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大太监搀扶起来,重新坐到软塌上,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自己的手,再度看向阆九川,眼神充满了质疑,还有难以言喻的惊悸,震怒,以及一丝挥之不散的恐惧。
荣家主有一点没说错,她会成为大患。
安和帝眼底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杀意,可这念头一出,本已停止冒血的伤口,竟忽然变得刺痛起来,他闷哼一声,弓起身体,仿佛感受到血液变阴变冷,浑身颤抖哆嗦起来。
第472章 敢冒犯天威,舍你其谁
冷,好冷!
血液仿佛遭遇极端严寒似的,一寸寸地变冷,冰寒刺骨,身体发僵。
安和帝的牙齿上下咯咯地打颤作响,冻得身子直哆嗦,嘴里呵出的气都起了白霜,没一会,眉毛挂起了霜花。
大太监吓坏了,碰到他的时候,直接被他身上的寒意冻得猛地缩回手。
“陛下……”
阆九川向安和帝祭出了一道雷符。
安和帝看着那符箓飞来,双眼瞪得浑圆,惊恐让瞳孔散大,满脸的不敢置信,她竟敢弑君不成?
“护驾!”他喉咙发出尖嚎,可那声音却愣是没传出,乍听得头顶上方轰的一声雷响,他闭上眼瑟瑟发抖,下身阳关一松。
安和帝浑身僵硬,感觉到一股罡正温热的气息笼罩周身,正在逼退体内的阴寒,不禁睁开双眼,刚一动,察觉到身下濡湿,骚臭味传至鼻尖,令他头皮一麻。
大太监趴伏在地上,恨不得死过去,连那黄色的液体渗到指缝也不敢动弹一下。
天老爷,我怕是要去侍奉您老人家了!
身上寒意是退去,安和帝感受着那湿哒哒的衣物和双股,脸上阴寒不散,瞪向阆九川:“阆九川!你大胆!”
阆九川不紧不慢地作了一个道礼,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陛下阴毒发作,若不除之,毒入肺腑,恐成大患。小道在御前用符,也只为陛下龙体着想,请陛下恕罪!”
安和帝:“!”
他眼神阴翳,死死地盯着她,心想这幻境,这阴毒,这一波接一波的,难道不是她弄出来的?
如今假惺惺的跟他装什么无辜,好个阆氏九娘!
安和帝本想对她行下马威,却被她反客为主,反震慑,这羞辱,叫他憋屈又恼火。
但更叫他忌惮和惊惧的是,他若对她生出杀意,龙体便阴寒刺骨,到底是真的是阴毒入体,还是阆九川做了什么?
这个阆九川,竟然有如此诡异莫测的手段,还是在无声无息间,就将他这个人间帝王,真龙天子拖进那恐怖的梦魇幻境,还能左右他的情绪。
这不仅仅是警告,更是赤裸裸的,碾压式的威慑!
她是在和皇族,和他这个帝王对着干,是在漠视皇权!
惊怒交加之下,安和帝感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他手指颤抖,指着阆九川:“你,你很好!”
阆九川脸上依旧平静,唇角扯了一下:“陛下谬赞,小道也只是实话实说,您不怪罪便好!”
安和帝深吸了一口气,道:“这阴毒究竟是什么回事?靖王他……”
“靖王也是死于阴毒发作,他呢,是被天道厌弃,估计也是真被我所克吧。”阆九川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违逆天道所证的婚盟,自然要遭受反噬,更不说了,我前阵子在监察司的斩邪功德录上还挂了名号,算是有功之人,天下周知,却被如此对待,有违天和!”
这话就像淬了毒的软刀子,狠狠扎在安和帝的心口,使得体内气血翻腾得厉害,刚咽下去的那口血又重新涌上喉头。
他急喘几口粗气,声音阴恻恻的道:“所以你这是在威胁朕收回成命?”
阆九川摇头:“小道不敢,天恩浩荡,这是我求之不来的福气,成了皇家人,能享皇家龙脉的气运,于我修炼一途,如虎添翼。”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冒犯天威,舍你其谁!
安和帝冷笑,他甚至还从中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龙脉气运一旦被她汲取,威震天下!
