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正好顺路!”许君君背起药箱。
图尔迪也站起身:“舒老师,许医生,我跟你去巴彦家,他爸爸脾气有点倔。赛达尔家,路有点绕,让阿迪力带你们去,他认得,就在小河沟那片。”
舒染和许君君跟着图尔迪走出毡房,夕阳的余晖把无垠的草场染成一片金色,几缕青烟从远处几顶毡房上袅袅升起。
大约百米开外,两匹骏马正低头吃着草,光滑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图尔迪看向那两匹马,将拇指与中指放入口中猛地一吹,极具穿透力的哨音发出来。
两匹马儿同时抬起了头,默契地调转方向,朝着图尔迪的方向疾驰而来。
很快两匹马已奔至图尔迪面前。
“舒老师,许医生,会骑马吗?”图尔迪问,手里麻利地检查着鞍具。
舒染看着那比自己还高的马背,老实摇头:“不会,只坐过马。”许君君也连忙摆手:“我也就小时候骑过驴。”
图尔迪早有预料地,他把缰绳递给阿迪力:“你带许医生骑小母马,稳当点。”又对舒染说:“舒老师,你跟我骑这匹。”
阿迪力熟练地翻身上马,又把许君君连拉带拽了上来。
舒染则轻车熟路地踩着脚蹬,抓住鞍桥上去了,她紧紧抓住了鞍桥前的铁环。
马蹄嘚嘚,阿迪力控着马跟在后面。
虽然已经骑了几次马了,但是颠簸的马背让还是让她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晃荡,她努力适应着,目光望向远方。
巴彦家那片草场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羊圈围得很大,但木桩歪斜,荆棘稀疏,圈门更是破旧不堪。
巴合提正抡着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向一根歪斜的木桩,试图把它夯得更深些。木槌砸在木桩上的“砰砰”声显得格外沉闷而暴躁。
羊群被这声响惊扰,不安地骚动着,咩咩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羊膻味。
巴彦早早地就在毡房外等着了,但只敢躲在一个马皮桶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
“巴合提!”图尔迪勒住马,离得还有十几步远就喊了一声。
巴合提闻声抬起头,他看到图尔迪,又看到图尔迪身前马背上那个汉族女老师,还有后面马背上被阿迪力带着的卫生员,眉头拧得更深了。
他没停手,反而更用力地砸了一下木桩,才把锤子往地上一杵,喘着粗气,用民语对图尔迪说:“啥事?没看我忙着?羊圈都快散了!”
他又看向舒染和许君君,用生硬的汉语不耐烦地说,“老师?卫生员?我这没生病!”
许君君被和舒染在图尔迪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滑下马背。
舒染定了定神,笑着说:“巴合提大哥,打搅你了。我是启明小学的舒染老师,这位是卫生员许君君同志。你家巴彦……”
“巴彦!”巴合提不等舒染说完,猛地扭头朝后面吼了一嗓子,“滚出来!是不是你跑去连队给人家老师添麻烦了?!”许医生巴彦吓得一哆嗦,磨磨蹭蹭地从桶后挪了出来。
“没有添麻烦,”舒染连忙解释,“巴彦今天去学校看看,他很聪明,想认字学习。”
“认字?”巴合提嗤笑一声,指向乱糟糟的羊圈和远处的草场,“认字能把这木桩子砸进去?能把这破圈门修好?能让羊多长几斤膘?”
他有点发泄情绪的意味:“家里的嘴等着吃!草场上的活堆成山!家里娃娃多,他妈妈忙得脚不沾地!他再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认什么字?活谁干?!你们城里人张嘴就来的‘认字好’,好在哪里?!”
他说完,巴彦的头垂得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许君君想开口缓和一下,被舒染用眼神制止了。
图尔迪看气氛不对,用民语劝着他,但很快被巴合提反驳了回来。
舒染脸上带着理解但坚持的平静笑容。她走近两步,指了指羊圈角落一个被踩得脏兮兮的纸袋子:“巴合提大哥,那是连队发的药粉袋子吧春天的药浴快到了。”
巴合提瞥了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是这个洋药粉!去年按他们说的兑水,羊娃子还是长病!最后还是我爸爸用梭梭柴灰和荨麻熬的黑肥皂洗好的!”他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你们的黑肥皂确实好用”舒染顺着他的话说,话锋却一转,“可那药粉袋子上,除了兑水的比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孕羊减半’。去年秋天,您家那只怀崽的母羊,是不是药浴后流产了?”
