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晴还想再多过两年这种又能吃肉又不用生孩子的日子,彭大夫这么一说她就又多放心了一点儿,送走大夫拉过羊毛毯仔仔细细给自己盖好,这会儿她就想睡一觉,别的什么都不想干。
送走彭大夫,耐心等着沈婉晴睡熟了,春纤这才出东小院往正院走,跟佟佳氏回禀彭大夫亲口说大奶奶是累着了才晕倒,紧跟着又说大奶奶要她抽空回沈家一趟,问老太太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这话听得佟佳氏太阳穴直抽抽,赶紧喊嬷嬷开她自己的小库房,挑了好几样山珍药材出来让春纤拿回东小院,又一再嘱咐这几天千万别再让沈氏累着,这才很不放心地让春纤离开。
“我就说肯定没事,老太太我真没说谎,我隔着沈氏还有八丈远她突然就倒了,您说这吓不吓人。我真的什么都没干,这事我跟前的嬷嬷丫鬟都能作证。她这一昏不要紧可别赖上我,这事跟我没关系。”
钮祜禄氏跑回自己院子之后,当下就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跑,可那会儿要她再去东小院看沈婉晴她不愿意,干待在自己院子里等消息又觉得不好,思来想去实在没地方去就只好来了佟佳氏的正院。
“你还好意思说你什么都没干,你儿媳妇儿刚过门就帮你把掌家权从老二媳妇手里拿回来,你这个东院的大太太不说帮衬帮衬新过门的儿媳妇,怎么连句软和话哄人的话都不曾对她说过。”
钮祜禄氏说得理直气壮,听得佟佳氏眼前一黑又一黑。以前钮祜禄氏还年轻,虽然也是个当不起事的性子但好歹还听话,现在丈夫不在了儿子长大了,怎么还越发又愚钝又愚蠢了。
“额娘,我才是当婆婆的,沈氏把管家权拿回来也不曾到媳妇跟前来尽孝,她既然自诩是东院的管家奶奶又何须我去帮衬。”
“糊涂!你就是个糊涂虫。”
佟佳氏明白这个大儿媳妇这段时间板着脸稳坐高台什么都不管不问是因为什么,但真正听她亲口说出来还是被气得够呛。
“你出身也不过是钮祜禄氏的旁支,就算在家当姑娘的时候是掌上明珠什么好的都捧到你跟前来,但你也嫁做人妇这么多年了。再过两年你也要抱孙子了,难道这么浅显的道理还要我这个老婆子掰开来跟你说。”
“你是哪个排面上了不得的人物,你想要什么我们就该给你什么,没给你你就撒开手一概不管了?你到底是在跟谁置气,你跟谁置气谁都不会因为你生气了,就把权力拱手让给你。
再者说什么叫沈氏把管家权拿回来要去孝敬你,她倒是敢真给你敢接吗?你接过来能管得好吗。老大还在的那两年家里是你这个大太太管家,还是我这个老婆子帮你这个大太太管家,这事我不是你是不是都忘了。”
别说老二媳妇和外头那些管事和佐领下的事她能不能摆布得清,就说方才来家里的戴佳氏和富昌家的女人,她们宁愿枯坐在自己这里等沈氏过来,也没人提一嘴说要去东院给钮祜禄氏这个大太太请安,这还不够打她脸的?
