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灯光下,她注意到李秀兰原本总是用粗布条随意扎着的两条辫子, 此刻辫梢上各别了一个小发卡。
她放在枕边那本卷了边的书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铁皮铅笔盒,上面印着模糊的风景画,这在连队女工里可是稀罕物。
“秀兰, ”舒染咽下嘴里的馍, 语气随意地问,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看啥, 就是……就是随便翻翻那本棉花书。”她避开了舒染的目光。
王大姐这时也注意到了李秀兰的变化, 笑着打趣:“哟, 咱们秀兰最近可讲究了,发卡也戴上了?这铅笔盒是新的吧?看着真不错!”
李秀兰没接话。
舒染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更重了。李秀兰家境普通, 是招工来的,平日里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最是朴实节俭。那发卡这在边疆连队的供销社里可买不来,而且那个铅笔盒, 更不像她自己会买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 她身上那种突然冒出来的羞涩和雀跃,以及对自身仪容的在意,像极了舒染上辈子当班主任时, 在那些情窦初开又收到心仪小礼物的少女身上看到过的苗头。
六十年代的边疆连队,生活艰苦,思想也相对保守封闭。男女之间界限分明,作风问题是要紧的大事。李秀兰这样突然的变化,由不得舒染不多想。尤其联想到她枕头下那本匆匆藏起的册子,绝不像棉花书那么厚实。
她不动声色地吃完馍馍,等许君君也吃完回卫生室了,卫生室晚上也需留人。
舒染帮着王大姐收拾碗筷。王大姐压低声音嘀咕:“舒老师,你觉不觉得秀兰这丫头……有点不对劲?”
舒染点点头,也压低了声音:“是有点不一样了。发卡,新铅笔盒,看书那样子……还有那本藏起来的书,看着不像棉花书。大姐,你跟她住得近,白天没看出啥?谁跟她走得近?”
王大姐皱眉想了想:“我白天干活忙得脚打后脑勺,还真没咋留意。她白天都在副业队做豆腐,也没见谁特别跟她一起啊。”
她顿了顿,脸上也露出点担忧,“该不会……是心里有人了吧?这丫头年纪小,心思单纯,可别让人哄了去。她那个新铅笔盒,我瞧着像是文化人用的那种。”
王大姐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你说……会不会是连里哪个知青?”
舒染一愣:“知青?”
“可不咋地!”王大姐撇撇嘴,“连里的知青不是技术员就是干部,有文化,说话文绉绉的。秀兰那丫头,对读书人可崇拜了。”
舒染立刻提醒:“大姐,这话就咱俩私下说说,秀兰年纪那么小,又是一个人在新疆……如果传出去一点风言风语,秀兰的名声就毁了。咱们就当不知道,多留心点就行。”
“我晓得,我晓得!”王大姐连忙点头,“这不就跟你说说嘛。咱也怕丫头吃亏。”
收拾停当,地窝子里安静下来。王大姐吹熄了油灯,窸窸窣窣地躺下了。李秀兰那边也传来躺下的声音。
黑暗中,舒染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却毫无睡意。
“秀兰?”舒染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嗯?”李秀兰的声音带着点刚躺下的迷糊。
“也没什么,”舒染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像一个关心妹妹的大姐姐,“就是看你最近气色挺好,人也精神了。在副业队还习惯吗?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有啥为难的事,别憋着,跟姐姐们说。”
王大姐也适时开口:“是啊秀兰,你就把我们当家里的姐姐,要是遇到难事一定和我们说。”
黑暗中沉默了几秒,李秀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和镇定:“谢谢姐姐们,我挺好的……没人欺负我。就是……就是觉得多学点东西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睡吧舒老师,明天还得早起干活呢。”
“嗯,你也早点睡。”舒染没再追问。
地窝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王大姐轻微的鼾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舒染和许君君几乎是同时踏出地窝子的门。
她们脚步匆匆赶往连队办公室那排低矮的土坯房。
连队办公室的土坯房里,光线依旧昏暗。刘书记坐在旧办公桌后,听着舒染和许君君你一言我一语地描绘着牧区的现状、老阿肯的提议和牧民的困难。
“……书记,老阿肯主动提出在牧区设教学点,利用毡房附近的空地或者共用空间,由我定期过去授课。这样既能解决娃娃们的路远安全问题,也能带动一部分牧民成人扫盲,真正把知识送到毡房门口。这是巩固民族团结、推动扫盲扎根的好机会!”舒染的语气带着恳请。
刘书记眉头紧锁,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脸上写满了为难:“舒染同志,你说的这些,我信!老阿肯的威望和诚意,我也清楚!牧区的困难,我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是现在的情况就是,家家户户都难,不仅是牧区的群众,连队里哪家过得松活呢?”
