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舒穆禄氏随口就问了一句怎么了,谁知这么一句话彻底点燃了赫奕的怒火,原来自己放到广源行的银子真成了烫手山芋,连赫奕都被牵连在御前吃了瓜落,之前沈氏吓唬自己说的那些话,竟然都成了真。
舒穆禄氏想跟赫奕说别着急,这事自己认了,不过这一大家子好几年的账册要整理清楚,总该给自己一点时间。话还没说完,就又被自己丈夫短促轻蔑的笑意给打断。
话是赫奕昨天说的,直到此刻舒穆禄氏只要一闭上眼还是能听见丈夫不带一丝温度的话。
“我不管你要整理多久,总之我跟沈家把差事定下就会离京。到时候你把家里这摊子事摆弄明白了就跟着一起走,要是摆弄不明白,我就带黎姨娘和马姨娘去任上。”
毓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以为西院找自己是为了商量办法怎么把这事摆平。谁知自己这个好二叔想的却是怎么早点离开京城,出去躲风头。
吃了晚饭又缠着沈婉晴狗子一样哼哼老半天,直到冯嬷嬷在外面敲了两次门,毓大人这才不情不愿起身往西院走。
这两年东院西院的矛盾越来越深,毓朗也越来越少往西院这边来。平时两边的奴才都一副井水不犯河水架势,今儿个毓朗往西院走,却是老远就被等在西院二门上的老胡迎了上来。
“奴才给大爷请安,大爷这是刚下值吧。”
“可不,刚回呢。听我家大奶奶说二叔找我有要紧事,这不连衣服都没换就先过来了。”
这老胡是二叔跟前最得力的管事,为人机灵做事周全,唯一的毛病就是见谁都这幅殷勤得有点假的模样,叫人看了就打心底里不舒服。
毓朗就不信自己回来那阵西院没收到消息,他非要这么说那毓朗自然就顺着他的话这么答,噎得老胡满脸通红直翻白眼,满肚子好听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舒穆禄氏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人去书房请赫奕吃晚饭,到底是正经娶回家的正妻,再是憋着气想要让舒穆禄氏明白这个家里到底谁说了算,也不能真就这么不给她一点儿脸。
回了正屋,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赫奕心里憋着气总觉得这事是舒穆禄氏太贪心,为了那么点儿蝇头小利害得自己在圣上跟前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这事瞒不住,过不了几天整个京城就该都知道了。之前自己跟沈家商量出京外任谋个什么官职那是互有助益,现在再提这事就成了自己求着沈家,再想要像之前那样拿着劲儿讨价还价就难了。
思及此处,赫奕脸上的神情不免更加难看。而舒穆禄氏本来觉得自己一而再再而三低声下气,丈夫再是有天大的怒气也该收着了。
还是那个最质朴的道理,银子放在外面生出来的利钱,家里谁没花用。总不能花钱的时候一个个都是大爷,出了事就又回过头来嫌银子脏。
怎么说也是满洲人家的姑奶奶,从小学着管家理事长大的,哪能真是个面团子由着赫奕搓圆捏扁这么糟践。
既然伏低做小没用那就都别好了,饭没吃两口夫妻两个又吵吵起来,毓朗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碰上图南和惠中两兄弟被赶出来,一脸仓皇不安地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哥,你来了。”
这时候看见毓朗,两人不亚于见着了救命稻草。图南今年虚岁十三,已经算是半个大人,他是西院的长子,平时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外面,他都强迫自己摆出一副小爷的架子来。
但此刻他实在是撑不住,他红着眼走到毓朗跟前,“大哥,我额娘是不是捅了大篓子,统领衙门会不会把她给抓走。我额娘的银子是放在广源行了,可是谁能保证就是我额娘的银子借给那个赌鬼了,便是要抓也该先抓广源行的那些人。”
十二三的小子又读了书,该明白的道理他都明白。知道放印子钱这事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但谁让干这事的亲额娘,论语中曾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这个道理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怪不得图南替舒穆禄氏开脱。
“大哥,要是实在不行,我去行不行。额娘拿回来的银子我和惠中都用了,万岁爷要是要降罪我俩都躲不了。”
这话说出来就孩子气了,还带了几分赌气的味道。毓朗却听得想笑,他抬手拍拍已经被他亲哥的话吓得直哆嗦惠中的脑袋,又抬手把两人的奶嬷嬷叫过来。
