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信你!”王大姐赶紧说,“可架不住有人瞎传啊!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虎子用了你那笔,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还说……还说怕是要烂掉呢!”
虎子?舒染立刻想起昨天虎子那细微的抽气和背手的动作。心猛地一沉。感染了?这可不是小事!
“王姐,多谢你告诉我!”舒染转身就往教室跑,从讲桌抽屉里翻出许君君给她的那瓶红药水和一小卷绷带揣进怀里,“我去趟虎子家!”
虎子家离连部不远,是个半地窝子。舒染赶到时,虎子娘正蹲在门口搓洗衣服,虎子蔫蔫地坐在旁边一个小马扎上,左手食指缠着一小块脏布条,露出的指尖确实有点红肿胀亮。
“虎子娘!”舒染喊了一声。
虎子娘抬头见是舒染,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舒老师?你咋来了?”
舒染几步走过去,蹲在虎子面前,尽量放柔声音:“虎子,手给老师看看?是不是昨天写字的时候划着了?”
虎子怯生生地看了眼他娘,才把缠着布条的手指伸出来。
虎子娘叹口气,帮着解开了那脏兮兮的布条。伤口不大,就是个小口子,但周围红肿明显,还微微发烫。
“虎子娘,对不住!是我疏忽了!”舒染立刻道歉,语气诚恳,“那笔是我和秀兰用烧透的羊骨头削的,想着能写字就行,没想到骨头茬子没打磨光滑,把虎子手划了,还害得他感染了。是我的错!”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拿出红药水,“来,虎子,老师给你消消毒,涂点药。许卫生员说了,这个管用。”
虎子娘看着舒染利索地给儿子处理伤口,动作轻柔又熟练,语气也松动了些:“舒老师,你快别这么说。这娃娃自己皮实,划破点皮算啥?哪能怪你?咱这地方,娃娃磕磕碰碰不常有的事?谁家娃娃手上没几个疤?”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外头那些嚼蛆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什么死人骨头,净瞎扯!咱连队死只羊,骨头都熬汤敲髓了,哪还有整根埋的?埋了也得叫野狗刨出来!俺们心里清楚着呢!”
舒染仔细给虎子涂好红药水,没再缠布条:“敞着好得快。虎子娘,谢谢你能这么想。那骨头笔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让孩子们受罪了。回头我一定好好打磨光滑了再用。”
“嗨,有啥打紧的?”虎子娘摆摆手,“能写字就成!总比没得用强。舒老师你是真为娃娃们好,俺们知道。外头那些话,保不齐又是哪个眼红的瞎咧咧,别理她!”
排除了虎子家是谣言源头的嫌疑,舒染心里踏实了些,但那股被污蔑的憋闷感还在。她叮嘱虎子这两天别碰水,又跟虎子娘道了谢,才转身离开。
刚走出没多远,就看到李秀兰脸色煞白地站在路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眼圈都红了。
“舒老师……”李秀兰声音带着哭腔,满是自责,“都怪我……要是我捡骨头的时候再仔细点,把尖刺都磨掉,虎子就不会……”
“秀兰,不关你的事。”舒染打断她,“是我想得不周全,骨头太硬,打磨费劲,我就偷懒了。笔是我做的,主意是我出的,责任在我。你帮了我大忙,别往自己身上揽。”
李秀兰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委屈。她刚在副业队也隐约听到了些难听话,正难受着。
“好了,先回去。”舒染拍拍她的肩,“谣言止于智者,咱自己问心无愧就行。下午课还得上呢。”
舒染径直回了自己地窝子,得赶紧把那些骨笔都找出来重新打磨。李秀兰却心事重重地落在了后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刚走到女工宿舍区那排地窝子附近,一个身影从旁边的柴火垛后面转了出来。
“秀兰同志?”是周文彬。他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手里还拿着两本卷了边的小册子。“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因为外面那些闲言碎语?”
