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占山和赵卫东对视了一眼。赵卫东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不喜欢舒染这种“往上捅”的提议。
马占山沉吟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好吧。这事光我俩在这儿说也确实定不了。这样,舒老师,报告先放我这儿。我找个时间,跟刘书记汇报一下,提到支部会上议一议。你看行不行?”
这就是要往上交了,但也没给舒染准话。
舒染知道这已经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她见好就收:“行,谢谢连长,谢谢赵主任。那我等支部会的消息。”
她说完利落地转身走了出去。
连部门帘落下,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赵卫东哼了一声:“我就说吧,这些知青脑子活、想法多,尽给我们出难题!”
马占山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看,摇摇头:“想法是好的,也是真难。让老刘头疼去吧。”
窗外,舒染走出连部,抬头看了看天。上面蓝得透亮,暂时不像有雨的样子。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呢。支部会那才是下一关。她得再想想,还能做点什么,让这事成的可能性再多一分。
她拐了个弯,去了工具棚后面那小块空地。孩子们都放学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破棚顶苇草的簌簌声。
她蹲下身,捡了块尖锐的石片,就在泥地上划拉起来。把钱师傅、石会计说的那些数字,还有她自己估摸的,一样样列出来。土坯、椽子、苇席、油毡……数字很大,看着就吓人。但她没停,脑子里同时飞快地转着。
赵卫东的态度在她意料之中,马连长也是老套路,但关键就在支部会。
光靠她这份报告和这点粗略的算计恐怕还不够。她得让这件事听起来不那么异想天开,得有点实实在在的、能触动那些委员的东西。
她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朝职工家属区走去。
张桂芬正在门口晾晒被雨水打湿的旧棉絮,看见舒染,赶紧招呼:“舒老师!咋过来了?屋里坐坐?”
“不坐了,桂芬嫂子。”舒染笑了笑,“打听个事儿,咱们连里,除了钱师傅,还有谁懂点盖房子的事儿?或者,谁家男人以前在老家干过泥瓦匠、木匠的?”
张桂芬想了想:“哎哟,这可不多……我想想,三排的李大个,就是李大壮他堂哥,好像以前说过会点木匠活。还有……对了,王翠花她男人,在老家的时候,听说那地方以前发大水,房子冲了又盖,盖了又冲,好多男人都会点垒墙的手艺。”
舒染眼睛一亮:“谢谢姐姐!”
她又接连跑了几家相熟的学生家属,同样的问题,同样诚恳的态度。家长们大多诧异,但看她是为学校的事,都尽力回想。一圈下来,她心里有了个小名单:大概有那么四五个人,可能懂点行。
第二天放学,她没让石头、栓柱他们立刻回家。
“交给你们个任务。”舒染看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去打听打听,咱们连里,谁家有空着的、不用的旧家伙什?比如破了的铁锹头、卷了刃的镰刀、磨秃了的镐头,或者结实点的旧木棍、粗麻绳什么的。就问谁家愿意借给学校用用,或者用旧作业本、铅笔头换也行。”
石头眨眨眼:“舒老师,要这些破玩意儿干啥?”
“自然有用。”舒染没多说,“记住了,是借,或者换,不能白拿。问清楚了就来告诉我。”
孩子们虽然疑惑,但觉得这任务新鲜,呼啦啦散去了。
舒染自己则去了副业队豆腐坊。李秀兰正在点卤水,满头的汗。
“秀兰,跟你商量个事。”舒染凑过去,“咱们那豆腐渣,平时都怎么处理的?”