“什么降罪不降罪,不过主子骂上两句,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上三旗由万岁爷统领,说是天子家奴也不为过。这次的事就是要抓人开刀,也轮不到后宅这些女人。
两孩子吓成这样都怪这几年赫奕讲究体面,轻易不动气,舒穆禄氏夫唱妇随也总是一副笑盈盈平易近人的面貌示人,现在突然闹得这么难看,难怪他们不适应。
“你就不操心你阿玛的差事啊,光问你额娘了。”
“我阿玛多厉害,他总有办法保住他的顶戴花翎。哥,我额娘跟他不一样。”
亲父子谁还能不知道谁。图南说到这个神情有些讪讪的,他知道他不该这么说自己的阿玛,但他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阿玛在欺负他额娘。
“这话跟我说过就行了,不许再跟你阿玛说,记住没。”
听着图南的话毓朗怔了半晌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二叔总以为自己精明周全,其实连他自己的亲儿子都看得清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有些话再多说无益,毓朗想要这俩小子跟着嬷嬷先回房,可一大一小都犟着不肯动。他也不劝,爱站着就站着吧,反正两人都穿得厚实不怕夜里被冻病了。
听着屋里乒铃乓啷活像拆房子的动静,毓朗不再跟两个堂弟啰嗦,转身快步推门而入,随即又马上关了门隔绝门外图南和惠中的视线。
“二叔,眼下不是跟二婶吵的时候,图南和惠中都不小了,什么天大的事您非要在孩子跟前闹大,你就不怕俩孩子记你的仇。”
屋里的赫奕和舒穆禄氏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赫奕早没了人前温文尔雅体面自持,舒穆禄氏更是面如金纸白得吓人,毓朗定眼一看着实被吓了一大跳,转身就出去把画眉和舒穆禄氏身边的老嬷嬷给叫了进来。
“到底什么事让二叔跟二婶生这么大的气,是名声还是银子。是银子的话,这几年利滚利二婶拿回来的肯定也不少,便是这次广源行折了,二婶再亏也就亏那么多。是名声的话,二叔真要是把二婶气个好歹出来,舒穆禄家难道会饶了您。”
毓朗再不喜欢西院,这会儿也只能强耐着性子把赫奕往回拉。别万岁爷那儿还没说要不要处置怎么处置,家里这边就先把二太太给逼死了,这要是传出去才真丢人丢大发了。
“呵。”舒穆禄氏是被赫奕给气狠了,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去下不来差点儿憋死。叫来了画眉和嬷嬷,两人又是喂药又是摩挲后背掐人中的,折腾半天才回过一口气来。
“阿朗放心,我且死不了。我还有两个儿子和肚子里这个,我怎么能死。”
舒穆禄氏生了恨心,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刀子,听得本来还因为占了理而盛气凌人的赫奕瞬间缓和下来。
“二叔,你昨天派人去东小院说让我过来一趟,而今我人也来了,有什么事您说吧。”
“坐下说,这事本应该早就找你商量。谁知你成亲之后立马就入了毓庆宫,之后家里又过节咱们叔侄两个又各自当差,连坐下来好生说会儿话的功夫都没有。”
赫奕从来都是这样,要说什么做什么了先要把前情说清楚,外人都道赫舍里家的二老爷是个极讲理的人,只有家里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位爷是半点腥臊糟污都不肯沾上身,才非要处处解释周全。
“是没时间。”毓朗懒得跟他磨嘴上功夫,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那到底是个什么事,二叔快说吧。”
舒穆禄氏缓过来之后没动,往日赫奕这些外边的事她是从来不听的,今儿她不想守这个规矩了,赫奕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冲老胡招招手,很快老胡就从书房拿来一个红漆匣子。
赫奕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沓银票,毓朗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就知道这匣子里的银票不下三千两。
“这几年你二婶管家总有些盈余,我算了个粗账五千两肯定是有的。最近外边因为什么闹我不说你也知道,这事是我和你婶子做得不对,今儿我这个二叔替她给你赔个不是。”
“这里一共是三千五百两银子,眼下西院拢共就这么多钱你先拿着。等这件事过了缓过这口气了,到时候二叔再把剩余的银子凑给你。”
三千五百两,真是个不多又不少的数目。再少一点儿显得这银子拿得没诚意,再多一点又显得西院贪得太多,刚再广源行亏了这么多不算,还能另拿出来这些。
