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丑是丑了点,比土坯强!”王大姐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她们的作品,满意地咧嘴一笑。
三人合力把新做的长凳和讲桌搬回工具棚。棚子里依旧闷热,但看着这几件新成果,感觉空间都规整了不少。
舒染走到那个土坯垒的老讲台前,准备把上面的东西搬到新讲桌上。她弯腰,伸手探进土坯中间的缝隙里——那个藏真丝睡衣的地方。
手指触碰到光滑的丝绸。她把它抽了出来。艳丽的桃红色在昏暗的棚子里依旧扎眼,精致的蕾丝边沾了些许土灰。
“呀!真在这儿!”李秀兰低呼一声,赶紧凑过来看,又紧张地回头看看门口。
王大姐也凑过来,摸了摸那滑溜溜的料子,啧了一声:“这料子……真是惹祸的根苗!亏得你机灵,藏这儿了!要那晚被翻出来……”她没往下说,但意思都懂。
“这东西……不能留了。”王大姐语气斩钉截铁,眼里带着过来人的警醒,“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指不定啥时候又成了把柄。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灰都扬了,最省心!”
烧了?舒染的手指收紧,光滑丝绸贴着掌心。她想起穿越前那个灯火璀璨的夜晚,她就是穿着这个睡衣,一睁眼来到这里。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她与现代生活唯一的联系。
现在,舒染看着手里的睡衣。如今摸着它,只觉得烫手。
她沉默了几秒钟,眼神渐渐变得一片平静。
“好。”她把睡衣用力团成一团,塞进随身带的旧布包里,“听大姐的,烧了。”
夕阳的金辉洒在戈壁滩上,给起伏的沙丘和稀疏的红柳丛镶了道金边。风吹过来,带着白日未散的余温,也带来了远处羊群归圈的咩咩声。
工具棚门口,舒染、王大姐、李秀兰三人蹲在地上。一个小小的土坑里,那团艳丽的桃红色吊带睡衣被点燃了。火焰裹挟着丝绸,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睡衣迅速卷曲、变黑,很快化作一坨焦糊。
火光映在舒染的脸上。坑底只剩下一小撮余烬。
王大姐用脚拨了些土,把灰烬彻底掩埋踩实。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这下干净了!”
李秀兰也松了口气,小声说:“烧了好,烧了好……”
舒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最后一丝与过去藕断丝连的念想,也在这戈壁滩的晚风里化成了灰。
她转身看向工具棚里那几张歪歪扭扭的新桌凳,还有那面静立着的旗杆。
前路也必然还有风沙,但此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谣言碎了,污名洗了,和阿迪力的关系也破了冰,连这破败的教室,也总算有了点样子。
“走,回去歇着!明天还得给娃娃们上课呢!”王大姐招呼着。
三人并肩往回走,步伐轻松。
刚走出没多远,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正从连部方向策马疾驰而来,方向正是通往牧区的土路。是陈远疆。
他跑得很急,马蹄踏起一路烟尘。经过她们身边时,他没减速,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在舒染脸上略一停顿,随即看向前方的戈壁。
陈远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王大姐和李秀兰显然没看出什么特别,只是看着扬尘嘀咕:“陈干事这又是去哪?风风火火的。”
舒染望着陈远疆消失的方向,眉头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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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天刚蒙蒙亮, 地窝子里就窸窣响动起来。
王大姐轻手轻脚地穿衣下铺,李秀兰也揉着眼睛坐起身。少了周巧珍那个总摔摔打打的身影,空气都显得松快了些。
舒染坐起身揉了揉腰, 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三人各自端着搪瓷缸子和粗布毛巾,走出地窝子门洞。
戈壁滩清晨的空气凛冽而干燥, 天色是灰蒙蒙的铅色,压得很低。连队里其他地窝子门口也晃动着早起洗漱的人影,咳嗽声、泼水声、含混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舒染蹲在她们地窝子门口的土墙根下, 把清水倒进搪瓷缸子,又捏了一小撮粗盐粒放进去。她含了一口盐水,仰起头咕噜咕噜地漱口,早上的水还是凉, 激得牙根发酸。吐掉水, 她用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冰凉的毛巾贴在皮肤上, 让人瞬间清醒。
她直起身, 把湿毛巾搭在墙头一根枯树枝上晾着。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北方。
老风口方向的天际, 灰暗得更甚,乌云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风就是从那边刮来的。
她想起陈远疆策马疾驰而去的画面, 那股若有似无的硝火气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忧虑,那片灰暗之下, 发生了什么?