“豆腐渣?喂猪啊!食堂后头养着两口猪呢,都指望着这个。”李秀兰擦擦汗。
“我知道。我是说……如果能匀出来一点点,哪怕一天就一小盆,行不行?我有用。”舒染压低声音。
李秀兰瞪大眼:“舒老师,你要豆腐渣干啥?那东西人又不能多吃……”
“不是人吃。”舒染笑笑,“你就说,能不能想想办法说说情?就说……就说我用来肥一小块地,想试着种点东西。”
李秀兰将信将疑,但还是点了头:“我试试看吧……唉,得找机会。”
“谢谢秀兰妹子!”舒染拍拍她胳膊。
又过了两天,支部会要召开的消息传了出来。时间就定在晚上学习之后。
开会前那个傍晚,舒染又去了连部后面那片新宅基地。工人们已经下工了,只有钱师傅还在那儿收拾工具。
“钱师傅。”舒染招呼道,递过去两个熟透的软柿子,“甜得很,您尝尝。”
钱师傅有点不好意思,在衣服上擦擦手接过来:“舒老师,你这太客气了。”
“应该的。老是麻烦您。”舒染看着那砌了一半的墙,“钱师傅,您说,这盖房子,最要紧的是不是第一步得把地基打正、打牢?不然墙砌得再好看,也是歪的?”
钱师傅啃着柿子,点头:“那是!地基不正,万事休想!你看我们这,水平尺吊线,一点不敢马虎。”
“是啊。”舒染像是随口感慨,“盖教室也一样。第一步最难,也最要紧。只要领导点了头,肯划下那块地基,后面的事,总能一点点想办法磨出来。”
钱师傅咂摸着柿子甜味,没接话,但像是听进去了一点。
晚上,连部的会议室里,煤油灯罩子擦得十分亮堂,但屋里还是烟雾缭绕。支部委员们差不多到齐了,马连长、刘书记、赵卫东,还有管妇女工作的干事、管后勤的,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陈远疆作为师部特派员,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个笔记本,神色平静。
舒染作为申请人,也被允许列席,坐在靠门的位置。
刘书记先开了口,敲敲桌子:“人都齐了?那就开会。今天主要讨论一下舒染同志关于给启明小学新建一间教室的申请。舒染同志,你把情况再说说。”
舒染站起来,言简意赅地把暴雨那天的窘境、工具棚目前的危险状况说了一遍,然后重点陈述重建的必要性:“……不仅是安全问题,也关系到教学秩序和效果,更关系到我们能否吸引和稳定牧区生源,完成上级交给的扫盲和民族团结任务。这是我初步估算的材料清单和需求。”
她把那份补充得更详细的报告递了过去。
刘书记粗略翻了翻,传给旁边的人。报告在几个委员手里转了一圈,有人皱眉,有人撇嘴。
果然,赵卫东第一个开炮,语气比上次在连长办公室还冲:“刘书记,各位委员,这事根本就不用议,纯属瞎胡闹!现在是什么时候?生产收获的关键时期!劳力、物资,哪一样不紧张?她张口就要千把块土坯,要椽子要油毡!这些东西从哪里来?从天上掉下来吗?”
他指着窗外:“地里那么多活没人干,渠还没挖通,拖拉机坏了零件都配不齐,抽调劳力去盖房子?哼,那是破坏生产。至于物资,连部今年盖房的指标都砍了一半,凭什么给她一个小学?就凭她这份异想天开的报告?”
管后勤的委员也附和:“是啊,老赵说得对。油毡、木材都是紧俏物资,团部仓库那边我也去问过,旧货是有,但都要批条,排队等着要的单位多了去了,凭什么给我们?就算给了,运力呢?谁去拉?”
另一个委员抽着烟袋锅:“舒老师的心情可以理解,但确实要结合实际。我看,还是等冬闲,或者明年生产任务轻点了再说嘛。现在嘛,克服克服困难。”
会场里一时都是反对和质疑的声音。马连长低着头抽烟,不吭声。刘书记听着,手指点着桌面,不表态。
舒染安静地听着,没急着反驳。
等声音稍歇,刘书记才看向一直沉默的陈远疆:“陈特派员,师部这边有什么指示?或者,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陈远疆。
陈远疆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最后落在赵卫东身上:“赵主任,我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目前连里的进度,比师部要求的定额,是超前了还是落后了?”
赵卫东愣了一下,梗着脖子:“虽然有点小困难,但总体进度是达标的!”
“建材库存呢?”陈远疆继续问,“我指的是连里自己能调动的部分,比如土坯。除了保障现有在建项目和维修,还有多少结余?或者,如果组织工余时间脱坯,一周大概能增加多少存量?”
赵卫东被问住了,有些恼火:“这……哪有什么结余!都在紧着用!你说的工余时间,工余时间大家都累得够呛,谁还有力气脱坯!”
