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格的阿玛当年也跟着出征, 一直负责武器后勤的补给。这样的位置上或许不起眼,但在主子眼里却是少了谁也少不了的角色。
木格就是这次万岁爷革出一批毓庆宫的侍卫之后,从下五旗补上来的。要说这后面没有康亲王府的举荐,说给谁听谁都不信。有本事又有后台,木格就比毓朗先来毓庆宫几天,人缘却着实不错。
“你小子,鬼精鬼精的,贼上什么好东西就不放手了。”
“那是,我也就这点儿爱好,再不上点心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
万岁爷要查放印子钱的事,一屋子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就没了正行。这一班的一等侍卫就耿额一个人,他下了值就待在毓朗鄂缮和他的那间屋子里不出来,这会儿一屋子侍卫除了毓朗还有一个二等侍卫。
那人是镶黄旗富察家的人,年纪比众人大些,平时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从进门起就坐在一旁一边给花生沫搓皮还不忘抿一口小酒并不多言,毓朗自然也不会开口去拦。
拦不住,也不愿祸从口出。这事要么不查要么就牵连甚广,自己干嘛就为了过个嘴瘾得罪人。
所以鄂缮一提银子的事,他就借机岔开了。等众人顺着毓朗的话题聊起银子不够花这事自然越聊越远,等到最后散场的时候,谁也不记得起初聊的是什么了。
毓朗打心底里觉得这事跟自己没关系,却不知不远处有个大惊喜在等着他。
又是五天,这一次下值出宫是傍晚,踩着夕阳从紫禁城里出来又是别样滋味。少了上次那么些感慨,毓朗出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来接自己的马车。
可惜马车没找见,就瞧见远处墙根底下站着常顺牵着马。中秋一过天气转凉,这次进宫当值时沈婉晴非要给带上的宁绸松绿色常服跑,毓朗出宫的时候已经能穿得住了。
傍晚的宫门口小凉风飕飕的,常顺缩着肩膀脖子靠在马边上,让马给自己挡了一大半的风。远远看着自家主子往自己这边走,这才站直了身子抖落抖落手,笑着迎上去。
“爷,累着了吧。瞧瞧奴才给您带了什么。”
常顺从袖子里掏出两个油纸包来,一个里头包着驴打滚,一个包着椒盐味的大薄脆。
“今儿怎么这么机灵,还知道给爷带东西了。”
“大奶奶吩咐的,大奶奶说这个时辰从宫里出来肯定没吃东西,让您先垫一口。”
“有这功夫咱都到家了,你大奶奶也是,我一大老爷们的还能饿出毛病来?”
说是这么说,毓朗打开油纸包的时候眉眼间都带着笑。进宫当差好几年也没见谁操心自己在宫里会不会吃不饱,怪不得额娘以前常说得娶个媳妇,娶个媳妇心就定了就不觉得日子难过了。
以前毓朗只觉着这话荒唐,日子难过不难过跟多个人少个人有什么关系,现在看来还真是不一样。
“今儿怎么没准备马车啊。”
毓朗连着吃了几块驴打滚,又拿了两片薄脆在手上,才又重新把油纸包包好,打算带回去给沈婉晴也甜甜嘴。
“大奶奶催您赶紧回去,还是骑马更快点儿。”
“怎么了这是,家里出事了?是不是你们大奶奶把西院给惹急了。我出门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真要有什么事你看着些拦着些,再不然托人进宫给我递个话,都忘了是不是。”
毓朗真着急生气的时候有点儿碎嘴子,这事毓朗身边伺候的人都知道,就毓朗自己不觉得。
常顺见自家主子站在马旁边嘀嘀咕咕就是不动,干脆直接上手扶着毓朗上了马,“爷,回去您就知道了,大奶奶在家等着呢。”
见常顺支支吾吾不肯说,毓朗猜到指定不是什么好事。扬起马鞭不轻不重抽在马屁股上便往后赶,留下常顺一溜小跑跟在后头,等到马在家门口停下的时候,常顺竟也一路快走跟了上来,连大气儿都不喘。
下了马,毓朗随手把马鞭扔给门房上的奴才,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柱子你这什么怪样子,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
“奴才笑呢,大爷回来奴才心里高兴,高兴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好了。”