李秀兰吓了一跳,抬眼看他,没吭声,但眼神里的委屈更浓了。
周文彬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温和,带着一种“我理解你”的共鸣:“唉,我都听说了。真是太不像话了!你明明是好心,为了孩子们能学习,费尽心思找材料,结果呢?吃力不讨好,还惹一身骚!”
他往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秀兰啊,这事说到底,还是舒老师她……太想当然了。她上海来的大小姐,哪懂咱们边疆的忌讳?骨头这东西,是好随便拿来给孩子们用的吗?出了事,担责任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实心眼的?”
李秀兰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想反驳说舒老师不是那样的人,可周文彬的话又像小虫子一样钻进了她耳朵里。是啊,主意是舒老师拿的,骨头笔也是她削的,自己只是帮忙捡,现在外面骂得那么难听。
“你也别太自责了,”周文彬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显得更加推心置腹了,“你是个老实姑娘,就是太实在,容易被人当枪使。以后啊,做事得多留个心眼。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点同情的笑容,“你帮了忙,受了委屈,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喏,这两本小册子,讲棉花病虫害防治和土壤改良的,挺实用。团里搞技术推广发的,我这蹲点搞土壤改良的也用得上。你没事翻翻,多学点知识,总比跟着瞎忙活强。知识学到手,才是自己的本钱。”
他把那两本小册子不由分说地塞到李秀兰手里,让李秀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我得回去了……”李秀兰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攥着那两本册子,像攥着两块烫手的炭。
“去吧,”周文彬体谅地点头,声音温和,“别想太多。有什么事,或者心里憋闷,随时可以来找我说说话。咱们都是远离家乡的人,互相理解嘛。”他特意加重了“远离家乡”几个字。
李秀兰没再说话,攥着册子,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向宿舍地窝子。周文彬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朝自己那间作为技术员优待的单独的小地窝子走去。
宿舍里,舒染正坐在炕沿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用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仔细打磨那些骨笔尖锐的棱角和毛刺。
李秀兰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再看看自己手里这两本周技术员塞过来的册子,心里那点被周文彬撩拨起来的委屈和动摇,瞬间又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淹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最终只是默默走到自己铺位前,把两本册子塞到了枕头底下。然后蹲到舒染旁边,也拿起一根骨笔和一小块磨石,低头用力地磨了起来。
舒染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把磨好的那根光滑骨笔放到一边,又拿起一根新的。
地窝子里很安静,只有沙沙的打磨声。
李秀兰低着头,手指用力地磨着骨头,指甲缝里很快嵌满了灰白的骨粉。
“这样不行,”舒染放下手里那根磨得圆润光滑些的骨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光靠磨,太费时费力,还容易磨不匀。万一再有个小毛刺没发现,又惹祸端。”
李秀兰也停了手,看着桌上那堆灰白、形状各异的骨头,眉头紧锁:“那咋办?舒老师,总不能真不用了吧?粉笔那么稀罕,石头粉笔灰大,写不了几个字。”
舒染没吭声,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走,秀兰,跟我去卫生室找许君君!她那口宝贝小铝锅,得借来用用!”
卫生室的地窝子里,许君君正对着油灯清理几支玻璃针管,见舒染和李秀兰进来,有些意外:“哟,稀客啊!咋了?谁不舒服?”她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不是不舒服,是来借你的法宝!”舒染开门见山,指了指许君君放在墙角架子上的那口磕碰变形的小铝锅,“借锅使使!有大用!”
“借锅?”许君君更奇怪了,“你们食堂没锅了?要在我这卫生室开小灶?”
“开什么小灶,煮骨头!”舒染走到架子边,拿起那口锅掂量了一下,“外头那谣言你也听说了吧?说我们给娃娃用死人骨头,真是放狗……”她硬生生把后半句脏话咽回去,“我跟秀兰琢磨了,不能光靠磨,得高温蒸煮!把那骨头好好消消毒!煮软乎了也好削!”