当年钮祜禄氏这个大儿媳妇是佟佳氏看中的,当年能看中她就是觉得她模样好气质也好,十五六的小姑娘坐在那儿八方不动,看上去特别沉得住气。
现在看来她哪里是沉得住气啊,这简直就是块木头,脑袋空空还担不住事,蠢得让人跟她继续讲道理的心都没了。
“你这性子犟得很,我这个老太婆唠叨什么你也不一定听得进去,只一句话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沈氏有本事有成算,你要想朗哥儿好就老实待着,真要是把沈氏惹得不快,到时候连朗哥儿都给你离了心有你哭的时候。你既礼佛就好好礼佛,外头的事由着沈氏去管你不要再插手。”
这话难听得很,钮祜禄氏嘴上不说心里却是一百个不服。儿子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什么时候也不可能跟自己离了心去。
沈氏再好也不过是儿子在兴头上,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男人嘛都一样,过个三两年这个稀罕劲儿没了,到时候她沈氏就风光不起来了。
钮祜禄氏的不服气全都写在脸上,佟佳氏连多看一眼多说一句的心思都没有。她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以后吃亏受罪的人也不是自己。
出了大风头的毓大人还不知道太子派人送了赏赐去家里,更不知道他已经被沈婉晴寄予厚望,还顺道把他亲额娘吓了个够呛。高来喜在赫舍里家坐立不安的时候,他正陪着胤礽练字。
太子的字是从小跟着大儒练出来的,乍一看铁画银钩如刀劈斧削,有锋芒毕露的味道。但字里行间又不够流畅圆融,像是大河拐弯处的莫名滞涩,就连那锋芒锐气也无端落了架势。
专门给太子研磨的太监不在,毓朗就替了那太监的位置伺候太子练字。他从小也练字,不过实在是个坐不住的性子,额尔赫在世的时候有人管还好点儿,额尔赫去世之后没人管得住他,家里的字帖都不知道拿去垫哪个桌子腿了。
“如何?”
“太子的字当然是极好的。”
“看得懂?”
“一知半解,奴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知道好。”
“那就是拍马屁。”
胤礽嘴上说毓朗是拍马屁,神情里明显还是挺高兴的。昨天老七的事自然瞒不住乾清宫,傍晚自己跟老大就被提溜过去挨了一顿臭骂。主要是骂老大,自己是那个陪着的。
而后康熙先让胤禔回去思过,等到只剩他自己和胤礽的时候,又重新把石文炳回京的事跟胤礽说了说,按着脚程往福州去送信的人再有个几天就该到了。
留给石家收拾准备的时间不多,最迟今年冬月石家一家就能到京城。等石家安顿好下来,确定被选定的石家姑娘处处都周全身体没问题,给胤礽册封太子妃的事就该昭告天下了。
护住胤祐这事还连带着在上书房认真检查皇子功课的事也被康熙知道,在康熙看来这不仅仅是胤礽身为兄长对待弟弟们又耐心,更让他满意的是自己明明冷着胤礽了,他还是能稳得住自己,知道自己该干嘛这就很好。
至于老大,康熙心中笑得无奈。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让老大继位。胤禔的性子太急太直,这个大儿子作为儿子康熙很喜欢,但作为储君,康熙只要还想大清多延续几代,胤禔就真不行。
再次从亲阿玛口中得了准信的胤礽心情大好,回来看看替自己出了头的毓朗心情就更好了。
“明年皇上要组建火器营,你手底下有没有能用的人。”
本来胤礽是想过等火器营弄起来把毓朗塞过去,现在多少有点儿舍不得。
毕竟火器营的规制很有可能跟骁骑营、前锋营差不多,上层的掌印统领乃至翼长都只能是皇上的亲信,毓朗够不着这些位置。底下那些位置,他又觉得配不上毓朗。
再加上毓朗这次出过风头之后,他身上的太子党烙印就更深了,贸贸然放他出去不一定是好事。
“有,奴才之前在护军营当差,有两个蓝翎长跟奴才关系很好。还奴才佐领下有一个骁骑校一直替奴才打理佐领内的事务,他们三人都是奴才能信得过的人。”
“就这三个?”