他眸中神色变幻,丝毫不敢想她若当真有龙脉气运庇佑,她会厉害到什么程度,而将她变成皇家人,只怕是捉老鼠进米缸,迟早被偷光。
安和帝强压心中怒火,强作镇定地道:“罢了,你既是不愿,且如今靖王已殁世,这赐婚便作罢。”他话音一转,道:“不过,既然你说赐婚是为斩你道途,你既立斩妖除魔之志,又有诛邪卫道的心,不如入沧澜观修行,也好为我大郸苍生祈福!”
沧澜观乃是皇家建立的道观,位于乌京北郊的天苍山,香火极盛,那也是皇室供奉长老的修行地所在。
这是赐婚不行改招揽了,不,是让她戴发出家?
阆九川目光幽深。
“怎么,你仍是不愿吗?”安和帝语气冰冷,声音陡然转厉:“朕收回成命,乃是念你心系苍生正道,才不强人所难,你入沧澜观修行祈福,也不算与你所愿背道而驰。你是有几分本事,朕今日,见识了。但你要记住,这天下,乃是澹台氏的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尔身后的阆家,应该很明白才对。”
这番警告,声厉内荏,也是在对阆九川彰显皇权,更是提醒她,你不是一个人,莫要连累了身后家族。
阆九川静静听着,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不动分毫,只有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垂眸,唇角勾出一丝极浅的弧度,声音清冷,道:“陛下教诲,小道,谨记于心。沧澜观是吧,小道养好身子后,定会前往。”
安和帝微微一愣,竟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不禁有些怀疑地看着阆九川,眼神充满了探究,此女一身反骨,自己这番提议,怎么着都会踩到她的痛脚才对,怎么就答应的这么痛快?
这里面会不会有鬼?
阆九川却只是微微躬身,道:“若陛下无其他吩咐,小道先行告退!”
说罢,她不再看安和帝的脸,转身走出这个令人恶心又窒息的偏殿。
殿外,五毒月的阳光刺目,阆九川伸手在眉骨上搭了一个棚,蓦地笑出声,那笑却不达眼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用皇权压她,用亲眷威胁她?
好个澹台皇族,好个安和帝!
阆九川缓步走下台阶,阳光将她的影子拖得极长,守在偏殿前的侍卫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只觉得那纤弱背影格外孤绝,如同即将出世的凶刃,带着斩断一切枷锁的凛冽锋芒,将这华丽的皇宫牢笼搅得血雨腥风,不再平静。
侍卫看着头顶乌云堆积,喃喃地念:“要变天了?”
第473章 此女手段神鬼莫测
砰!
荣家主得知安和帝收回成命,只令阆九川入沧澜观修行的消息后,脸色铁青,将一个墨玉棋盘摔在地上,大手捏着那枚传讯玉符,将它捏成齑粉。
“废物!”他阴着脸怒骂出声。
一个万民之上的帝皇,何等天威,竟然连一个小丫头都压不住,还被她反拿捏震慑,真是废物。
他再想到阆九川,自己一而再的出招,竟都被她化解,她的运数就这么好,她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何会附在那样一副残躯而生,为一具残躯做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仅仅是因为因果吗?
想他纵横半生,天赋奇高,执掌一族权柄数十载,何曾受过如此接连不断地挫败和羞辱?
