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媒婆不是一锤子买卖,很多时候媒做成了还要帮着主家料理整个亲事,直到男女两家把这桩亲事所有流程全部走完,媒婆的差事才算办漂亮了。
所以这些媒婆对于自己惯常往来交际的地方,哪家有适婚的男女,谁家是什么情况有什么动向都基本知道一些。汉军旗沈家的五姑娘高嫁进赫舍里家之后大杀四方最近可是件新鲜事儿,她哪能没听说过。
明明是整个家都成了沈婉晴的囊中之物,到了媒婆嘴里就成老太太有福气以后就纯享福了,听得佟佳氏眼皮直跳差一点儿就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笑。
“老太太是个有福气的,我们今儿过来也是给老太太送福气的。不是我夸海口胡说,我这个侄儿实在处处都好,也正是因为处处都好我们一家子就都盼着他能找着个四角俱全的媳妇儿。”
“你府上的千金那是出了名的宝贝疙瘩,我侄儿往后的前程肯定差不了,咱们两家当亲家那是再好不过了。”
感情跟着媒婆一起来的是男方家的亲戚,态度倒是挺郑重的,就是这话说得有点奇怪。
沈婉晴从佟佳氏手里接过写着男方家世的草贴,也不管人家媒人和亲戚的都在,就自顾自地打开来看。毕竟自己都是样样都好事事都能干的大奶奶了,没必要再装客气。
拜托媒婆上门来说亲的是正红旗的一户人家,要娶妻的是他们家的二爷:乌拉那拉图麟。
图麟眼下是正红旗内的参领,前些年一直跟着大军出征,去年征噶尔丹立了功刚升的参领。参领在八旗内算是中等武职,一个参领麾下一般能统辖五到六个佐领。
不过佐领大多世袭,除了是官职更是一族一支的传承,只要这一家不绝嗣不闯大祸,佐领就基本是这一家的。参领则只是这一个人的官职,日后子孙后代想要出息,都得靠自己去谋划。
这对于沈婉晴来说没什么,都已经是参领了还想怎么着,在沈婉晴看来这人已经很好了。三十来岁的旗人子弟能上战场建功立业,不管放在哪儿也称得上是英雄才俊。
但她抬眼往佟佳氏脸上扫了一眼,只一眼就看出来她对于男方家没有世袭的爵位官职,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不满意。
再有便是图麟这个年纪,都已经二十八了。之前的原配发妻四年前因病去世,家中现有一儿一女,儿子八岁女儿四岁,那这个四岁的女儿是原配留下的还是家里姨娘生的都还不一定。要是原配就是为了生这个女儿去世的,这情况就又更复杂了。
八岁的男孩儿,再过几年都能定亲了。福璇要是这个时候嫁过去,若是能赶在这一两年先生个孩子出来还能好一点儿。
要是这几年没生,到时候她还没孩子就得给继子张罗娶媳妇的事,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抵消图麟别的大部分优点。
“婶子,我年纪小不懂事,今儿就仗着这份不懂事多问两句,要是有什么话说得不对的地方,您多担待些。”
“大奶奶尽管问,两家联姻做亲当然不能处处瞒着,便是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到时候人过门了再闹起来两家更不好看,我做了一辈子的媒人,这点名声还是要的。”
专门给旗人家保媒拉纤的官媒婆确实比民间的私媒要靠谱些,毕竟她们也多是旗人家的女眷。一辈子就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过日子,真昧着良心胡搞瞎搞,一不小心就得把全家人都给牵连了。
“我想问问这位参领大人的原配夫人是四年前去世的,为什么这四年都没再续娶。毕竟当时家里孩子都更小,少了能主持中馈的管家夫人,这几年又是谁在帮着料理后宅的事。”
原配发妻去世,按道理丈夫要守孝一年。一年时间不长,但对于旗人家里内宅后院的事都得主母太太做主的家庭,有些人家甚至会过了百日把续弦的亲事说定,只等着一年之期一到就过门。
爱情不爱情的沈婉晴从来不否认,但也没天真到觉得这个图麟会是因为爱情四年不续弦。或者说得再直白些,便是他跟原配之间是真爱那也不耽误他再找个妻子回去,给他当管家的奶奶。
一个满洲八旗的参领,没个内宅夫人很麻烦的,他和同僚之间的往来交际就比别人要远一步,就更不要说家里家外这些奴才仆从和田产铺面的打理。
这么一来,要么就是图麟这个人本身有问题,有什么问题还不好说。
