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声。舒染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一股暖流涌上,眼角微微发涩。
就在这时,周巧珍那边传来一声嘀咕,淹没在众人的赞叹里:“哼……瞎猫碰上死耗子……踩了狗屎运罢了……”
声音很小,但坐在附近的王大姐和李秀兰都听见了。王大姐立刻剜了周巧珍的背影一眼,李秀兰也皱起了眉头。舒染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教案,淡然地笑笑。阿迪力的勇敢被认可,比什么都重要。周巧珍那点嘀咕,此刻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马占山又交代了几句安全事项,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消息迅速在库房里传递,库房里的气氛彻底变了。晚饭送来了,依旧是窝头咸菜糊糊,但大家吃得格外香。库房里出现了交谈声、低笑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
舒染慢慢嚼着窝头,望向窗外。外面的风似乎也小了些。
天刚蒙蒙亮,库房的门就被推开了。清冽的空气裹着晨风灌进来,冲淡了一夜的浑浊。
马占山叉着腰站在门口,嗓门洪亮,却少了前几日的焦躁:“都醒醒!警报解除!收拾东西,各回各家!上午都收拾收拾!下午该上工的上工该上学的上学!”
人群骚动起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王大姐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可算能回去了!我那晒的野菜干,别叫耗子啃光了!”
“我的鞋底子才纳了一半呢!”李秀兰也小声嘟囔着,手脚麻利地卷铺盖。
舒染抱起自己的旧布包和铺盖,跟着舍友走出库房。
天光清澈,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连队入口处,那几台拖拉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深深的车辙印。站岗的战士也撤了,只有两个民兵在连部门口例行走动。
回到女工宿舍的地窝子,一股熟悉的土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大姐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墙角,掀开盖着的破麻袋,抓起一把灰灰菜干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还好还好,没坏!”
李秀兰则找出她那双纳了一半的千层底布鞋,坐在铺上,拿起锥子和麻线,继续一针一线地拉起了鞋底子,动作比往日更稳了些。
舒染放下布包,目光扫过空出来的周巧珍铺位,那里空荡荡的。她稍作休息,把该收拾的全都收拾好,走出了地窝子。
她来到连部,教室的棚子孤零零地立在晨光里。门板上那道被撬过裂痕触目惊心,锁头歪斜地挂在一边,已经坏了。舒染叹了口气,推开虚掩的门板。
棚内与她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几张矮长凳整齐地摆放着,阿迪力擦得锃亮的讲桌静静地立着,桌面上还摊着几张孩子们昨天练字留下的废纸。
是靠近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泥土碎块和几片被踩烂的枯草叶,显然是上次撬门时,从外面带进来的。
那夜惊魂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她用手将那些草叶拢到一起,捧起来扬散在门外。
她拿起门后的小笤帚,开始仔细清扫门口附近的地面,将冲突残留的痕迹清除。
刚把扫完,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石头的小脑袋探了进来,“舒老师?”
“石头,进来吧。”舒染停下手里的动作。
石头身后,陆续跟着班里的孩子,他们的小脸上带着紧张和好奇,打量着这个经历了风暴的“家”。
“老师,门坏了……”石头指着门板上的裂痕。
“嗯,会修好的。”舒染点头,看着全都坐在座位上的孩子们,“今天,我们不写字,不算数。”
孩子们愣住了。
“我们,”舒染拿起找出一些背面空白的废报表,分给孩子们,“画画。”
“画画?”虎子瞪大了眼,有点不敢相信。
“对,画画。”舒染走到黑板前,拿起一小块石灰头,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的方块,又在方块上面画了个三角形,“这是家。”她又画了几条波浪线,“这是山。”最后,在方块旁边画了个火柴棍似的人,“这是人。”
她放下石灰块,声音温:“今天,你们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画家,画你心里的英雄,画我们的学校……画什么都行。在地上画也行,用铅笔在纸上画也行。”
孩子们面面相觑。石头第一个拿起石灰块,在教室空地上用力画起来。他画了个大大的方块房子,房顶插着一面旗,旗下面站着几个小人,手里都举着枪一样的东西,其中一个特别高,胳膊上还画了个圈,大概是绷带。
虎子则画了一堆乱糟糟的线条,中间有几个黑疙瘩,旁边画了个小人举着锣在敲,小人脑袋画得特别大。
栓柱画得最认真,画了他家低矮的地窝子,门口站着妈妈,旁边画了个药罐子。