“回主子爷的话,就这三个。”
三个还不够?给太子当心腹又不是菜市上的买卖人越多越好。毓朗又来回在心里扒拉了一遍,确定真挑不出自己能放心的了,便又点点头。
“火器营组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现在说了大概得明年才开始。把你看中的这三个人安排妥当,这一两年不要冒头,等火器营归置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孤想法子把他们塞进去。”
“那这事奴才能提前告诉他们吗。”
“不用说,他们去了火器营就是忠心于万岁爷的臣子,若是可以孤希望他们这辈子都能忠于皇上。”
“是,奴才明白了。”
第61章
本来毓朗的打算是自己入火器营, 就算谋不到翼长这样的官职,他也愿意平调或降职去从护军校做起。
当时他的想法就是觉得火器营这个地方要紧关键,只要自己能进去站稳脚跟, 往后进退之间就能比现在有余地。
毕竟要是真的只会花钱走关系拍马屁,这活儿不光自己会, 整个紫禁城能找出一堆儿这样的人来。越往后太子跟前人就越多,自己光靠姓赫舍里做不到真正的近水楼台先得月。
现在想来还是自己太莽撞太嫩了些, 自己离太子不近却也不远,便是不借着太子的力进火器营, 名字一报上去恐怕就得摆到万岁爷案头上。
太子如今轻易不出毓庆宫, 自己来毓庆宫当差这么久了更是压根没见他出宫过哪怕一次。
就这么着才短短一个来月, 万岁爷那边就已经一会儿捧着太子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往毓庆宫送, 还提前告诉太子石家要进京的事。
这可不是单纯的让太子爷去讨好老丈杆子,这是万岁爷希望太子主动去联络石家和跟石家有关系的势力。
索额图不是一直把太子当成赫舍里家的太子吗?那就看看太子大婚以后有了太子妃和石家,到时候又是谁离太子更近。说句大不敬的话, 太子有朝一日登基继位,承恩公得是石文炳可不是他索额图。
一会子又连乾清宫听政都不让太子去,不让去也就罢了, 还非让太子去上书房去管那些小阿哥。说得好听是兄友弟恭, 其实本质上还是敲打太子。
你是元后所生, 朕爱重元后,所以你是太子。但是若当年朕不那么爱重元后, 亦或是没看中赫舍里家, 你这个太子就跟上书房里的所有皇子没有任何区别。
雷霆雨露皆是圣恩这话没错, 但是也不能左边下雨右边打雷,完了脑袋顶上一片艳阳高照吧,还让不让人活了。
太子都是这样的处境, 自己不过只是太子跟前的侍卫奴才,就该更加小心再小心,即便看着前程似锦也得走得如履薄冰。毕竟太子真出什么事,万岁爷一定不会杀儿子但一定会毫不留情杀了太子身边的人。
如此一来,还是太子的谋算更周全。
毓朗本就是镶黄旗下的佐领,苏合与玛尔泰最初都是毓朗合乎规矩从佐领下遴选出来入的护军营。毓朗离开护军营之后并没有带两人走,自己护军校一职也没让他们两人接替。
当时毓朗多少觉得憋屈,没把自己的人安置妥当,现在看到反而歪打正着。在外人看来,苏合跟玛尔泰如今已经跟毓朗远了一步。
等再过两年火器营完全组建好从上三旗挑人进营的时候,这两人身上属于自己的印记就更浅了,至少不会有人直接把两人和自己连接在一起。
至于阿克墩,他是自己这一佐领下的骁骑校不错,但这种类似身份的人如前锋营等处的人太多了。
要是在太子跟前当差或当过差的满洲上三旗佐领下的旗人,都不能入选或者都得被打上太子的戳,那上三旗还能不能选出一个火器营的精锐来都不好说。
到时候真要这么干,遴选的范围就得从上三旗满洲旗开放到蒙古八旗和汉八旗,要是不愿意用蒙古人和汉人,就得往下五旗挑人。
不管哪种情况,其一上三旗的都统们不一定乐意,其二他们乐意了更好,跟沈家沾亲带故能用的人更多,别的不说就光是自己媳妇儿那二堂哥,只要他能有这个机会就没有他进去的道理。
人多了水就浑了,到时候再要从中挑选出来到底谁是万岁爷的亲信谁是太子爷的亲信,亦或是身后站着的到底是索额图还是明珠或是佟国维,谁又能说得清。
毓朗像是最刻苦的读书人,人家吾日三省吾身,他则是把自己这段时间走过的路办过的事在心里来来回回琢磨再琢磨。最后得出结论:不够踏实但运气还不错。
从继德堂出来,毓朗站在太阳底下缓缓呼出一口气。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这话是有一天夜里自家大奶奶跟自己说的,他从未听过这话,新鲜却又觉得有意思极了。