巴合提一愣,眼神闪过被戳中心事的恼火和痛惜。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舒染没等他反驳,又继续道:“还有年底分粮分票,石会计拿着工分册子念,你听着,总觉得糊里糊涂的,可自己不认字,账本就在眼前,也看不懂,是不是?”
巴合提他瞪着舒染,像是在衡量她话里的分量。
图尔迪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老阿肯说了,娃娃想学是好事!他老人家要在咱们这片弄个知识毡房,让舒老师隔几天过来一趟教。就在毡房附近,羊群歇息的时候,或是傍晚挤完奶的空当。娃娃学完了,该放羊放羊,该捡牛粪捡牛粪!大人想学也能去听听!老阿肯带头第一个坐在毡毯上!”
“阿肯巴图尔要设知识毡房?”巴合提彻底愣住了。老阿肯的威望他是绝对信服的。而且“大人也能学”、“就在毡房附近”、“不耽误活计”这几个关键点确实让他心动了。
要是真能自己看懂那些字……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那个脏兮兮的药粉袋子。
舒染捕捉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立刻加了一把火:“对!老阿肯大叔亲口说的,地方时间定好他就吆喝。巴彦想学,到时候就在家门口学,抬脚就到。今天他去连队,就是认认门,看看阿迪力他们咋学的。”她再次强调了“家门口”和“不耽误”。
巴合提沉默了,他看看儿子那张满是渴望的小脸,又看看舒染真诚的眼睛,再看看图尔迪那副“你自己掂量”的表情,最后想想那几只折损的羊娃子和不认识的字。
他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对着巴彦吼道:“听见没?!等老阿肯把知识毡房弄起来,你老实去学!再敢像今天这样招呼不打就跑那么远,我的鞭子认得你的腿!”
巴彦破涕为笑,激动地看向舒染。舒染朝他微微点头,心里也松了口气。
许君君这才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巴合提大哥,我是连部的卫生员许君君。刘书记关心牧区,让我来看看大家有没有被前几天的爆炸吓着,或者哪里不舒服?听巴彦说嫂子这两天心慌睡不好?”
巴合提砸木桩的动作顿了一下,闷声道:“嗯,是有点。”
“那我进去看看嫂子?”许君君顺势问。
“……行吧,麻烦你了。”巴合提头也没回,算是默许了。许君君掀开毡房门帘进去了。
图尔迪走过来,低声对舒染说:“成了。赛达尔家更难点,等许医生忙完我们就走吧。”
去赛达尔家的路更偏,沿着一条几乎干涸的河沟蜿蜒向西。草场越发稀疏,裸露的砂石地多了起来。几顶低矮破旧的毡房挤在河沟旁一小片相对湿润的洼地里。
阿迪力熟门熟路地带着许君君走在前面,图尔迪带着舒染跟在后面。
赛达尔在就在前面等着了,看到他们来了立刻跑过来带路。
刚到毡房群附近,就听见一阵咳嗽声和婴儿的啼哭声从一个最小的毡房里传出来。
一个瘦削的男人,拄着一根拐杖,正佝偻着腰想从地上捡起木碗。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拖在地上。赛达尔跑过去帮他捡起来。
“爸爸,老师……老师来了!”赛达尔的声音带着期盼。
男人抬起头,脸色蜡黄。他看见图尔迪和舒染,以为许君君也是老师,眼神里充满了窘迫。他撑着木棍,想努力站直些,“老师,图尔迪,坐,里面坐!”
这时,毡房里又传来一阵咳嗽和一个女人的安抚声:“别哭……妈妈在……”
许君君已经跳下马,快步走过去,“赛达尔的爸爸,您别动!我是卫生员许君君。您这腿……”她目光落在男人僵硬的左腿上。
“老骨头不中用了,”男人苦笑着摆摆手,“去年冬天白灾,马摔进雪窝子,上天没把我收走,留了条废腿,但我站得住……”
赛达尔鼓起勇气问:“舒老师问……我能不能……去连队上学?”
男人的脸灰败下去,他看着儿子,语气里满是绝望:“赛达尔!我的儿子!你看看你爸爸,我是匹瘸了腿的老马!圈里那几只连狼都嫌弃的瘦羊……家里全靠你妈妈和你姐姐撑着!你妈妈她也病得爬不起毡毯了!”