阿依曼蹲在哥哥身边,用一小截铅笔头在废纸上画。她画了大片的弯弯曲曲的线条,看上去是草原,上面点缀着小花,又或者是羊,天上画了圆圆的太阳和几朵胖乎乎的云彩。
阿迪力没有立刻动笔。他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土。舒染没有催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起一块石灰头,在靠近门边的地上用力画起来。他画了一个轮廓模糊的黑影,黑影的腿上,画了一只线条简单的小狗,正咬着黑影的腿。在黑影旁边,他又画了一个站得笔直的小人,小人手里握着一个点。最后,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他画了一个更小的人影,手里高高举着一块东西,旁边画了一棵树,上面挂着个圆圈。
他画得很用力,线条粗犷,透着一股压抑后爆发的情绪。
棚子里只剩下石灰摩擦地面、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孩子们偶尔吸鼻子的声音。
阳光照进来,落在孩子们专注的小脸上,落在他们笔下那些充满情感的线条上。
舒染静静地看着,看着石头画里保卫家园的战士,看着虎子混乱线条中的小人,看着栓柱笔下的母亲,看着阿依曼心中安宁的牧场,看着阿迪力宣泄般的战斗画面……这些画,是他们经历恐惧后最真实的内心投射。
画得差不多了,舒染轻轻拍了拍手。孩子们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创作后的兴奋。
“画完了吗?”舒染问。
孩子们点点头。
“好,”舒染走到棚子中央,“谁能告诉我,画里画了什么?心里……在想什么?”
棚子里安静下来。孩子们互相看看,有点害羞,有点紧张。
石头第一个鼓起勇气,指着自己地上画的房子和举棍子的小人:“我画的是……是陈干事他们!他们是英雄!打坏人!保护我们的家!”他说得磕磕巴巴,但胸脯挺得高高的。
“嗯,陈干事他们,是保护我们的英雄。”舒染肯定地点头,“石头画出了心里的英雄。”
虎子挠挠头,指着自己那团乱线里的敲锣小人:“我……我画的是舒老师!我爹说老师敲锣!吓死坏人!我……我没听见锣响,但是我心里还是会害怕,又……又觉得有救了!”
“害怕,是正常的。”舒染走到虎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师敲锣的时候,也害怕。但害怕的时候,能想到办法,能去做点事,就是勇敢。”
虎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舒染的目光转向阿迪力。阿迪力低着头,看着自己画在地上的黑影和小狗。
“阿迪力,”舒染的声音更温和了些,“你画的小狗,真厉害。”
阿迪力抬起头,他指着画,用生硬的汉语夹杂民语:“它!咬住!不跑!像……英雄!”他努力想表达,憋红了脸。
“对!”舒染立刻接上,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许,“它像英雄一样勇敢!还有,”她指着画里那个敲锣的小人,“舒老师敲锣,报警。你呢?阿迪力,你做了什么?”
阿迪力愣住了,看看画,又看看舒染,再看看周围的小伙伴。
“我爹说他指认了坏人!”石头抢着大声说,“他喊‘就是他!’!”
“对!”虎子也喊起来,“他认识那个影子!”
孩子们的目光都聚焦在阿迪力身上。阿迪力的脸更红了,那是一种被认可的激动。他挺了挺小胸脯,没说话,但眼神亮得惊人。
“阿迪力,”舒染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你认出了坏人,勇敢地指出来。你画的这只小狗,扑倒了坏人。你,阿迪力,和这只小狗一样,都是抓坏人的小英雄!是保护妹妹、保护大家的小英雄!”
“小英雄!”石头跟着喊。
“小英雄!”其他孩子也小声或大声地附和起来。阿依曼紧紧拉着哥哥的手,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充满了崇拜。
阿迪力听着那一声声“小英雄”,看着妹妹崇拜的眼神,看着舒染肯定的目光,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从心底涌遍全身。
他用力抿着嘴唇,想忍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明亮的笑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舒染的目光扫过所有孩子:“那天晚上,我们都害怕了。害怕,没关系。但害怕之后,我们看到石头心中的英雄在战斗,看到虎子心里的老师在想办法,看到阿依曼画里安静美好的家还在,看到阿迪力像小英雄一样勇敢地站出来指认坏人!我们每个人,在害怕的时候,心里都藏着一点光,一点勇气!就像……”
她拿起红柳教鞭,“就像这戈壁滩上的红柳,风再大,沙再猛,它的根,都死死抓着地!它,就是我们心里的小英雄!”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舒染话语里的力量和肯定,像暖流一样包裹着他们。棚子里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真正地松弛下来。阳光似乎也更亮了些。
下午的课,舒染讲了个简单的故事。故事里,一只叫朵朵的小羊羔,在放牧时遇到了凶恶的大灰狼。朵朵很害怕,但它想起了妈妈的话,没有慌乱逃跑,而是学着牧羊犬的样子,用稚嫩的犄角勇敢地顶了大灰狼一下,同时大声地咩咩叫起来。叫声引来了牧羊犬和牧人,赶跑了大灰狼。朵朵虽然害怕,但它做了它能做的事,保护了自己。
故事讲完,舒染让孩子们说说,自己像不像故事里的朵朵?那晚害怕的时候,自己做了什么,或者心里想了什么?