自己问她这话是从哪儿看来的,她说她不记得了。她还说有运气不够,得更加有本事才能保得住这份运气。这话她说是她自己悟出来的,当时听得毓朗抱着妻子笑得快活,说咱们家得出一个女先生。
那些话当时不过夫妻之间闲聊,不知为何就聊到那儿去了,之后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又说到别的事情上头,这一茬自然也被二人抛诸脑后不再提及。
现在重新想起来,毓小朗在心里狠狠握了握拳,恨不得脸冲着太阳给自己加油鼓劲儿。这个样子可惜没让沈婉晴看见,看见了非得让人画下来,原来毓朗这小子也有这么中二的时候。
想通了理顺了,毓朗脚下的步履都比平时更轻快些,然后刚走回毓庆宫值房就碰上七阿哥跟前的哈哈珠子来找自己。
因着飞身上马救阿哥这事,不管真心还是假意毓朗都已经听了一箩筐夸赞他的话。人听了好话会飘这是本能,好在毓朗借太子提起火器营之事强行把自己又给压了下来,这会儿见着七阿哥跟前的人,毓朗已然看不出一丝得意或飘飘然。
“这些金疮药和这枚玉佩都是七阿哥给的,还请毓大人收下。”
“微臣谢过七阿哥赏赐。”
哈哈珠子说的是给,到了毓朗这儿却是谢赏。胤祐跟前的哈哈珠子愣了一下,随即才低声继续道。
“毓大人不必客气,阿哥没别的意思。昨天阿哥回去就说瞧见大人手上被缰绳勒伤了,本来昨儿就要来看看,回去就受惊发热就没能来。”
皇阿哥身边的人这么平易近人毓朗还是第一次见,对此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点点头接过胤祐派人送来的药膏,“还请回禀七阿哥,奴才身为侍卫职责所在,阿哥无须多思。”
说着又抬手露出掌心已经浅淡了大半的勒痕,“这点儿小伤再过两天就该看不出来了,惊了马也不是什么大事,这次从马上摔下来都没事,下回七阿哥再上马就该一路平川了。”
“那就借毓大人吉言了。”哈哈珠子仔细看过毓朗手掌上的伤,确定真的没什么了才欢欢喜喜离开。
半大的孩子最怕这种情况了,再小一点天不怕地不怕,摔了拍拍屁股爬起来又能往马上爬。再大一点心里再害怕也能硬着头皮上去,因为知道这会儿不上回头这事越琢磨越害怕,日后就更不乐意碰马了。
其实要依着毓朗来看,七阿哥还是学骑马太晚。四五岁的时候找个谙达把他往马背上一扔,用不了几天自然就学会了。
什么腿疾不腿疾的,自己佐领下好几个腿脚有毛病的,也没见谁因为这个就怕骑马的。所以在这件事上毓朗骨子里其实是赞同大阿哥昨天那个话的,怕什么怕!又摔不死!真摔死了也就不用怕了。
不过这话毓朗不会说,七阿哥的事也轮不到他插嘴。万岁爷的儿子就留给万岁爷自己操心去,自己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田就好了。
自觉想通了并且运气还不错的毓大人在宫里当值最后这两日日子过得很好,直到下值出宫,在宫门口听常顺把家里的事情一说,才彻底炸了毛。
“爷、爷,您千万别着急。今儿出门的时候大奶奶就嘱咐我这事先别跟您说,奴才我可是背着大奶奶跟您告的状,您不能把奴才卖了啊。”
“啰嗦,你敢瞒着不说爷抽死你信不信。”
毓朗阴着脸进门,吓得门房上几人都躲在屋子里没敢出来。跟着房良回来的伙计王顺还是第一次见这一家的大爷,为此还留下了很长时间的阴影,一直觉着府里大爷就是个活阎王。
毓朗带着一身煞气往里闯,瞎子都看出来这是真来气了。有胆子大的远远跟着后头,想看看大爷这个脾气是冲着谁去的。直到亲眼看着毓朗进了大太太的院子,这才一拍大腿:大爷这是真把大奶奶放心尖尖上了啊。
“太太,大爷来了。”
“来了就来了你喊什么,怎么这个时辰来了。我正要礼佛,你去、你去拦一栏他 。就说我今儿没工夫,让他明儿……”
这两天沈婉晴一直待在东小院没出来,连给正院请安都没去。一问就是那天累着了浑身没劲儿,想要再多躺几天。
钮祜禄氏这个气啊,她是不知道沈婉晴是假晕倒,但她就觉着这事怎么越来越不对劲。
她拿了管家权家里家外耀武扬威,弄得赫舍里家没了她就不行一样。转过头她自己累病了还全成了自己的不是,自己到底干什么了。
自觉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错的钮祜禄氏满肚子怨气,觉得这个儿媳妇太拿乔,什么大不了的事歇了一天还不够,还得一直躺着,也不知道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