他指着毡房说:“你再跑那么远,来回几十里,家里的奶桶谁提?弟弟妹妹谁看?牛粪饼谁捡?草谁挖?!认识汉字……它能填饱你弟弟的肚子吗?能止住你妈妈的咳嗽吗?!”
赛达尔眼中的光芒熄灭了,脑袋垂了下去。
阿迪力急了,跳下马指着自己的红领巾:“上学好!认字,能……能……”他急得抓耳挠腮,想不起舒染之前那些话。
舒染叹了口气,和生存相比,学文化确实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人只有先吃饱饭,才能提高精神认知。
她刚想开口,许君君抢先一步说:“大哥,您别急,慢慢说。您家里的困难,我们都看在眼里。”她指了指破毡房,“嫂子病着?咳嗽多久了?能让我进去看看吗?”
赛达尔的爸爸看着许君君身上背的药箱,点点头。
许君君立刻掀开门帘进去了。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和咳嗽声。
舒染走到赛达尔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向赛达尔阿塔,语气诚恳:“大哥,您说的对,眼前的生计最重要。我们不是来给您添负担的。”
她指了指许君君进去的毡房,“许医生是来帮嫂子看病的。至于赛达尔上学,我们想到了一个办法,就在家门口学,一点不耽误家里的活。”
男人的眼睛亮了亮:“门口?”
“对!”图尔迪适时开口,“老阿肯提议的,在咱们牧区设个教学点。舒老师定期过来教,就在毡房附近。娃娃抬脚就到,学完了该放羊放羊,该捡牛粪捡牛粪。大人想学认工分条子、看通知,也能去!老阿肯带头!”
“教学点?就在这儿?”这确实是男人没想到的。
“阿肯爷爷说的!”阿迪力赶紧大声补充。
“那倒是个办法……”男人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这时,许君君从毡房里出来,脸色有些凝重,但语气尽量轻松:“大哥,嫂子感冒了,加上劳累,拖久了。我给她留了点甘草片,让她冲水喝。这病得好好养,不能再累着了。”她把一小包药片递给男人。
男人接过那小包东西,这药在牧区可是金贵东西,“唉……行吧,等教学点弄起来就在家门口学吧!”
“谢谢爸爸!”赛达尔扑过去抱住了父亲那条好腿。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雪山背后。
回程的路上,四人两马都沉默着。
“君君,”舒染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明天一早,我就去找刘书记。牧区这个教学点,必须尽快!越快越好!”
“嗯!”许君君在阿迪力身后用力点头,“我跟你去!把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跟书记说清楚!”
图尔迪和阿迪力将舒染和许君君送到了连部,图尔迪和阿迪力勒住缰绳。
“舒老师,许医生,我们回了!”图尔迪的声音带着牧人特有的洪亮。
“今天辛苦你们了!”舒染和许君君小心地滑下马背,才觉得浑身骨架都被颠散了。她朝图尔迪和阿迪力挥挥手,“路上当心!”
“嗯!”阿迪力用力点头,一抖缰绳,跟着父亲调转马头,很快融入了暮色中。
舒染和许君君走在土路上,身后是静默的地窝子群,身前食堂的窗户黑洞洞的,早过了饭点。
“得,又得啃干粮了。”许君君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苦着脸。
“知足吧,好歹有干粮啃。”舒染拉着她往女工宿舍方向走,“王大姐心细,没准儿给咱们留了点儿。”
推开地窝子那扇新门板,里面光线昏暗,王大姐正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在纳鞋底,李秀兰则坐在自己的铺位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摆弄什么。
“回来啦?事儿咋样?”王大姐抬起头,放下针线活。
“成了!”许君君抢着回答,“老阿肯答应带头设教学点!巴彦家松口了,赛达尔家……唉,难是难点,但也算应承了,就等教学点起来。”
舒染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李秀兰身上。她似乎被她们的动静惊扰,肩膀一缩,飞快地把手里一个小东西塞进了枕头底下,才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有点怯生生的笑容。
第39章
“舒老师, 许医生,回来啦?饿了吧?王大姐给你们温着俩苞谷馍,还有点咸菜丝。”
舒染却发现了她鬓角的一点不同。
“哎哟, 可救了命了!”许君君没留意这些细节,直奔角落的小灶台。
舒染也道了谢, 跟着许君君去拿馍馍。她一边啃着苞谷馍,一边状似无意地看向李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