要么就是他现在身边就有一个可以代替妻子角色的人,至于这个人是姨娘还是嬷嬷还是什么别的人,只要福璇选了这家嫁过去,到时候都得硬碰硬斗上一回狠的,才能决出胜负。
沈婉晴这哪是问得不对,分明就是问得太对了,听得佟佳氏脸上的笑意都浅淡下来。
这个问题其实挺明显的,只不过是因为福璇的亲事成了家里的老大难,突然有图麟这么个官至参领的人家上门求娶,一下子就光想他的家世和前程去了,这下被沈氏说破才反应过来之前就觉着哪儿不对的事,到底是哪儿不对。
“不瞒着大奶奶,之前的参领夫人病来得急,当时肚子里正怀着孩子,只有两个月就该生了。”
病来得毫无征兆,当额娘的舍不得孩子就连大夫开的药都不敢吃,每次当着家里人的面都答应得好好的,回头就把药都给倒了。
就这么熬了一个来月熬得油尽灯枯,孩子生下来人就不行了。或许是觉得愧对妻子,又或许是原配对孩子实在不放心,这位夫人留下的陪房和奶嬷嬷都没有离开乌拉那拉家,而是一直在两个孩子身边伺候照顾。
乌拉那拉家对此都默许了,时间一长图麟院子里的事就大多都由前夫人跟前的嬷嬷和图麟自己的嬷嬷商量着办。
一年孝期过后乌拉那拉家也想过给图麟再说一门亲事,可人家一问图麟院子里什么情况,听完就都摆手拒绝。做续弦本来就是个不落好的事,前头原配留下两个孩子也就算了,怎么还留下一屋子嬷嬷丫鬟。
那些人不光是原配夫人留下来的人,还是人家留下来的一片赤诚之心。活人永远斗不过死人,因为死人不会再犯错了。
这要是自己的姑娘嫁过去,别说怎么跟继子继女相处,怎么笼络丈夫的心,光是如何安置原配留下来的那么多奴才就够头疼的。
一来二去的相不中谈不拢,就这么把娶续弦的事情给耽误下来。图麟又正好一心扑在自己的官途上,反正院子里不缺姨娘伺候,他也就不琢磨这事了。
“参领大人情深义重,听得我这心里啊老不是滋味了。这么好的人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参领夫人要是在世还不知道得感动成什么样子。”
妻子去世,妻子身边的仆从管事都留下来依旧以前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两个孩子从小到大即便是没有额娘,吃亏受罪的时候肯定也比同样情况的孩子要少得多。
在对待原配和原配孩子这件事上,图麟做得足够厚道,但是这份厚道对于后来者说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毕竟后进门的女人又没受过图麟的好,偏偏这个局面对她来说就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烂摊子。
至少要是换做是沈婉晴,她就宁愿被毓朗拉着当个太子党,也不愿穿越了一睁眼给这个图麟去做续弦。就自己这个脾气,到时候恐怕连一废太子都等不到,就得被气死累死窝囊死。
所以客气来客气去,到最后沈婉晴和佟佳氏也没给媒婆和乌拉那拉家的姑太太一个准信儿。只说家里看福璇看得极重,要不然不会把姑娘留到现在都没嫁人,这事家里还得再商量商量,等过两天就给他们一个答复。
送走媒人,还没等沈婉晴说话佟佳氏就又从袖袋里抽出一份小册子来,递给沈婉晴让她仔细看看。
“今儿本是媒人自己过来,谁知乌拉那拉家的太太不放心,又临时托了自己大姑子跟过来。幸好这媒婆是个分得清主次的,一进门就先把要紧的事说了,省了尴尬。”
册子是另一家的草贴,上面把包括但不限于说亲男子的名字生辰、祖籍官职、和祖上三代的官职情况都一一列举清楚了。
按道理说这才第一次上门说媒,草贴上的东西不该写这么详细。毕竟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不光女方家里要矜持男方家这个时候也得端一端架子,反正当年原主就没见过毓大爷这么详细的草贴。
“老太太,这一家是不是不在京城,托在京城的亲戚给他家孩子相看亲事。”
“还是你聪慧,一看就猜到是怎么回事。这一家在荆州驻防,起码三五年肯定回不来。”
三五年?驻防的八旗在驻地一守就是十几二十年的可不是少数,就连石文炳这样的大将军,也是出了京城之后便从江南到福州来回换防,十年没调回京城。
这帖子上写的董鄂家很早就去了荆州,从上一辈儿开始担任佐领,就等于说他家这一支并没有高等爵位或官职,这样的情况想三五年回京,那还真有些异想天开了。
不过他家对比起乌拉那拉家还是有一个至少沈婉晴没法一口回绝的优势,那就是董鄂家的这位少爷还未成过亲。