柱子比毓朗还小两岁,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老实孩子还有另外一个意思,就是脑子不怎么好使。
本来他家里想要让他在毓朗跟前当差,可这孩子连假话和好听的话都不会说,带出门去实在是不放心,这才把人放在门房上了。
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毓朗抬手冲跟在身后的常顺点了点,那意思就是等老子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回头再来收拾你。
谁知回了东小院听沈婉晴把事情一说,就觉着自己脑袋上挨了一闷棍,哪里还顾得上收拾柱子那小子。
“万岁爷下令彻查印子钱的事,不光查了放印子钱的票号,还把京城往那几个票号里放银子,专门拿去放印子钱的人家也一并查了。
咱们家二太太前后在广源行放了一万两有余,广源行给二太太的利钱都是按着顶格算的,存条上写得清清楚楚要是钱庄放出去的银子收不回来,二太太的本钱也就回不来了。”
这种话平时写上了也就写上了,像广源行这样的大钱庄在没危机的时候,是肯定不会让这些存户的银子回不来的。
放印子钱的高利和追债时的不择手段,都保证了广源行来维持自己的信誉,而二太太们这些人只要该自己的利钱本钱不少一分,别的自然不会过问。
“广源行被查了,二太太的银子眼下一时半会儿的怕是回不来了。不过这不是大事,她的银子回得来也用不到咱们身上,要紧的是这事牵扯到二叔身上去了。”
康熙要彻查印子钱的同时,他其实也明白这事压根彻查不了。或者说彻查了这一轮,等回头这股风声小了,又会有新的钱庄接手这些要存银子的要借银子的人,只要这些人没死绝,这门生意就会永远延续下去。
“二太太是哪个排面上的人物谁在意?听说步军统领衙门和都统衙门把名单查清楚交到宫里的时候,人家白字黑字写的是二等侍卫赫奕之妻,这不是正好触到万岁爷的霉头上去了。”
像舒穆禄氏这样明摆着把钱让广源行拿去放印子钱的人不少,上三旗的人家更多,家里男人在侍卫处护军营当差的也有。
但谁让赫奕这两年在御前露了脸,是属于康熙认识记得,平时时不常还老让他办事跑腿的那一个。
人家万岁爷前脚打定了主意要杀鸡儆猴,后脚就发现鸡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沈婉晴想想都觉得替他尴尬。
“听说万岁爷在乾清宫把御前牵扯进去的几个侍卫都骂了,骂完了照样要当差,也没什么消息传出来,至少咱们家没听着什么。还是等二叔回了家,直接冲回西院跟二婶大吵了一架,我们才知道这里头的原委。”
“怪不得我在毓庆宫也只知道广源行的事,别的事反而没听说。看来万岁爷这次是下定决心要下狠手,连宫里都瞒了,就防着有人去乾清宫求情。”
“这话怎么说,动手逼死人的毕竟是广源行,御前侍卫都是你们满蒙上三旗的子弟里选拔出来的,万岁爷真下得了这个狠心?是不是朝廷还有什么别的动静,不会是又要打仗了吧。”
三征噶尔丹,这才征了第一次,第二次具体是什么时候沈婉晴不知道。
但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千百年来都一样,打仗的难处从来不是仗怎么打该派哪个将领,而是这之前的准备工作。
该准备多少粮草,征用多少民夫,被褥衣服铠甲武器军械后勤补给战马军医,一针一线都得算计好安排好。要不然大军推到前线要什么没什么,不输才有鬼了。
康熙现在突然对八旗这么较劲较真,弄出一副非要血染菜市口以震慑八旗的架势,沈婉晴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这位爷现在就已经开始为下一次出征做准备了,包括现在杀鸡儆猴也只是捎带手的威慑。
第40章
沈婉晴心里这么想自然也就这么问了, 本来夫妻二人说得好好的,谁知她这话还没说完毓朗就露出一副特别一言难尽又不可言说的复杂表情,看得沈婉晴忍不住低头去看自己。
“怎么了, 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错,太没错了。”
不是毓朗太小看了沈婉晴, 而是他长这么大,身边见过的夫人太太再能干, 也都是在内宅家事上能干。沈婉晴明明也不怎么过问外头的事,怎么一猜一个准。
而且能对朝廷里的事敏锐度这么高, 这就跟猜不沾边了。即便真是猜出来的, 这心思得多缜密对外头的事看得有多清楚, 才能从一件查印子钱的事联系到朝廷用兵的事情上去。
“那是大爷不高兴我琢磨这些?”