许君君立刻明白了,眼睛一亮:“消毒?这主意对路!高温蒸煮确实能灭掉大部分杂菌!舒染,你这脑子转得快啊!”她爽快地一挥手,“锅拿走用!不过煮骨头那味儿可冲,你俩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舒染接过锅,“总比让娃娃们没笔用,还顶着封建迷信的屎盆子强!”
她把锅递给李秀兰,“秀兰,你先拿锅回去,添上水,把骨头倒进去准备着。我跟君君姐再说两句话。”
李秀兰抱着锅,应了一声,先走了。
卫生室里只剩下两人。舒染脸上的那股子利落劲儿松了点,露出一丝疲惫,直接坐到许君君对面的小板凳上。
“累坏了吧?”许君君给她倒了杯温开水,自己也坐下,“外头那些话,别往心里去。马连长今儿上午还跟我打听虎子手的事儿呢,我说了,就个皮外伤,红药水一抹,过两天准好。跟什么死人骨头八竿子打不着!纯粹是有人吃饱了撑的,眼红你搞出点动静!”
“眼红?”舒染喝了口水,冷笑一声,“我看是有人巴不得我这启明小学黄摊子!赵卫东那边没什么新动静吧?”
“他?还是老样子,满脑子挖渠开荒的。不过……”许君君压低了点声音,“陈特派员下午来过一趟。”
舒染端着杯子的手一顿:“他?来干嘛?问虎子伤?”
“没明说。”许君君摇摇头,“就问了问伤口情况,有没有感染迹象,需不需要特殊处理。我说没事,处理得很及时。他‘嗯’了一声,又问,”她顿了顿,看着舒染,“问你们那骨头笔,是不是真从垃圾堆和灶灰里捡的干净骨头。”
“你怎么说?”
“我怎么说?实话实说呗!”许君君一摊手,“我说舒染跟秀兰两个姑娘家,顶着风沙在垃圾坑和灶膛边上扒拉半天,挑的都是烧透的硬骨头,干干净净的牲口骨头,哪来的死人骨头?他听完,也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走了。”
舒染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搪瓷杯壁。
陈远疆来问这个?估计是是例行公事调查谣言。
“哦对了!”许君君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还有个事儿,怪怪的。陈特派员临走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说‘供销社新到的石笔,库房批教学损耗,能顶用吗?’”
“石笔?”舒染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供销社有石笔了?”
“他是这么提了一嘴。”许君君点点头,“我也纳闷呢,供销社到了什么,他一个管保卫的特派员咋知道得比石会计还快?不过他说能当教学损耗批,那应该八九不离十。”
舒染喜出望外。石笔可比骨头笔好使太多了!他这是在暗示?还是只是传递一个他恰好知道的信息?不管怎样,这是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行,我知道了。”舒染压下心头的波动,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干,站起身,“锅我拿走了,回头洗干净还你!谢了啊君君!”
“跟我还客气什么!”许君君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叮嘱道:“对了,你最近留意着点秀兰。我瞧着那丫头心思有点重。周文彬那家伙,最近总往副业队那边晃悠,跟秀兰碰巧遇见过好几次。”
舒染眼神一凛:“周文彬?他又想干什么?”
“谁知道呢?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啥好心?”许君君撇撇嘴,“反正你多留个心眼,别让秀兰那实心眼丫头吃了亏。咱俩那个计划尽早开始吧。”
“嗯,明白。”舒染心里记下了,拿起锅,“我先回去煮骨头了!”
回到自己地窝子,李秀兰已经把骨头倒进锅里,添好了水,锅架在王大姐那个做饭棚子里的土灶小火眼上,正往里塞柴火。
舒染把锅盖盖上,留条缝透气,挽起袖子:“秀兰你回去吧,我守着!”
