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军的领军将领,乃是岭南边陲的一个县令,名为宁哲。
有魔临世之后,不少贪生怕死的权贵官员躲起来自保,是宁哲带着玄甲军,自南向北,强势切入这无边的黑暗,如同一道光,照亮这个混乱晦暗的世界。
这个消息越传越广,也越传越详细,不但令天下人得知,也传到了酆涯等人耳里。
酆涯亲自去见了宁哲。
宁哲,本也是借体而生的怨魂,他和本体之主共了天地生死契,早已在天道那盖了明路,又得阆九川点拨,早已非怨魂,而是切切实实的一个人,也是为这方天地而生出的希望。
酆涯看到他,便知阆九川所说的明主是谁了。
他看到宁哲腰间上始终悬挂着的玲珑塔,那因为他所积攒的功德而越来越有灵性和浩然罡正之威,自然叫妖邪魔气不敢近身。
他还能利用玲珑塔,保护己方的军队,不至于令魔气侵蚀,那些军队的甲胄,还隐隐铭刻着奇特的淡金色符文,将那些魔气排斥在外。
而他也是天道给这人间留的另一线希望。
帝王之气,于他眉心初现了。
宁哲面对酆涯,有敬畏,却并不惧,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和锐利,眉宇间带着历练磨难而不屈的浩然正气,以及一丝隐忍的悲悯和仁善。
他毫不心虚!
他不怕世人说他是乱臣贼子,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为万民立心,为天地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还这个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守心持正,护佑生民,他日能不能叫这片疮痍之地百废待兴,挽得天倾,就看你的魄力了。若能成,也不枉你被镇压多年,被作为器灵隐忍偷生的等待。”酆涯淡淡地看着宁哲,道:“也别负了你毕生所学。”
宁哲拱手道:“某不敢有负真人所救,必为开万世太平而倾尽全力,不忘初心。”
酆涯点点头,一边给他的玲珑塔更强大的力量,一边道:“那就好,我等你快些过来接这烂摊子,不要太久,坐朝堂真的很烦!”
宁哲:“……”
第627章 以身殉道,道在光明
护国寺。
玄能主持向着阆九川行了一个佛礼,眼神一如既往的悲悯,道:“真人慈悲,苍生有救。”
“大师言重了,要救这天下苍生,还得靠诸位同道僧佛同心协力。魔气欲遮天,我欲阻澹台魔头魔功更进一步,设坛引天地浩然正气净化魔气,还请大师和各位师兄助我一臂之力。”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我等自当为这苍生万民出一分力。”玄能主持双手合十念了个佛号,陪着她往里走。
阆九川一边走,一边和他说着设坛所需,她要沟通天听,却也需要寺中弟子诵念般若经七七四十九日,持续引动残余的天地正气,净化一方魔气。
只是,眼下魔云厚重,要用功德修为不停诵经,这势必会引起反噬,或许就此丧命。
她这是告诉玄能主持,此事有损寿数,修行尚浅的,或许会死。
玄能主持露出慈和的笑:“佛门中人,早已置生死于度外,若能挽得天倾,亦是功德圆满,视为大慈悲,死亦无惧。”
佛门修行,早已看破生死。
话已说到这里,阆九川便不再多言,她若再论生死,就是轻视了佛门。
设坛由僧人去准备,阆九川在那半山巅布了一个阵法,以便这经坛的法力更妙,她取用的阵法,是佛道二门融合所布,能叫这一方灵气不散。
玄能主持见了,实在是按捺不住满心好奇,待她得以歇息时,问:“真人亦通佛法,与我佛有缘,倒不曾听那魔头澹台无极懂佛学。”
阆九川笑着解释:“我另有缘法,得了罗勒法师的传承,从他的佛缘中悟出来的法,是以我亦算师从罗勒法师。”
玄能主持震惊不已:“是传承有三千年万罗古刹的高僧罗勒法师?据闻那位贤者乃是佛道双修之千年难得一遇的佛子,行事虽乖张……不过佛法高深,五百年前,这位贤者坐化时,传闻还化出舍利。”
“正是他。”阆九川说道:“因缘巧合之下,得了法师的贴身法器,方能得到法师传承。”
玄能主持闻言颔首,有些赞叹,道:“这何尝不是真人与我佛有缘的一面,真人慈悲,也才能得其真传,想来也正因此,方悟得金丹境,搭救世人。”
“您过誉了。我最初的本意,不过是为报一己私仇,却不想事情演变至此,这其中的罪过,佛祖恐不能容我!”阆九川看向天际那黑稠的魔云,眼神冷戾。
“阿弥陀佛,真人何出此言?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你既得我佛真传,应该勘透本相才是,莫为眼前虚幻而蒙蔽了真眼。”玄能主持眼神慈爱地看着她,道:“我佛慈悲,普渡众生,一切苦厄都会被佛光普照。”
阆九川向他行了一个佛礼,表示受教。
玄能主持回了一礼,趁着设坛尚未完成,便和她说起佛偈来,哪怕眼下时机不对,能多悟一点,说不定对未来更有不同的见解。
阆九川亦然。
两人站在一旁说禅,身边落后几步,有僧人驻足聆听,只觉受益匪浅,若非时不与我,非得要请阆九川这位金丹真人在护国寺说一场经。
也不知将来是否有机会?