两年前董鄂家的家主去世,当时十六岁的董鄂德成正好在定亲前夕,两家还没说定阿玛就死了。
那边姑娘本来就也有十六岁了,两次选秀都没选上,这才彻底歇了心思准备嫁人,偏偏事到临头又出了这么个岔子,婚事便又起了波折。
人家姑娘一来不想再等三年,二来也觉着董鄂德成家里没了顶梁柱,以后的日子好过不好过都说不定,死活让家里给她退婚。
离定亲就差一步了,董鄂德成要是硬咬着牙不肯退婚,女方那一家也没法子只能等。董鄂德成没那么干而是干脆利索把这个婚给退了,光凭这一点沈婉晴就觉得他至少是个挺有骨气的人。
不过人再好,也架不住董鄂家远在荆州这件事,佟佳氏再过两年就该做六十大寿了。
人到七十古来稀,现在就是活到七十都算稀罕事的年代,快六十的老太太可不像后世那样许多都看不出年纪。
福璇真要是远嫁到荆州去,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佟佳氏就谁都说不定了,光是这一件事摆在这里,就足够佟佳氏犹豫再犹豫的。
沈婉晴把两家的草贴并排放在一起,又重新把把两家的优势和劣势全都总结梳理了一遍。
“老太太,您让嬷嬷给我带话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也答应了。但是这两家摆在一起的确是各有各的好处各有各的短板,我想先听听您怎么想的再说我的看法,要不然说不到您的心坎上我怕您对我生意见。”
佟佳氏也知道非要在这两家里挑出一家来很难,挑出来了日后福璇嫁过去过得不好,到时候落埋怨的可能太大,沈婉晴现在不肯说也是情理之中。
但也恰恰就是她这个态度,佟佳氏就已经猜出来她觉得哪家最好。本想问问她为什么更中意董鄂家,就听见外头丫鬟掩不住声音里的讶异喊了声二太太。
沈婉晴听着动静起身往门口走,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没想到还真是舒穆禄氏脸色苍白站在门口。沈婉晴忍不住回头看佟佳氏,佟佳氏也一脸茫然看向沈婉晴,两人脸上都明明白白写着同一个意思:她怎么来了。
第65章
“二婶怎么起身了, 大夫不是叮嘱您千万要卧床休养。”
“我听说有媒人上门来给你小姑姑说亲,本来是要让画眉过来仔细问问,又怕那丫头问不明白再听岔了, 就干脆自己过来一趟。”
沈婉晴有日子没见着舒穆禄氏了,应该说自从西院出事她和毓朗去过西院那趟以后就没再见过。
平日里舒穆禄氏不出门更加不用来正院请安, 沈婉晴头几次做样子, 从正院出来就绕道去西院,但每次过去都是画眉出来说她们太太精神不好不见人。
一而再再而三,去了两次没见着人以后沈婉晴就再也没去过了。反正样子摆足了就行, 自己再天天过去岂不是扰着她养胎保胎了。
“这事有朗哥儿媳妇料理, 用不着你来操心。”
“瞧额娘说的,难道我就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图南过完年就十四了, 媳妇嫁过来的时候二妹妹才多大, 说我这个当二嫂的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这话总没错吧。现在要给她相看人家,我问都不问一句太不合适了。”
舒穆禄氏的脸色还是不好看, 才九月的天就已经把兔皮斗篷给穿上了。斗篷带有兜帽, 兜帽把她大半张脸都遮住了,直到进了次间要坐下才把斗篷给脱下来。
“你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婆媳, 吵也吵过闹也闹过, 我对你不满的地方有,你觉得我这个老太婆不好的地方也有。可说到底咱们还是一家子, 这个家里上上下下还是盼着你好。
你不要觉得我现在说这个话是不搭理你, 你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的身子。你才多大的岁数就这么不会保养, 以后老了是要吃大亏的。”
斗篷脱下来了,众人才发现舒穆禄氏的脸色没有那么难看。是气血不足苍白得厉害,但整个人的状态是往上走的,尤其一双眼睛里泛着精光, 并不像之前沈婉晴去看她的时候那么死气沉沉,一副天都塌了的样子。
“额娘这话我信,这段时间西院的吃穿用度都和以前一样,我没有精力打理,那就只能是朗哥儿媳妇在操持。她比我这个二太太操持得好,这份情我得记下。”