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难啊!眼下的现实情况,容不得我们冒进!”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分析,语气沉重:
“第一,前些天那事才过去几天?保卫处的通报还在墙上贴着!警惕残余流窜,加强人员管控,这是死命令!牧区点多面散,让你一个女同志隔三差五独自往那边跑?万一出点状况,我怎么向组织交代?怎么向陈干事交代?!他临走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你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第二,启明小学现在十几个娃娃,全靠你一个人撑着!备课、上课、管纪律、处理杂事,周末还有劳动日,对你来说已经是满工作量!再让你跑牧区教学点?精力怎么分配?教学质量怎么保证?累垮了你,连队这边扫盲工作也得停!这责任,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第三!就算克服万难设点,在哪设?搭新棚子?木头、油毡这些物资,批条子要时间,团部仓库也未必有现成的!借用牧民毡房?人家地方也窄巴,老阿肯是好意,可具体操作起来,扰民、卫生、时间协调,一堆实际问题!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
他摊开手,脸上满是无奈:“舒染啊,你的心情我理解,我比任何人都想把扫盲工作推到牧区去!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现在这个情况,牧区教学点急不得!必须等!等安全形势彻底平稳,等看看能不能从团部再争取个老师下来支援,或者想想其他更稳妥、更可持续的办法!”
舒染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刘书记说的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困难,把她燃起的希望围困其中。
她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一下“长远意义”,却发现那些话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这时,旁边的许君君忍不住了。她作为卫生员,对赛达尔母亲的病情印象深刻:“书记!安全重要,娃娃们的健康也重要啊!”
她语气里带着卫生员特有的专业:“我昨天亲眼所见,牧民们对连队发的药粉说明书看不懂,导致用药不当,损失了宝贵的牲畜!”
许君君说到这,觉得自己的的话不合适,补充了一句:“虽然我不是兽医,但这个还是懂一点!牧民们如果早期能懂点卫生常识,及时处理,也不至于拖到这么重!老阿肯大叔提议设教学点,不仅仅是认字!这正是开展基础卫生宣传、普及防疫知识、破除迷信的最佳机会啊!扫盲和卫生,这两件事在牧区是分不开的!教学点要是能设起来,我就能定期跟着过去,给大人孩子量体温、讲卫生、处理小伤小病!这能减少多少病痛和损失?这是实实在在的安全保障和生产保障啊!”
刘书记摇摇头,:“君君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卫生员,关心群众健康是本分。但安全是高压线,不能碰。民兵力量也有限,不可能每次都抽调专人护送舒老师去牧区。”
他看向舒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牧区教学点的事,暂时搁置!这是组织的决定!”
舒染知道,此刻再坚持已无意义,只能接受这个“权宜之计”。
刘书记见她沉默,语气也放缓了些:“当然,搁置不等于放弃!牧区娃娃想学习的心,我们不能辜负。”
他提出了折中方案:“舒染,你那个工具棚现在加固了,地方也还够用。你回去跟孩子们说清楚,也告诉阿迪力,让他传话给牧区:只要是咱们连队周边牧点的娃娃,愿意来认字的,随时欢迎!就当是旁听生!跟你启明小学的正式学生一样,来了就有板凳坐!能学多少算多少!不用办啥手续,也不用交啥东西,只要跟家里说好,路上注意安全就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算是我们连队对牧区娃娃敞开的一扇门!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等时机成熟,教学点的事,我一定亲自去团部争取!现在,就只能先委屈你,多担待几个娃娃了。”
舒染看着刘书记,明白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明白了,书记,只要娃娃们肯来,我舒染的教室,就有他们的位置。”
刘书记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安全第一,一定要反复强调,让家长重视!如果确实需要民兵偶尔在特定路段接应一下,你打报告!”
“谢谢书记!”舒染和许君君齐声道。许君君脸上还有些不甘,但作为卫生员,她也明白安全问题的分量,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走出连部,许君君忍不住抱怨:“就这么……黄了?”
舒染看向远处连绵的雪山,沉吟了一下,“黄不了,君君。只是换了个方式。走,先去食堂垫垫肚子,下午还得钉板凳呢。”
正是午饭尾声,食堂里人不多。胖师傅正收拾着大菜盆,见她们进来指了指旁边:“还有点菜汤、苞谷馍。”
两人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啃了几口馍馍,一个身影端着饭盒坐到了舒染旁边的条凳上。
“舒老师,许医生,才吃饭?”是周文彬。
“周技术员。”舒染点点头,语气平淡,继续喝她的菜汤。许君君也只含糊应了一声,她对周文彬没什么好感。
周文彬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口,带着点上海腔调的关切:“听说了,你们去找刘书记谈牧区教学点的事了?不容易啊!书记怎么说?”他一边问,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土豆皮。
舒染咽下嘴里的馍,言简意赅:“安全考虑,暂时搁置。牧区孩子想来启明小学旁听,随时欢迎。”
“哦?搁置了?”周文彬的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他抬眼看向舒染,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带着点探究,“刘书记谨慎也是对的。不过舒老师,你这工作量可就更大了。那些牧区娃娃,基础差,语言不通,不好带吧?真是辛苦你了。”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又隐隐带着点“看吧,我就知道不容易”的意味。
舒染懒得跟他虚与委蛇,只“嗯”了一声。
周文彬话锋一转,像是随口闲聊:“对了,舒老师,你们宿舍那个小李同志,李秀兰,最近好像……精神头不错?”他拿起一个剥好的土豆,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舒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抬眼看他:“哦?周技术员还留意到我们宿舍的小同志了?”