女儿被当众废掉道行,道基尽毁,生死难料,自己被迫当众行刑,大义灭亲,受那锥心拖切骨之毒,本是最不该揭破的秘密也被当众揭穿,在几大玄族面前丢尽了脸面,抬不起头。
如今外面关于荣嬛萱身世不明,他荣家主扒灰的传闻更是甚嚣尘上,荣家数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而这一切,都是阆九川此女带来的,她就是荣家的劫数!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不该心存侥幸和贪婪而留她一命,换到阆家去,也不该纵容奚妘那贱妇行后宅妇人之谋。
一步错,步步错。
悔恨让荣家主的恨意升腾到极致。
阆九川她必须死,必须用最痛苦,最绝望的方式死去,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荣家主浑浊的双眼掠过疯狂而阴鸷的光芒,入了内室,取出一枚珍藏已久的传讯玉符,眼中有一丝犹豫,但还是往里输送了内容,传了过去。
此女手段神鬼莫测,凭他,估计难以成事,那就让更惧她成长的人来。
“家主,少主她醒了。”道童在门外轻声传禀。
荣家主浑身一颤,身形一闪,去了荣嬛萱居住的道院,果然,她安静地躺在榻上,如一个破碎的瓷娃娃,面容枯槁,双目无神,呆呆地盯着头顶上方房梁。
即便有声响,她也不为所动,直到荣家主开口:“萱儿。”
荣嬛萱僵直着脖子扭过头来,目光聚焦,看到他后,双眸爆出强烈的怨毒恨意,是这人毁了她道基。
养女近二十载,荣家主何尝不知她的心性,看到她如今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便沉着脸道:“身为少主,你应该知道少主的担当,更该知道,家族利益重于一切,包括数百年清誉,它比个人更重要,你要明白我的苦心,我是不得不为之。”
荣嬛萱没有说话,而是死死地咬着牙关,血从牙肉渗出,染红了她苍白的嘴唇,那双酷似荣家主的丹凤眼,更是变得赤红,恨意化为怒火,在熊熊燃烧。
什么家族荣耀,她不懂,她只知道,这个口口声声为她好,会把家族最好的资源用到她身上的男人,为了那所谓的正道清名,不但没站在她身后相护,还因为区区几个正道所逼,就痛下杀手,亲手废了她的道基,碎了她的丹田气海,也葬送了她崛起的希望,将她彻底碾压在烂泥堆里。
她荣嬛萱,成了一个真正的废人!
而让她变成烂泥的人,就是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虚伪男人,他自私,他冷血,他该死!
看她并不为所动,反而更有要入魔障的样子,眼神怨毒那,荣家主的神色也愈发冷硬,道:“家族培养了你,你就该为家族付出,你尚未为家族作出贡献,却引出无数麻烦,我并未追究你,如今你入魔,为正道所厌弃,我废你修为,亦是无奈之举。”
荣嬛萱唇角勾起,喉咙发出呵呵的声音,神色讥诮,太可笑了。
“你最不该怨恨的就是我,在你出生至今,我和家族为你倾注了多少苦心,一步一步地将你引到高位,是你急于求成,反误了自身。我曾劝诫你,大功未成,要沉住气,别去招惹阆九川那个妖孽,你一而再的不听劝告,结果如何?”
荣嬛萱喉咙嗬嗬的,想说点什么,却因气血翻涌而喷出一口乌血来,使得她更萎靡,更虚弱,生机也愈发弱。
到底是自己亲手养大教导的孩子,荣家主出手给她续了一道精纯的道韵,维持她的生机,道:“你此后,就好好养着吧,留得命在,总能看到大仇得报的一天!”
想了想,他又道:“记住,你的仇人,乃是阆九川,带着这恨意活下去吧!”
荣嬛萱双眼睁得浑圆,想抬手,却因为筋脉崩断而无力,她又惊又怒,眼泪滚了下来。
荣家主并没有安慰她,转身就走。
一个已经废了的继承人,让她活着就是家族最后的仁慈,就跟那混账一样,再想别的是没有了!
荣嬛萱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眼里有无尽的悔恨,但更多却是怨毒,是她想去招惹的吗,不是他惧怕皇权,才叫自己过去的吗?
他可以亲自前往,陛下也不会说什么,但他因为反噬,珍惜自己羽翼这才叫自己前去靖王府。
若是去的是他,阆九川一定不会让他好过!
是自己替他受了过,家主,阆九川,他们都该下九幽地狱。
偏僻的悬崖道院,几乎被世人遗忘的荣四爷坐在轮椅上,听着道童的传话,拍着大腿畅笑出声,道:“越是想掌控的,越是留不住,家主啊,可怎么是好,老天可算开了眼,对荣家降下天罚了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的,眼泪都流了出来,声音略带嘶哑,眼里却全是幸灾乐祸,道:“今日快哉,去取酒来,当痛饮一壶。”
他恨这个肮脏,腐朽,充满了阴谋和背叛的令人恶心的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