双眼看的,不是阴阳眼,也看不到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恐怖之物。
只是看多了,他还是感觉双眼微微刺痛,便收回视线。
“刚刚才抜障,就别看强光太久,凡事都要讲循序渐进的。”阆九川劝了一句,又让建兰取来纱巾蒙眼。
曾济川起身,向她行了一个礼:“小道友真是妙手神技,当受老夫一拜。”
第330章 若想自救,清理门户
当官的人动不动就拜,好像在阆九川这里挺常见的,前头那个五城兵马司的梁大人如是,曾济川这里也是一样。
阆九川没有半点受不起的局促,只是稍微偏了半边身子,还了一礼,道:“大人不必如此,不过是交易一场,您上门求助,我卖本事,这解愁的因果银子,结清了就是。”
曾济川轻笑:“那自然少不了,不知小道友需要老夫做些什么?”
阆九川还没回话,欧院正避嫌的老本能就来了,道:“这天渐暖,老夫先去找掌柜的讨盏茶喝。”
他也不等二人有什么反应,很识趣地往外走了,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谨慎,已经成了本能习惯了。
曾济川并不觉得有什么,为官的,总有些东西是有一定的约束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他见怪不怪,像他们这样做太医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看向阆九川,道:“听说薛师给小道友的润金,除了那些阿堵物,还在书院供奉了一个长生牌位?”
阆九川点点头:“我身体羸弱,要求活,就得多攒功德,反馈自身,这也是道门中人最渴望的,功德深厚,神魂灵力也足。当然了,凡人也渴求,毕竟修得满身功德,旺家族,惠及子孙后代,如大人一样,做好官,自有一身功德。”
曾济川被捧了一脚,笑容溢上脸,话说得正气凛然,道:“为官者,自当为民请命。”他又看向阆九川,道:“那有什么法子可以给你攒这功德,可要立个生祠……”
阆九川眼睛一亮,生祠,有当然好,但是她不配啊。
曾济川明明看到小姑娘的眼睛在听到生祠两个字时亮得惊人,但很快的就黯了下去,有些不解。
“生祠我当然很渴望,但我还不配呢。大人,我一没为大郸作出大贡献的事,二没为苍生谋福祉,岂敢受这供奉?便是立了我也受之有愧。”阆九川摇摇头,道:“有些供奉,一旦过了,反会受其困和反噬,所以不必了。等将来,我若做出了大功德之事,相信自有人为我立生祠。”
曾济川眼中划过一丝赞赏,小小年纪,却守得住诱惑,这道心,很正。
“我观大人财帛宫有横纹突生且气息略显暗沉,显示天耗入宫,也就是说,您将要破大财呢。”阆九川浅浅笑道:“所谓破财挡灾,大人也不必为此着恼,这笔钱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回馈于您的。另外,您可再花一笔不少于千两的银子,捐给慈幼局什么的就好。至于我的润金,您随意给。”
曾济川:“……”
这算是又给他批了一卦吧,那这随意,到底是随多少?
曾济川想问,但看阆九川一副我话说完了,你可以走人了的样子,他又住了嘴。
等他离开万事铺回到府中,就被告知,他之前花了万两在当铺买下的一幅死当的名家字画,经过鉴定,是临摹出来的,也就是假货。
曾济川人麻了,破大财,批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