西院当家好几年,府里公中的账面永远都是正正好够用,到了年底想多剩下一分都没有。舒穆禄氏里外里刮下来的银子绝对不止这么多,但眼下西院就拿出来这个数,再多说也没意思了。
“好啊,二叔说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这银子我要是执意不收,反倒是看轻了二叔。”
匣子摆在桌上更靠近赫奕,也不妨碍毓朗伸手拿过来递给常顺收好。“二叔,这咱们家里的事该说的都说了,您该说说您找我来到底是什么事了。”
家里的事不过一个开场,毓朗才不信自己这个好二叔把自己叫来,就为了给这点银子。
第41章
银子赫奕本来没打算真给, 就是打算做个样子出来让侄儿看看。毕竟他都说出来‘这是西院眼下能拿出来的所有银子’这种话了,他就不信才十七八的侄儿就这么厚得下脸皮,拿自己压箱底的银子。
谁知毓朗还真就这么厚脸皮, 自己妻子为过中秋怎么跟自己的同僚送礼,把自己那点儿私房钱全刮了个干干净净, 现在一匣子银票就在跟前,想要毓朗装假大方怕不是白日做梦。
再说, 西院叫自己过来毓朗心里就有数,肯定是有事要求到自己头上, 舒穆禄氏是女眷, 只要万岁爷没打算真的把八旗的根都给掀了, 不可能让人来后宅抓人。只要不抓人, 舒穆禄氏就没什么事需要求到自己头上。
至于自己的二叔,万岁爷跟前的红人不好当,哪怕赫奕眼下还算不得多红, 但暗处也多的是眼睛盯着他。没事的时候互相捧着,只要他露出一点儿破绽,那些人就会像鬣狗闻到了腥味凑上来, 毫不留情把人分食而光。
所谓的老老实实待上几年, 等这事在万岁爷那里淡了再起复, 这是最好也是最险的一条路。想走这条路要么自身硬成铁板一块,什么事来了都不倒下, 要么家里足够庇护, 天塌下来有家里给撑着。
可惜赫奕没那个本事, 赫舍里家也没有这个底气,他现在在御前多待一天就更加风雨飘摇一点。
别说赫奕这些年在外面不可能干干净净一清二白一点短处都没有,就是真的没有很快也会有人罗织出来。到时候他倒下了就能在御前空出个位置来, 在万岁爷跟前当差就是这样,要么飞黄腾达要么败家之犬,没有第二条路。
赫奕眼下败了,他不能再留在原地盼着别人对他手下留情从而留下一条命,他这辈子都不会让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
他得趁着这事还没完就先谋划好退路,只要这次印子钱的事自己不死,回头他就出京去,如此一来才是真的退一步海阔天空。而眼下这个退路靠谁最稳妥,自然是身为姻亲又手有实权的沈家。
毓朗猜到了赫奕的谋算,所以他拿这三千五百两银子拿的理直气壮,不拿银子这事自己还是要帮,毕竟西院当年回来在世人眼里就是帮了东院,要不然孤儿寡母有的都是说不尽的苦处。
而赫奕见毓朗拿了自己三千五百两银子,心里虽像是被刀割一样肉痛,说话也随之坦然了许多,银子都拿了这个口就好张了,哪怕这银子本来就该是留在公中,或者是本来就该是东院的。
“我还是想要福州督粮道道员这个位置,现在的道员钱大人到年底前就该回京述职,沈大人在福州一地经营多年,如今又当着户部福建清吏司郎中一职,这钱粮漕运一道本就归他督管,他若愿意使使劲儿,想必一个道员不是难事。”
督粮道负责一地在旗兵卒的兵粮,粮食的收储和支出,连同漕粮的征收押运,所属府州的仓库盘查等一切跟粮食相关的事务,是一个有实权且差事很肥的位置。
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多得很,赫奕张嘴就要督粮道的道员,还真的半点没跟毓朗客气。
“二叔,这个位子这点银子怕是不够吧。”
“咱们家和沈家是姻亲,沈大人这些年能稳稳当当从福州到户部,连万岁爷都隔那么一段时间就要召见他一回,靠的难道是银子?”
沈家底子厚,厚得赫奕都不敢琢磨。老沈大人在造办处多年,攒下一个好家底子能让沈宏世在福州多年从不沾手不该沾的银子,两袖清风谈不上,但至少是从未把手往老百姓的银袋子里伸。
“沈宏世年纪不小了,过两年要是再上不去可就要止步小小一个户部郎中了。万岁爷看中你岳丈能干又有分寸,他就不能光自己干净,还得约束得住他手底下和他这一脉的人。”
“我知道你觉得这几年西院占了便宜,但不管家里怎么想,外边是不是还都说我的好话。
你和嫂子觉得我这人心机深,可再怎么我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逼得你们东院没活路的事。我比他沈宏世更看重前程,我去这个位子比旁人合适。”
“是是是,二叔这话是掏心窝子的话。二叔最看重要面子要名声,能占便宜得好处固然是好,可要是这些东西得搭上您的名声体面,什么大便宜小便宜你都能舍了,甚至包括……”
毓朗的话没说完,只侧目往脸色苍白的舒穆禄氏身上看了一眼。这也就是赫奕到这会儿了还想要夫妻和睦这个美名,万岁爷也肯定不会拿女眷开刀,要不然他真能把自己这个二婶给舍出去。
“我不会!”
