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身着素色制服的服务员迎上前,这种店面,一般没有预约是很难订上的, 但因是工作日的中午,店内客流不多,二人顺利入店。
落座后, 祝莺翻开沉甸甸的菜单。菜单设计得像一本精装画册, 在专业布光与后期下, 食材的肌理与色泽被渲染得极具诱惑力, 当然旁边标注的价格也令人咋舌。
祝莺一页页翻过去,目光专注,不时微微点头。
“点些什么啊?”陈思虞凑过来问。
“点你喜欢的就好。”
“那好吧, 反正也是你请客。”陈思虞闻言,立刻不客气地转向候在一旁的服务员:“我要黑松露脆皮焗鸡卷、清汤低温慢煮东星斑, 还有鱼子酱蟹肉沙拉。”
祝莺合上菜单,补充道:“再加一个金汤野菌煨鲜鲍和时令蔬菜拼盘。”
两个人, 即便这里菜量再精巧,也足够了。
等服务生离开,陈思虞立刻压低声音问:“怎么样?看出什么门道没有?”
祝莺沉吟道:“看出来了, 这家店的价格非常贵,比鼎香楼还要高出两倍。”
陈思虞摆摆手:“这种私房菜,走的就是高端定制路线,面向的客户群体不同。鼎香楼再高端也是连锁饭店, 价格自然不能这么比。”
“嗯。”祝莺表示同意:“所以,我更希望这些菜能对得起它的价格。”
午市人少,不过二十分钟,菜品便陆续上桌。
每一道都盛放在造型别致的精美瓷盘中,宛如艺术品,只是分量确实如预想般精巧。
祝莺先品尝了黑松露脆皮焗鸡卷,鸡皮酥脆,鸡肉汁水被完美锁住,黑松露的香气浓郁霸道。她又尝了一口金汤野菌煨鲜鲍,鲍鱼软糯弹牙,金汤醇厚,挂汁均匀。
“平心而论,味道确实不错。”陈思虞客观评价:“不过,就这个价格,不好吃才奇怪吧?我感觉单论火候和调味,鼎香楼的招牌菜不比这个差。”
祝莺摇摇头:“这里的菜更偏向融合创意,用了不少西式烹饪手法和顶级西式食材。而鼎香楼,至少在传统菜系上,还是尽可能遵循古法,少用甚至不用西式食材来提味,路子不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起来,“好了,我的大小姐,今天就别为鼎香楼的未来操心了,放开胃口,尽情享受美食吧。”
“嘿嘿,这可是你说的。”陈思虞闻言,果然不再试图分析,专心致志地大口享用起来。
虽然每道菜分量不多,但五道菜下来,两人也都吃饱了。陈思虞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问道:“我们要走了么?”
“再等等。”祝莺说完,按下了服务铃。
方才那位服务员很快进来。祝莺指着那道几乎只剩汤汁的时令蔬菜拼盘,语气温和地询问:“麻烦问一下,这道菜选用了菜心的最嫩部位,口感非常好。我想了解一下,像外层那些稍微老一点的叶子,贵店一般是怎么处理的呢?”
服务员明显愣了一下,似乎从未遇到过客人关心厨余去向,这显然不在他的培训范围之内。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有些无措地回答:
“这个……抱歉女士,后厨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可能需要问问我们主厨……”
“那请你帮我喊一下厨师可以么?”
在这种注重客人全方位体验的高端私房菜馆,主厨很快便现身了。他是一位约莫四十岁、穿着整洁厨师袍的中年男子。祝莺将同样的问题又客气地询问了一遍。
主厨显然也没料到客人会关心这个,但经验让他迅速挂上了职业化的微笑,回答道:“女士您好,本店为了保证出品的极致口感,对所有食材都有严格的标准。只选取最精华的部分,不符合标准的,都会作为厨余处理掉。”
“处理掉是指直接丢弃吗?”祝莺脸上适当地流露出一丝居家过日子的惋惜:“我自己也下厨,知道有些部分确实影响口感,扔掉也难免。只是看贵店的菜心只取用最嫩的菜胆,觉得有些可惜,所以才冒昧一问。”
主厨的笑容未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这也是为了保证每一位客人的用餐体验达到最佳,我们必须有所取舍。”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谢谢您为我解惑。”
问完这个问题,祝莺便结账离开,刚踏出菜馆大门,陈思虞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刚才拐弯抹角地问那个问题,到底看出什么了?快别卖关子了!”