李秀兰摇摇头,坐在一边的板凳上,“没事舒染姐,我陪你。”
锅里的水渐渐滚沸,骨头在咕嘟声中沉浮。那味道确实冲鼻子,但舒染和李秀兰谁也没抱怨。舒染拿着火钳,时不时翻动一下锅里的骨头。
正说着,陈远疆的身影出现在棚子旁边。
他目光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棚里情形,最后落在咕嘟冒泡的小锅和那堆骨头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陈特派员?”舒染先反应过来。
李秀兰也站起身:“陈特派员,你咋来了?”
陈远疆没进来,就站在棚子门口,“关于连里传的谣言,马连长和刘书记都知道了。”他目光扫过舒染和李秀兰,“影响很坏,破坏团结,阻碍扫盲工作。连里会查清楚源头。”
他顿了顿,视线落回那口小锅:“你们这是在?”
“处理骨头,消毒。”舒染坦然回答,拿起一根煮过削好的骨笔递过去,“烧透的牲口骨头,高温蒸煮过,再仔细打磨。安全卫生,可以当笔用。总不能让孩子们没东西写字。”
陈远疆没接那根笔,只是看着它,又看看锅里翻滚的骨头,再看看舒染沾着骨粉和汗水的脸。
他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简洁地交代:“谣言的事,你们照常教学,不必理会。连里会处理。”说完,转身离开。
“太好了舒老师,上面能管得住谣言!”李秀兰高兴地抓住舒染的胳膊。
许君君也笑了:“陈特派员这人,消息倒挺灵通。”
她知道,陈远疆这轻飘飘的话,背后是他原则范围内,对她教学实际困难的一种无声支持。
“行了,骨头还得接着煮,接着磨。”舒染收回目光,拿起磨石,“眼下这些骨笔不能浪费。明天,咱得让孩子们看看,谣言就是纸老虎!”
第二天上课,舒染没急着教新字。她把那口还带着点骨头味的小铝锅和一堆煮过、削好、磨得光滑的骨笔,还有磨石、菜刀,一股脑儿搬到了教室前面。
孩子们好奇地瞪大眼睛。
“同学们,都坐好。”舒染拍拍手,声音清亮,“今天上课前,老师先跟大家说说咱们手里这些宝贝笔,是怎么来的!”
她拿起一根骨笔:“看见没?这可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骨头!这是咱们食堂烧火剩下的羊腿骨、牛骨头!”
她指向那口锅,“老师跟李秀兰阿姨,把它们从灶膛灰里、垃圾堆里捡出来,洗刷干净,再用这口锅,添上水,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煮了大半个钟头!为什么煮?许卫生员说了,高温蒸煮,能杀死脏东西,消消毒!”
她拿起磨石:“煮软和了,再用这磨石,一点一点,把尖的、扎手的、毛糙的地方,全给它磨平了,磨圆溜了!费了很大的劲!”她故意说得夸张,孩子们听得入神。
“为什么要费这个劲?”舒染目光扫过一张张小脸,“就因为有人在外面瞎说八道!说咱们这骨头笔是死人骨头,用了要烂手!简直是胡说八道!”她难得加重了语气,孩子们都吓了一跳,连阿迪力都坐直了。
“虎子!”舒染看向虎子,“你手还疼吗?”
虎子赶紧举起那根涂着红药水、已经消肿的手指头,大声说:“不疼了!好多了!”
“大家看,”舒染指着虎子的手,“虎子手破了点皮,有点红肿,为什么?是因为他被骨头没磨好的小毛刺划了一下,又没及时告诉老师!以后课堂上出现什么状况,一定要及时给老师说!”
她拿起一根磨得光滑的骨笔,“现在,老师把每一根都煮过、磨好了!大家用的时候,也仔细点,轻点用力,发现哪根不顺手了,立刻报告!记住了没?”
“记住了!”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响亮。石头带头鼓起掌来,小丫也跟着拍手。阿迪力看着舒染手里那根光滑的骨笔,又看看虎子的手指,抿了抿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