僧人看着那些欲将护国寺也笼罩的魔云,眼神悲悯。
经坛设起,阆九川前去坛前准备,玄能主持则是领着早已挑选出来数十个僧人在坛前盘膝而坐,双手合十。
阆九川净手焚香,微微阖眼,以帝钟为法槌,意韵灌于钟体,玄奥的符文金光一线,但听铛的一声,那足以传遍百里的钟声,如雷贯耳,重重地撞在世人有些混沌的脑海里,纷纷驻足向钟声来源方向远眺。
护国寺有居客远远地看着,看那个穿着简朴素青衣袍,却自带一身仙气的人站在坛前,祭出修为和神魂,灌于钟体,以钟灵叩问上天。
她并无踩罡步,只是手中始终不离那个玄奥仿佛带着神光的铃钟,一下接一下以神魂击响它。
钟声上达于天,带着悲天悯人的慈悲之意。
忽有一道清风吹来,卷起所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阆九川周身的气息渐渐地变得纯粹和清正,一股小旋风自她身边现起,越来越大,带动着一股从地脉中涌起的灵气,旋转而上。
酆涯不知何时来到了现场,立在山巅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被魔云覆盖的天空,骤然落下一股宛如白雾流沙的气流,向阆九川冲涌而去,又和那股地脉灵气相连。
两股气一触,轰然爆发,形成一个旋涡,天地浩然正气冲天而上,化作一片璀璨的金光,硬生生地在那些厚重的魔云中撕开一个裂缝。
天光从魔云落下,那些以魔气化成云的气,仿佛遇到了克星,散开,使得光明洒落人间。
哆哆哆。
玄能主持率先敲响了身则的木鱼,诵起了般若经,坐在他身后的弟子也都齐齐跟诵,经文仿佛自带悲悯和力量,传扬开去,使得那道金光扩散越来越广。
或许这金光并不能完全涤荡魔气,但却是光明,也是希望。
阆九川在这方祭出修为和神魂引动天地浩然正气,另有隐世而修的高道,布下了各种诛魔剑阵或雷阵,利用剑光雷火绞杀魔魂驱散魔气无数,使世人得以喘息。
而宫听澜,同样带着宫家弟子,见魔杀魔,遇鬼杀鬼,那些雷阵符箓爆发出的罡正之气,使得魔云宛如冰雪遇火,缓缓地冲散了。
各方道脉,佛门中人,不论强弱,皆为此浩劫前赴后继。
无数修行中人倒毙于守护的净土山门或城府前,他们以血肉之躯,以毕生修为,为千万普通百姓筑起了一道道摇摇欲坠的防线,竭尽全力延缓着魔灾彻底吞噬人间一切的脚步,却也付出惨烈的代价,法器崩碎,血染道袍,无数人以道殉身。
阆九川眼神平静地看着一个个倒下的同道,嘴里喃喃低念:“以身殉道不苟生,道在光明照千古。”
她识海中仿佛有一悟入魂,涤荡丹田,整个人消失在原地,往八卦城而去。
第628章 苍生为注,吾为阵眼
自阆九川引动天地浩然正气那一刹,正在修炼的澹台无极就感到了力量汲取的停滞,从血池出来一看,魔气有衰败之象,不由脸色发沉,但随即冷笑起来。
“凡是人有恶念,魔之气就散不去。凡有死寂阴气,就能化为恶,蛊惑世人,你以为这就能阻我前进?”他周身魔气汹涌翻滚,仿佛化为无数细如丝线的触角往外延伸,狰狞如恶鬼,让人头皮发麻。
澹台无极看向天际,忽地眉头皱起,那小狼崽子不会只有这点手段,凭她的心性,肯定是要将他这个本源给诛了,那才是一了百了,彻底了结,还世清明。
可她却没找来,这不像她的性子,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吗?