人总处在轻松惬意的环境下就会不知不觉地松懈, 这事要是放在自己刚穿越那几天,沈婉晴顶多也就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如实告诉毓朗,绝对不会多嘴说这么多。
“你看你, 我说什么你就这幅样子,大奶奶胸中有丘壑我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怎么可能不高兴。”
人生来慕强, 毓朗也违背不了人性。沈婉晴的能干和眼界像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当明白这一点之后, 毓朗说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他只晓得他此时此刻看着自己的妻子, 怎么都挪不开眼。
“行了行了, 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耍花腔, 快说到底是不是我想的这样,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西院这次不会真的折进去吧。”
既然已经显露了自己的本性, 再瞒着反而矫揉造作。倒不如顺水推舟理直气壮些,再说自己之前一直顺着原主的路子在走,也不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
原主未嫁时的沉默讷言反而成了最好的借口,心中有成算面上不显的沈家姑娘,嫁了人长大了知道替自己谋算了,性情和处事都变得更成熟厉害些,不算太出格。
“前天我在继德堂里头轮值的时候,正好碰上索中堂去见了太子,提了万岁爷要建火器营的事。
去年噶尔丹率部逃到科布多,看着是打退了但这事肯定没完。草原上那些人散得快聚得也快,我看用不了几年万岁爷还得对噶尔丹用兵。”
为什么会建火器营,就是去年征讨噶尔丹的时候,恭亲王常宁部与噶尔丹在乌珠穆沁交战打得很狼狈。常宁攻不下噶尔丹,反被噶尔丹占了乌兰布通。之后还是裕亲王福全率部以火器火炮攻城,噶尔丹才节节溃败。
虽然打败了敌军,但也正因为这个变故没能把噶尔丹活捉。放虎归山终成大患,班师回朝之后万岁爷要建火器营的消息一直没断过。从去年到今年大大小小的流言传了不少,直到这次索额图跟太子郑重提及这事,毓朗才觉得这事十有八九是定下来了。
“火器营的人肯定要在八旗里选,据说汉八旗和蒙八旗还不一定有资格参选。调子定得这么高,这个裉节上出这种事,不是打万岁爷的脸吗。”
毓朗说着说着没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倒不是替赫奕担心,也轮不到自己来操心。
他头疼的是火器营他也想去,太子跟前贴身的侍卫不好当,要是有可能,他还是想做一个太子用得上却又别黏得那么紧的亲信。本来这事不算太难,现在西院出了事会不会被牵连可就不好说了。
沈婉晴还不知道毓朗起了想要去火器营的心思,外面的事情自己不过随口一说,都说准了又如何,也不是眼下自己能解决或是掺和的,还是先把家里这摊子事弄明白了要紧。
“反正事情就这么个事儿,万岁爷到底想怎么办我们瞎猜也没用。昨儿二叔跟二婶吵完还派嬷嬷来了咱们院子一趟,说是等你下值回来让你去一趟西院。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过去,别耽误。”
“这会儿啊,要不还是吃了饭再去吧。”提起西院毓朗就觉着头疼,偏这事还不能不管,真撒手不管站干岸看着,明儿个亲戚街坊的唾沫星子就得把自己淹了。
“尝尝这个,常顺专门去护国寺买回来的,他们家糯米蒸得特别好,黄豆也炒得香,是我在护军营的时候两个蓝翎长给找着的,别家没这个味道。”
毓朗挺爱吃这些小零嘴的,为此以前在护军营的时候,本班的两个蓝翎长苏合跟玛尔泰,总要隔三差五给毓朗买上几样带去值房。