沈婉晴大可以趁着这个时候对西院落井下石,但她没有。家里上下对西院的态度固然冷落下来,但该给的都给了,自己每天要吃的药和请大夫的银子都是公中出的,画眉说她拿着药方去账房支取银子的时候没被刁难过。
舒穆禄氏明白这不是沈氏在弄什么以德报怨,她压根就不是那种蠢人,或者说即便她真的这么干了自己也不会领情。
现在沈氏没刁难,只是在给自己和西院传达一个意思,她没打算痛打落水狗赶尽杀绝。既然别人都没想自己死那自己又凭什么寻死觅活,广源行的那些老板家的女眷都没死,且还轮不到自己来要死要活。
“二婶,二叔都已经往我爹那儿去了不止一趟了,往后二叔跟沈家打交道的时候还多得很,这些客气话实在不必再说。”
沈婉晴摆摆手不欲在这上面来回拉扯,事情已经这样了,自己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西院倒霉却也不算那么倒霉,愿赌服输如此而已。
“我和老太太惊讶您过来,是因为彭大夫明白交代要二婶您卧床保胎,您这突然过来就怕您不舒服,要不我让人再请彭大夫过来看一看吧。”
沈婉晴活了两辈子都还没生过孩子,对孩子这玩意儿的态度一直都是玩玩可以带孩子不行。
以前单位上的女同事也有腾不开手把小孩儿带去单位的时候,沈婉晴永远是那个初初一见孩子就夹着嗓子说好可爱好可爱,然后扭头回办公室做自己的事情去。
几个财务上的姐姐都背地里笑沈婉晴,说沈总还以为自己和蔼可亲,其实几个见过她的小孩子最怕的就是她。
她一从办公室里出来本来还吵得很的小朋友立马就老实,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沈婉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其实小朋友早就感知到了。
跟小孩子都不打交道,她自然看不出舒穆禄氏身上的不对头到底是什么。还是一旁的佟佳氏突然脸色一沉:“老二家的,你把孩子给落了?”
“额娘,这孩子留不住。与其让我怀着他在床上躺大半年,还不如现在一碗药下去落了胎更好。”
舒穆禄氏没打算瞒着也压根瞒不住,她今天从西院过来也就是要顺道把这事说清楚的。
不过说这件事之前她还是要先把福璇的事定下来再说,她得让老太太和沈氏看明白自己这个西院的二太太还有用,别真把自己当可有可无的人撂在一旁,连这种嫁姑娘的大事都不叫上自己了。
所以不等佟佳氏继续责难追问,就先侧过身子看向沈婉晴。从沈婉晴手上把两家的草贴要过去,仔细看过之后先开口问她,压根不给两人开口的机会。
“朗哥儿媳妇,这两家要是你来选你会选哪家。”
沈婉晴对此有些讶异,但更多的是暗自感慨怪不得自己没来之前是舒穆禄氏死死压着钮祜禄氏,这人的生命力可真顽强。
只要她不死,她就能硬着头皮重新站起来,无所谓好与坏,反正她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了。哪怕这会儿丢了管家权还要跟自己这个侄儿媳妇示弱求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乌拉那拉图麟人在京城,这个年纪就已经是参领了。以后万岁爷一定会要再打噶尔丹,到时候图麟建功立业的机会还很多。但即便如此,要是是我我一定不会选乌拉那拉家。”
“他们家就是个大泥潭,为了给自己生孩子而去世的原配,为了生自己而搭上性命的额娘,小小年纪就亲眼看着自己的额娘为了生妹妹去世的孩子,要跟这样三个人相处,我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代替那个人在他们心里的位置。”
“代替不了就必定会有比较,嘴上说得再好听也没用,我有时候吃同一道菜色都偶尔会在心里想,这一次的没有上一次的好吃,更何况是人。”
“小姑姑若是真的嫁到乌拉那拉家去,光是和丈夫和两个孩子的相处,就能让她精疲力尽。
况且嫁人真不只是穿衣吃饭,我也说不好小姑姑嫁去荆州就一定能跟以后的姑父琴瑟和鸣。但光看乌拉那拉家这个做派和图麟四年任由他院子里的奴才这般行事,老太太觉得小姑姑嫁过去能好吗。”
眼下这个世道女子嫁人无非两条路,要么攥紧正妻掌家的权利,做一个高级行政老总,努力跟丈夫二分天下,他去外面奔前程自己在家里称王称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