祝莺不再隐瞒,解释道:
“我翻菜单时就注意到,这里的菜几乎都只取用食材最极致的部分。比如鸡肉只取鸡小胸和鸡腿最厚实无筋的一小块,河豚只取最富胶质的鱼皮和最紧实的鱼腩,豆苗只摘最顶端的嫩尖。虽说高端餐饮为追求品质,对食材精挑细选是常态,但像这家店如此严苛的,确实少见。”
“而之前苏晴告诉我,她爸爸生活朴素,最看不得浪费,在家做饭都秉持‘物尽其用’的原则,一块肉、一棵菜都要想办法用到极致。”
“一个人选择离开一个工作多年的地方,原因无非是待遇或理念。我和苏师傅短暂交流过,他对薪资待遇并不执着,那么我猜测很可能是理念上的问题,一个厨师和老板理念上的分歧也就那么几种。这是我能推测出来的最可能的原因。”
“哇——”陈思虞忍不住轻轻鼓掌:
“好强的推理,我们莺莺简直是二十一世纪名侦探呢!”
“你少来打趣我。”祝莺被她逗笑,轻轻推了她一下:“好了,吃饱了没有?吃饱我们就回去了。”
——
快下班的时候,苏晴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爸,我今天带个人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的苏建明瞬间精神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透着一股掩不住的郑重。
他问:“是男的么?”
“……女的。”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的失望。
苏晴无语地说:“好了,就这样,我挂了。”
晚上六点,苏晴回到家,家里亮着灯,她就没拿钥匙直接敲门,开门的是苏妈妈。
祝莺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致的老字号糕点,笑容得体:“叔叔阿姨好。”
苏建明从客厅走出来,看见是祝莺,眉头蹙了蹙,脸色冷了几分。但毕竟是女儿带回来的客人,不好驳面子,只淡淡应了声:“进来吧。”
他本就在厨房忙活,这会儿转身又进了厨房。祝莺和苏晴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目光却总往厨房飘,没坐几分钟便起身:
“我去看看叔叔需不需要帮忙。”
推开厨房的玻璃门,一股饭菜香扑面而来。苏建明正低头洗着青椒,祝莺笑着走近:“叔叔,在做饭呢?”
“嗯。”苏建明头也没抬,语气冷淡:“不好意思让客人动手,你去客厅坐着吧。”
“没事没事,我也喜欢做菜,在家常自己琢磨。”
祝莺不畏他的冷脸,自顾自地挤了进来,在水槽边利落地洗了手,目光在刀架上扫过,随即挑出一把趁手的切片刀。旁边正好有几个洗好的土豆,她随手拿起一个,手起刀落。只听一阵密集而均匀的“笃笃”声,土豆瞬间被切成粗细一致的细丝。
苏建明洗青椒的手顿了顿,抬眼瞥了她一眼,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几分意外,随即又添了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叔叔,这块五花肉是要做什么?” 祝莺指着台面上的肉问。
“辣椒炒肉。” 苏建明放下青椒,语气缓和了些。
“好嘞!” 祝莺应着,拿起五花肉。她先将肉皮剔除,再把肥瘦分开,瘦肉切成薄片,肥肉切成小丁,刀刃划过肉面的 “沙沙” 声均匀有序,切好的肉片码在盘子里,形状统一,大小规整。
苏建明见赶不走她,且人确实擅长厨艺,不会帮倒忙,也就没再说话。
苏家厨房有两个灶台,苏建明在左边灶台准备做他擅长的红烧划水,红烧划水以青鱼尾部为主料,搭配青蒜、冬笋、香菇等红烧制成,口感咸鲜微甜、肥糯油润。他选的是肥美的青鱼尾段,早已处理干净,在鱼身两面均匀地刻上菱形花刀。
只见他熟练地将炒锅烧热,滑入一勺凉油润锅,随即倒出,再重新加入底油。待油温升至六成热,冒出缕缕青烟时,他稳稳地捏住鱼尾,将鱼皮那面朝下,顺着锅边轻轻滑入热油中。
“刺啦——”一声悦耳的脆响,热油瞬间激发出蛋白质的焦香。他手腕轻晃,让鱼尾在锅中均匀受热,并不急于翻动。待到鱼皮煎至金黄定型,才用炒勺和筷子配合,轻巧地将鱼尾翻身,将另一面也煎至微黄。
香味不断溢出,祝莺吸了口气,沾上右边灶台。
她拈起方才切得薄厚匀称的五花肉片,先将肥膘部分滑入微热的锅中。随着“滋啦”一声轻响,透明的油脂便被热力温柔地逼出,在锅底汇成一层亮汪汪的底油,浓郁的脂香瞬间升腾而起。
看到这么老道的功夫,苏建明不由侧目。
青椒段与雪白蒜末一同撒入,祝莺手腕轻抖,炒锅在火上颠了两下,食材在锅里划出漂亮的弧线,油星子都没溅出半滴。
好功夫,苏建明忍不住心中一叹。
颠勺不仅要力气,更要控火的巧劲,这小姑娘小小年纪能有这手艺,确实难得。他心里忍不住嘀咕:要是晴晴也这么爱做菜、有这天赋就好了……哎!