刚开始还有人背后嘀咕苏合跟玛尔泰放得下身段,就这么捧着比两人年纪小一大截的毓朗。
后来时间长了,众人才看明白苏合跟玛尔泰是真乐意投喂毓朗,毓朗也是真乐得在这些小事上依靠两个名为副手实则如兄如父的二人。
“好吃。”沈婉晴其实不怎么喜欢吃这种糯叽叽的点心,但人家好心好意给自己留了,说什么也要给点面子。
“我娘以前也老让人去护国寺附近买酱牛肉,下次让常顺也带点牛肉回来,我陪嫁的那几坛子高粱烧我谁都没给,配酱牛肉可一绝。”
“嘶~大奶奶别馋我啊,你再说今儿真不去西院了,这事爱咋咋地,我能有什么办法啊。”
毓朗没办法,西院自然更加愁云惨雾。这事两天前捅到御前的时候,赫奕正好就在康熙跟前当差,就那一下他听得腿都软了。
本来广源行逼死旗人这事他就知道,但他没往心里去啊。内宅里的妇人许是把这种事当个新鲜听,可天天在外头当差办事的赫奕比谁都清楚,这就不算个事。
可就是这么个不算事的事,偏偏如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最开始广源行主动交了几个人送去步军统领衙门打算了了这事,谁知衙门收了人收了银子却不说这事到底怎么个章程,就说让广源行的人回去等着。
这话说得黑不黑白不白,人家广源行的掌柜还以为是银子拿少了,第二天专门从柜上支取了五百两银票,又去了步军统领衙门。
谁知这次再去,人家就不收银子了。问那几个逼死人的关在哪里,人家说已经送到刑部去了,连死的那旗人所属的统领衙门也介入了,这事不好摆平。
不过跟个赌鬼讨债,广源行上下都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掌柜本来是想自己就把这桩小事给料理了,现在眼看着压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往东家跟前报。
可还没等广源行的老板商量出个结果来,就听说这事捅到天上去。刚得着这消息的时候大家还以为是假消息,人人都觉得不过死个人能有多大的事。
偏偏这事就越来越大,从广源行的打手到掌柜再到后头的东家全被抓了不说,整个京城放印子钱出名的钱庄票号都被查了一遍,花名册一沓一沓地搬走,谁也不知道这是要干嘛。
直到八旗里借了印子钱的,把家里银子放到钱庄票号专门去放印子钱的名单都交到万岁爷的案头,大家伙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事坏了。
“画眉,再去书房看看,看看老爷忙完了没有。”
“太太,要不您先吃吧。下午彭大夫走的时候一再嘱咐过,您现在得静养,饭和药都要按时吃,要不然再见红就真的麻烦了。”
这几天舒穆禄氏一直待在西院没出去,沈婉晴也一直没过来自讨没趣。就这么短短几天时间,舒穆禄氏就从去一等公府时的脸色红润饱满,变得脸色蜡黄眼底青黑,连一向挺拔的背脊都弯了下来。
“让你去你就去,啰嗦什么。”
屋里还坐着图南和惠中,兄弟两个低着头坐在饭桌旁谁都不说话,两个庶出的小的被姨娘拘在自己屋子里,已经两天没敢出门了。
画眉没法子,只能苦着脸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示意一旁的丫鬟,把已经半凉的饭菜拿到角房用炉子热一热,虽然之前早就已经热过一轮。
看着画眉往书房去,舒穆禄氏又转过头看两个儿子,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昨天赫奕回来一开始并没有大吵,只是又老调重弹让自己赶紧把手里的账目整理清楚还给东院,自己一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从府里搬出去,亦或是直接出京去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