有的孩子说“我躲在被子里发抖”,舒染说“躲起来保护好自己,也很对”;有的孩子说“我听见锣响就不那么怕了”,舒染说“听到警报知道有人保护,心里就有底了”;石头说“我想着陈干事会来打坏人”,舒染说“相信我们的战士,相信组织,这很重要”……
阿迪力没有说话,但他听得很认真,小拳头一直攥着。
傍晚放学,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结伴回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阿依曼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民语小曲。舒染临时用铁丝拧住门板,看着夕阳下小小的身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灵的修复,比门窗的加固更需要时间和耐心,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刚回到宿舍地窝子,李秀兰就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塞给她一个小布包:“舒老师,给!”
舒染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个还温热的煮鸡蛋!这在连队可是金贵东西。
“这……”
“李大壮家送来的!”王大姐在一旁接口,脸上带着笑,“张桂芬说了,谢你上次救大壮,也谢你这回……反正就是谢你!让你补补身子!收着吧!”
舒染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心里那点暖意更浓了。
她拿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用干净布包好。走到连部卫生室附近。卫生室的门开着,许君君正在里面收拾药箱。陈远疆靠坐在墙边的行军床上,左臂的绷带雪白,正闭目养神。
舒染没有进去。她悄悄地把那个温热的布包,放在卫生室敞开的窗台上。许君君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位置。然后又悄悄地离开了。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回归了它原有的轨迹。
机修组那边叮叮当当响了好几天。赵卫东带着几个徒弟,用找来的厚木板和结实的红柳枝,不仅修好了工具棚被撬坏的门板,还在里面加了两道横撑,门轴也换了更粗的铁件。平房里的窗户的木框也检查加固了一遍。
“这下结实了!看哪个王八羔子还能轻易撬开!”赵卫东拍着加固好的门板,对闻声过来的舒染说,语气里带着点干完活儿的痛快,他没再提生产进度耽误的事。
舒染真诚地道了谢:“谢谢赵主任,费心了。”
赵卫东摆摆手,没多说什么,带着徒弟和工具走了。
王大姐的野菜干晒得焦脆,小心装好后宝贝似的收在铺位底下。李秀兰的千层底布鞋也纳好了鞋底,正比着样子剪鞋面布。
舒染的课也恢复了正常进度。孩子们脸上的惊惶彻底褪去,阿迪力学汉语的劲头更足了,遇到不会的词,会主动指着东西问舒染:“老师,这个?”石头俨然成了舒染的小助手,负责收发练习的废纸。阿依曼的笑容也重新回到了脸上,像戈壁滩上雨后绽放的小花。
红领巾的事,依旧没人提起。那抹红色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一个念想。
这天下午课后,舒染正在清理讲桌上的粉笔灰。
许君君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手里还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染染!你看!你看这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把包裹放在讲桌上。
舒染疑惑地看着她。
许君君解开包裹上的细麻绳,一层层剥开牛皮纸——
一抹红色跳入舒染的眼帘。
是红领巾!崭新的的红领巾!叠得整整齐齐,足足有十来条!
舒染的呼吸一滞,眼睛猛地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抹鲜红。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布料。
“这……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陈干事留下的!”许君君激动地说,“他跟着他那些上级同志回师部汇报去了,临走前,把这个交给了我!说是……说是对咱们启明小学全体师生,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勇敢和坚韧的特别奖励!也是上级对咱们边疆扫盲教育工作的支持!特批的!”
许君君拿起最上面一条红领巾,展开。那鲜艳的红色仿佛将整个工具棚都照亮了。她看着舒染,眼睛亮晶晶的说:“染染,你的孩子们,终于有红领巾了!”
舒染的目光落在那片红色上。明天,该给孩子们一个怎样的惊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