周文彬笑了笑,带着点知识分子的矜持:“谈不上留意。就是前几天在副业队那边看试验田,碰巧遇到小李同志在磨豆腐,看她挺精神,就随口夸了一句小姑娘爱干净。她倒是个老实勤快的姑娘。”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许君君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插嘴道:“秀兰?她一直挺勤快的啊。”她没注意到舒染瞬间锐利起来的眼神。
舒染的心却沉了下去。周文彬这话看似随意,却透露出两个关键信息:他主动接触了李秀兰,还进行了评价。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印证了王大姐的猜测,也坐实了舒染的担忧。
“是啊,秀兰一直很踏实。”舒染垂下眼,声音没什么起伏,继续啃着手里的馍,仿佛对周文彬的话毫不在意,“周技术员慢吃,我们还得去教室看看。”她迅速扒拉完碗里最后一点菜汤,拉着还没吃完的许君君起身。
“舒老师忙。”周文彬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在舒染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专注地对付他的煮土豆了。
走出食堂,许君君才问:“染染,你走那么急干嘛?我还没吃完呢。”
“钉板凳要紧。”舒染岔开话题,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周文彬果然盯上了李秀兰。
他那看似温和无害的“夸赞”,对李秀兰那样单纯懵懂、对知识分子有滤镜的姑娘来说,可能不那么轻飘飘。
下午,舒染把刘书记的决定告诉了阿迪力。阿迪力的小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失望,但听到“牧区的娃娃随时能来,跟你一样坐板凳学”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点头:“老师!我告诉巴彦!赛达尔!还有……其他人!”
“好!阿迪力,你是咱们启明小学和牧区的小信使!”舒染笑着鼓励他。
她又对石头等孩子宣布了这个消息,强调了牧区小伙伴很快会来一起学习,大家要互相帮助。孩子们对新伙伴的到来充满了期待。
下午课后,阿迪力迫不及待地骑马奔向牧区报信。
舒染则翻出几块仓库角落废弃的厚木板,又去借锯子和钉子。王大姐看见了,也过来帮忙。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工具棚外响起。
舒染一边锯着木板,一边留意着宿舍方向。李秀兰收工回来,看到她钉板凳,也放下东西想来帮忙。
“秀兰,今天在副业队累不累?”舒染状似随意地问。
“还行,舒老师。”李秀兰低着头,麻利地扶着木板,“就是磨豆腐,老样子。”
“嗯,注意休息。”舒染没再多问。
几天后的清晨,舒染推开工具棚的门,教室里除了石头、虎子、栓柱他们,角落里多了两个略显局促的小身影——是巴彦和赛达尔。
他们的小脸洗得干干净净,紧张又兴奋地坐在新钉好的小板凳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黑板。阿迪力挺着胸脯,像个小主人,把两小块磨好的石灰块放到他们面前。
舒染看着这一幕,拿起石灰块,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欢” “迎”。
“同学们,”她的声音清亮而温暖,“今天,我们学两个新字,也是对我们新伙伴说的话——欢、迎!”
“欢——迎——!”教室里响起孩子们稚嫩而响亮的声音。
第40章
七月流火, 戈壁滩上的太阳晒得盐碱地冒白烟。启明小学的夯土墙倒是结实,把大部分热浪挡在了外面,但棚子里也闷得像蒸笼。
舒染撩起汗湿的额发, 看着讲桌上那可怜巴巴的几块石灰块、半块橡皮和一沓用废报表背面裁成的粗糙本子。
最要命的是粉笔——娃娃们最近一直捏着石灰块,小手都皴了。
“得想法子。”她自语道, 声音不大,却让底下十几个大小不一的脑袋都抬了起来。石头坐得笔直,阿迪力皱着眉头盯着自己写得歪歪扭扭的字, 巴彦和赛达尔还不太习惯握笔,手指头绷得紧紧的。
“老师,没石灰块块了?”石头小声问,带着点担忧。
“嗯, 快没了。”舒染坦率点头, “所以下午老师去供销社看看, 能不能弄点宝贝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