澹台无极心头忽然又生出一股不确定,隐有不安,这股无法掌控全局的无力感,让他周身魔气躁动不已。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沉回血池中,召出血魂灯,打了一缕精纯魔元进去,那些魔气放射性地传开。
不急,任何阴谋诡计在实力面前,均是纸老虎,只要他功力足够强悍,便是天下正道,也难以阻他入主宰之路。
他再等等。
澹台无极将那股躁动压下去,运转体内魔元,将魔典的力量催发到极致,周身气息越发妖邪浓郁,使得那魔元化为更纯粹的黑,变得空无。
他要达成的是,他即领域的大成,到时候,便能吞噬一切光明,包括生机,谁能拦他?
魔气如末日风暴,随着他这催发,化作无可计数的触手,向着整个大郸席卷而去,吞噬更多的生机。
酆涯落在八卦城外,引动肉身之内源自澹台无极本体那庞大气运,形成一股逆流,不断冲毁那股侵蚀而来的魔气,同时以九幽之力吞噬着它的死寂之力。
他本就是以鬼道修成的鬼仙,力量也都是阴晦的,澹台无极所依的那些能量,他不是不能汲取,就是嫌脏。
现在不得不为之了,哪怕当个贼子,也得截取一下那魔头的资粮力量,顺道干扰他修炼的速度和气场。
最重要的事,他要让阆九川心无旁骛地布下那个大阵,哪怕他不愿。
八卦城中,不见星月,更不听人声,唯有暗沉的死寂,仿佛万物生机已尽。
在这寥无人烟的死地,阆九川独坐在一处空屋内,在她面前,灯火散发出柔和的光,洒落在她面前的卷帛上,她的身形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清瘦而孤直。
酆涯说的这个上古周天诛魔大阵,她已经过反复研究和推演,该用什么材料,什么方位,才能布下完美的困杀之阵。
可越是推演神色就越是凝重,最后抿了唇,盯着卷帛上以古老银砂勾勒出来的玄奥繁复的阵纹和符文出神。
她的指尖摩挲着一枚不知年份触感温润的古玉,良久,才从卷帛上收回视线,起身走出门外,眼神穿透眼前的黑暗,投向远方。
她知道,魔不死,魔气便会不断滋生,蔓延,如同无形的毒雾,一寸寸地侵蚀着这片山河,那些浩然正气,终也会消弭。
道消魔长。
短短四个字,重逾千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澹台无极,这个名字已成了无数人的梦魇,他已失人性,只知吞噬生灵,以万千怨灵淬炼他的无极魔功,成就领域主宰。
为对付这魔头,无数同道,或陨落,或道消,或沉沦,这世间,快要崩塌。
澹台无极也是她的心魔,心魔不除,她难有寸进,而那个大阵……
周天诛魔大阵是极致的法阵,以太虚为基,勾连天地冥冥中的天地规则,以五行为骨,演化生克杀伐之妙,以八卦为络,定时空轮转,只要阵成,即刻引动周天星力,涤荡天下魔气,毁他魔功来源资粮,反噬他魔魂本身,削弱他魔功的力量。
可这种大阵,所布必然要费神费力,更重要一点是,要成阵,阵眼之处,所需并非什么绝世神兵,而是一颗能与阵同存,承载天地正气,敢于祭奠,能与周天星辰共鸣的心。
或者说,这个大阵所成,需要一个祭品,它当有诛魔证道的磅礴愿力。
阆九川反复推演,试图用上古神兵为阵眼,哪怕她用上判官符笔帝钟这种堪称为神兵的法器,也不能。
敢与天下同生死的心,方能成就诛魔大阵。
这就是规则,也是力量来源的祭品。
怪不得酆涯并不怎么愿意拿出此阵,原来代价如此大。
可一旦阵成,漫天星辰涤荡魔气,澹台无极被反噬时,也不得不前来阻止她,只要逼得他来,就已踏入了这个诛魔阵。
他若不来,她还有后手,强行登极,先他一步成为主宰,以神之名,诛魔证道,这就是彻底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