“哎,你们瞧, ”王大姐的大嗓门打断了舒染的思绪。她正用力拧着毛巾, 水珠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她用下巴点了点地窝子里面,“那瘟神可算挪窝了, 那铺位空着也是空着,咱拾掇拾掇,干点啥好?我看这风头,怕是要变天,得抓紧弄点实在的。”
李秀兰正在梳她那两条辫子,闻言眼睛一亮:“要不……晒点野菜干?秋天快到了,戈壁滩上骆驼刺花、苦菜、沙葱啥的还能收一茬,晒干了收起来,冬天搁糊糊里煮煮,也能顶一阵子菜。”她指了指墙角,“我看那地方通风,铺上点破席子就能晒。”
“我看行!”王大姐把湿漉漉的毛巾甩在肩膀上,“再或者,攒点布头和浆糊,我教你们纳鞋底子做布鞋?听说团部家属厂收,能换点东西。再拾掇点破麻袋片子垫着,省得沾土。染妹子,你说呢?”
舒染收回望向北方的目光,压下心头那点不安。空铺位能利用起来补贴点吃食,是眼下最实在的事。
她点点头:“都挺好。地方空着也是空着,能补贴点家用最好。等下了工,咱们一起去挖野菜?”她弯腰端起脸盆,把脏水泼在板结的盐碱地上。金天是周三,下午有热水。这个念头暂时驱散了北风带来的阴霾和忧虑。
“成!”王大姐和李秀兰都笑起来。
时间不等人。三人匆匆收拾停当,各自奔向岗位。王大姐去食堂帮工,李秀兰去副业队豆腐坊,舒染揣上教案和热水条子,直奔食堂。
早饭是窝窝头,就着头一天腌得没怎么入味的包包菜,还有一碗包谷面糊糊。
舒染啃着窝头,耳朵里灌进邻桌几个男职工压低的议论:
“……北边老风口,昨晚上动静可邪乎!”
“可不,轰隆一声,窗户纸都抖!像是炸了啥……”
“天没亮,陈干事就带人骑马又过去了,马褡裷鼓鼓囊囊,瞧着……家伙都带齐了!”
“少说两句!吃完了干活!”
舒染垂下眼,几口把剩下的糊糊灌下去,起身离开食堂。北边的天,似乎更灰了。
推开工具棚的破门板,教室里已经有人了。
阿迪力正背对着门口,用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湿抹布,用力擦着那张新做的坑洼不平的讲桌。
他擦得很仔细,连桌腿连接处的缝隙都不放过。听见门响,他猛地回头,看见是舒染,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擦。
陆陆续续,孩子们都来了。他们一进门就发现了新桌凳,眼睛都亮了。
“新桌子!”
“还有新凳子!真高!”
“老师,这是给俺们坐的吗?”虎子兴奋地摸着凳面。
“是给认真学习的同学们的!”舒染笑着,目光扫过角落里还在闷头擦桌子的阿迪力,“阿迪力同学来得最早,帮大家把教室都打扫干净了。以后,教室的卫生,就交给阿迪力负责,他是我们的劳动委员。”
孩子们都看向阿迪力。阿迪力停下动作,直起身,有点茫然地看着舒染,显然没听懂“劳动委员”是啥。
舒染放慢语速,配合手势:“劳动委员,就是管……这里,”她指了指地面和桌子,“干净。让大家……学习好。但是,”她看着阿迪力的眼睛,“你要学汉语。不然,别人……不明白。”
阿迪力听懂了“学汉语”和“不明白”。他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闪烁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好!”石头带头拍起巴掌,“阿迪力当官啦!”其他孩子也嘻嘻哈哈地跟着拍手。
阿迪力被弄得手足无措,脸膛更红了,慌忙又低下头去擦那已经锃亮的桌腿。
舒染又安排石头班长,负责每天安排两个值日生协助阿迪力,并维持课堂秩序。石头挺起胸脯,满脸郑重地答应了。
开始上课。先复习昨天的“信”字。舒染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张废报表,让孩子们在背面或者是空白处,捏着铅笔头书写。
舒染一个个检查。基础确实很差,握笔姿势千奇百怪。阿迪力更是像攥着根棍子,手指僵硬,在废报表背面画出的“信”字歪歪扭扭,像几条扭曲的虫子。
舒染蹲在他身边,耐心地掰开他的手指,调整握笔的位置,又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阿迪力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茧,微微颤抖着,但很顺从。
舒染心里叹气,决心要想办法给每个孩子弄一支铅笔,石灰块太滑,练不出字。
复习完生字,开始教算数。舒染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1、2、3”和“+、-、=”符号。
“认工分,看数字。发粮食,看数字。记公分,算加减。”她用最直白的例子讲解,“石头,你家上月工分多少?”