厨房里的动静,客厅里的苏晴和她妈妈听得一清二楚。母女俩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有祝莺帮忙,晚饭很快就做好了。
苏晴看着一桌子的菜,忍不住惊叹:“好丰盛啊!”
苏建明略有些别扭地咳了声:“有一半是你朋友的功劳。”
祝莺笑得眉眼弯弯:“没有啦,做菜是我的爱好,能和叔叔一起做饭,我还觉得开心呢。”
几人围坐在饭桌旁,苏家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苏妈妈率先打开话匣子:“小祝啊,听晴晴说你是开饭店的?”
“是啊阿姨,就是鼎香楼。”
“噢哟!鼎香楼可是咱们苏市的百年老店了!”我小时候我爸妈常带我去吃,蟹粉狮子头和松鼠鳜鱼那味儿我到现在还记得。这么说来,咱们虽没见过面,倒也算‘老熟人’了。”
她语气热络,瞬间拉近了距离:“说起来,你们开饭店,平时有什么趣事吗?”
祝莺笑着点头:““趣事还真不少,就比如这个松鼠鳜鱼,有还不懂事的小朋友过来吃,听到这个菜名,非要问松鼠在哪,后来看不到松鼠还哭了,急得我们后厨的师傅赶忙用面团给他捏了个小松鼠。”
“还有......”
她语气轻松,娓娓道来,引得苏家母女笑声不断。
“不过,作为饭店经营者,我觉得最开心的还是能料理一些难处理的高级食材。”
“阿姨您不知道,像鲜活的帝王蟹,要先把蟹腿的关节剪开,再慢慢取出完整的蟹肉,稍微用力就会碎;还有河豚,更是要精准剔除内脏和毒素,差一点都不行。”
“又比如八宝葫芦鸭,难就难在要给整鸭‘脱骨’。刀尖必须紧贴着鸭子的骨架游走,剔掉所有骨头,却不能让鸭皮有丝毫破损,最后还要保持鸭子饱满的葫芦造型。这期间手只要抖一下,整张皮就前功尽弃,馅料一煮就会破肚而出。”
“还有许许多多食材以及料理方法,不是每个厨师都会的,所以当自己能亲手将它们完美呈现时,那种成就感,是无与伦比的。是吧,叔叔?”
祝莺望向苏建明,她早注意到,刚才自己说这些时,苏建明的手指总不经意地勾动,像是被勾起了什么回忆,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被点到名,苏建明的脸瞬间沉了半分,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他这显而易见的反应,让旁边的苏妈妈和苏晴都忍不住低头抿嘴偷笑。
祝莺见时机成熟,趁机发出邀请:
“对了叔叔,您明天有没有兴趣去我的研发中心看看?那里有各种新鲜食材和专业设备,可是所有厨师梦寐以求的地方呢!”
“我……”苏建明张了张嘴,矜持和好奇在脸上交织,似乎还没决定要不要放下身段。
一旁苏妈妈立刻心领神会:“不去的话正好,明天你孙子要去画画班,你负责接送,顺便陪他一整天。”
苏建明那本就半黑的脸彻底黑了,立刻梗着脖子道:“谁说不去了?偶尔出去走走,交流一下也好!”
苏妈妈和苏晴立刻低头,肩膀微耸,努力忍住笑意。
祝莺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立刻拍板:
“那就这么约好了!明天上午我来接您!”
——
第二天上午九点,祝莺亲自开车到苏家接人。
将车停下后,祝莺引着苏建明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一栋安静的房子,上楼之后,推开其中一扇门,眼前的景象让这位老师傅的脚步瞬间顿住。
这是一个宽敞明亮的空间,柔和的光线从上方均匀洒下。中央是数排不锈钢操作岛台,光可鉴人。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那一排专业灶具,除了传统的中式猛火灶,还有嵌入式电磁炉、可调节温度的慢煮机、组合蒸烤箱。
墙壁上挂着整套德国进口的刀具,从剔骨刀到切片刀,门类齐全,刀柄的木质纹理透着沉稳的光泽。一旁的架子上,各种规格的锅具、模具、测量仪器摆放得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专业、严谨又充满创造力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