毓朗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赫奕当然知道,他本能地反驳了一句,可已经被赫奕的怒火逼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舒穆禄氏,哪怕是一言不发就这么坐着,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据。他说他不会,但他什么都干了。
不过这样的人心有多狠就有多聪明,他所图甚大又极其爱惜羽毛,所以把他放到督粮道上去,确实能给沈宏世省不少心,不光不用担心他闯祸捅娄子,为了他的官声和有朝一日能再回京城,他说不定还得咬牙当一把青天大老爷。
“会不会的我这个侄儿说了不算,往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去找我老丈人的事现在我也不能答应二叔,我得回去问过沈氏的意思,看她怎么说。”
“外头的事问她做什么。”一听毓朗说要回去跟沈婉晴商量,赫奕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是在搪塞自己。可转念又觉得不应该,他要是真不肯搭把手今晚他就不必来。
“二叔,您可真是当甩手掌柜当惯了啊。你要外任出京,整个西院就没想过怎么安排?”
当年分了家的两家人,因为大房没了顶梁柱又重新住到一个屋檐下,再想分开就势必得等到老太太驾鹤西归之后,要不然就是西院想搬走东院都得玩了命的留,要不然自己这脊梁骨就别想要了。
“二婶怀上了,要搁在几天前二婶精神好身子骨也好的时候这不算大事。从京城到福州一大半都是水路,冬天往南走再冷也冷不到哪儿去。”
“可现在二叔你自己看看二婶,就这么坐着我都怕出什么事情,就这样能跟着你一路去任上?
要是不去任上留在家里,从怀孩子到生孩子在到坐月子谁伺候,还不说孩子出生之后一两年,二婶的心思都得扑在孩子身上,到时候西院的事情除了我媳妇儿还有谁能管。”
“不用你媳妇管,我能跟着去任上。你二叔没离过京城,外任为官哪有那么简单,你们爷们外面的事情艰难,难道我们当夫人太太的每日就是吃闲饭的不成。我不去,你二叔在任上怎么跟人往来交际。”
提到自己的用处时,舒穆禄氏原本都塌了的脊背又重新挺拔起来。她这话没说错,为官做宰多的是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说的话做的事,这个时候所谓的门生故吏和夫人娘子就得起大作用。
脏事烂事交给底下的奴才狗腿子去做,讳莫如深又不可告人的交给门客属臣去干,至于需要拉近关系推动进展的时候,大多都是交给后宅女眷,两家的夫人见一面该说的话该传达的消息就都明白了。
即便到这会儿了,舒穆禄氏也没打算离了赫奕自己过日子。她还有两个儿子,自己不能当个有名无实的二太太。
“那是二叔和二婶的事,你们夫妻二人怎么在官场上飞黄腾达我管不着。”毓朗摆摆手,“我的意思是家里,二叔走了二婶也跟着走,那图南和惠中走不走。”
“两个孩子当然是跟着我们……”
“不能走,他俩谁都不能走。”
赫奕接话接得理直气壮,话没说完就被舒穆禄氏给打断了。不知道是情绪又激动还是怎么,本来还脸色蜡黄的人这会儿两颊又泛起酡红,看上去更加怪异。
成亲这么多年,赫奕从来没有被妻子当着外人面打断过话。心里噌的一下就涌起一股怒意,可惜还没等他发脾气,亦或是说舒穆禄氏此刻压根不在意他生气不生气。
她自顾自侧过身子看向毓朗:“两个孩子我得留在府里,这几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也别总记恨我拿了公中的银子,这个银子你们注定留不住。”
舒穆禄氏这话说得难听,却也是实情。二房不回来,就大房当时那个情况说不好什么时候一个大坑,整个家底都要赔进去。光用奴才管家?不说这事行不行,就算行,难道这些奴才就不贪墨府里的银子了?
“只不过拿银子的是我,你和你额娘就还有个人恨。换成是别人,恨都叫你没地儿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