石头努力想了想:“一百……一百?”
“好。你爸上月出工多少天?一天多少分?”舒染引导着。
孩子们叽叽喳喳算起来。虎子掰着手指头,栓柱在地上画道道。阿迪力盯着黑板上的符号,眉头紧锁,显然很吃力,但眼神很专注。
课间休息,孩子们跑出去疯玩。石头磨磨蹭蹭落在最后,凑到舒染身边,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渴望,小声问:“老师,红领巾……啥时候能有?”
舒染心里一蛰。她蹲下身,平视着石头的眼睛,语气温和:“石头,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光荣的象征。要戴上它,得靠我们自己用行动去争取——学习好,劳动好,品德好。还要等组织上批准。老师会努力去申请,你们也要继续加油,把字写得更好,把道理学得更明白,好不好?”
石头似懂非懂,但“光荣”、“争取”、“加油”这些词他听懂了。他用力地点点头:“嗯!老师,我好好学!”说完,像得到了什么保证,转身跑出去找小伙伴了。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下午课后,舒染和许君君汇合,两人拿着那张盖了蓝色印章的条子,走向机修连。
锅炉房轰鸣着,烟囱冒着浓烟,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煤烟味和机油味,锅炉房侧面堆高高的煤渣堆。
一个满脸煤灰的老师傅蹲在门口抽烟。舒染递上条子:“师傅,麻烦您,用一下热水。”
老师傅撩起眼皮,接过条子,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印章,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她俩,才慢悠悠地站起身,领着她们走到墙根处一个锈迹斑斑的铸铁水龙头前。
“就这儿。”老师傅用沾满煤灰的手指敲了敲水龙头,“自个儿掐好时间,就一小时。水烫,留神别烫秃噜皮!用完把水关好。”说完,又拐回门口抽烟去了。
舒染和许君君赶紧拿出带来的两个盆。许君君眼尖,在煤渣堆旁捡了几根还算粗直的树枝,又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抖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两人把床单搭在树枝上,插在煤渣堆的凹陷处,勉强围出个能遮挡一下的小空间。又把脱下的衣物搭在树枝上。
拧开水龙头。一股带着铁锈味的黄褐色水流先冲出来,过了几秒,才变成清澈的热水,冒着腾腾白汽。水很烫。
“快!”许君君低呼一声,赶紧用盆接水。
两人躲进那个简陋的围挡后面。煤渣堆的黑色颗粒在脚下硌着,但谁还顾得上这个?这可是取用自由的热水!
她们珍惜地撩起水,擦拭着脖颈、手臂、后背……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染染……”许君君的声音隔着水汽传来,“你听见昨晚的动静没?”
舒染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吭声,继续听着。
“肯定不是打狼!”许君君凑得更近,“轰隆一声!地都颤!绝对是爆炸!早上我去后勤帮忙清点药品,亲眼看见老张头他们往陈干事他们带的帆布包里塞弹匣子和急救包!沉甸甸的!”
舒染的心提了起来。
“还有,”许君君的声音更低了:“我偷偷听老卫生员咕了一句什么□□引信的,骇死人了!”
舒染刚被热水舒缓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停下动作。
许君君看到舒染的反应,有点害怕地说:“染染,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次事真的大了!陈干事他们,怕是要动真格的了!那可是会死人的!”
煤烟呛得舒染喉咙发紧。她抬起头,透过旧床单的缝隙,望向北边灰暗的天空,那灰暗似乎已经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