陈远疆点点头,像是认可他的说法,然后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这样,假设,我只是假设。下次暴雨,或者刮大风,那间工具棚真的塌了。伤了孩子,甚至出了更严重的事故。需要抽调劳力抢救、需要送医治疗、需要事后处理,甚至需要应对上级追责。这个过程中,耽误的生产工时,以及需要额外付出的其他成本,跟你现在认为盖教室需要投入的这些额外成本相比,哪个更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还不算事件可能造成的负面影响,比如大家的士气,比如牧民群众的看法。我觉得,看待这个问题,或许不能只看眼前,也要看看长远的和安全。”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卫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没找到词。其他几个刚才附和他的委员,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陈远疆没有说支持盖教室,他只是把一个问题,用另一种方式,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刘书记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默:“陈特派员这个问题,提得很深刻啊。是啊,安全是个大问题,不能侥幸。”
他环视一圈:“舒染同志的想法是好的,困难也是实实在在的。这样吧,我看,咱们是不是可以形成一个决议:原则同意启明小学新建教室的申请。”
赵卫东疑惑地抬头。
刘书记抬手压了压:“但是!目前连里确实无法提供预算、无法提供指标、也无法抽调正式劳力。这件事,主要靠舒染同志自己想办法,发动群众,利用工余时间,能搞到多少材料算多少,能进行到哪一步算哪一步。连里呢,可以在不影响正常生产的前提下,提供必要的方便,比如划拨一小块地皮,开个介绍信什么的。大家看怎么样?”
这简直是个三无绿灯——无钱无人无物,只给个名分和一点点方便。
委员们互相看了看,觉得这办法似乎也行?反正压力不在他们身上。赵卫东虽然脸色铁青,但刘书记说了“原则同意”,他再反对就是跟上面对着干,而且陈远疆那个问题确实让他有点怵。
“同意。”
“我看行。”
“就让舒老师先试试嘛。”
稀稀拉拉的表决通过。
刘书记看向舒染:“舒染同志,支部的这个决定,你看?”
舒染站起身,脸上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喜悦,“谢谢支部的原则同意。我会尽力想办法,克服困难。需要连里支持的时候,再来汇报。”
会议就这么散了。委员们说着话往外走。赵卫东第一个走出门。
陈远疆收拾好笔记本,走过舒染身边时,脚步略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也出去了。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舒染一个人。煤油灯噼啪响了一下。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被传阅得有些卷边的报告。
原则同意,自己想办法。
行啊。有名分就行。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剩下的她来想办法。
第51章
舒染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煤油灯的光晕黄, 把她影子投在土墙上,外面传来几声狗叫,还有下晚学习的人们散去的脚步声。
“原则同意, 自己想办法。”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沉甸甸的。说没成果吧, 支部点了头,名正言顺了。说有成果吧,要啥没啥, 等于白纸一张。
她熄了灯,摸黑走出来。连部院子已经空了,只有值班室还亮着一点光。
刚走到院子门口,暗影里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舒老师。”
舒染脚步一顿, 心里面吓了一跳, 但还是强装镇定, 辨出是陈远疆。他靠在土墙边的阴影里, 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陈干事。”舒染站定, 心里琢磨着他等在这儿是为什么。有什么后续的指示?
陈远疆从阴影里走出来, “支部的决议,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舒染回答, 语气尽量平静,“谢谢您会上帮我说的话。”
“我不是帮你。”陈远疆语气没什么起伏, “我说的是事实。安全生产,预防为主。”
他顿了一下, 像是打量了她一眼, 尽管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没着落?”
舒染没吭声,算是默认。
“路是人走出来的。”陈远疆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话的内容却让舒染竖起了耳朵, “师部每年有一笔小额特殊建设补助,额度不大,专门针对基层连队解决像你这种急难险重又够不上大项目的问题。需要写详细的申请报告,跟全师其他连队竞争,师部会评审。”
舒染的心跳快了一拍。补助?竞争?
陈远疆继续道:“团部后勤仓库,每年清仓,都会淘汰下来一批旧物资。这些东西,正经项目看不上,当废品处理又可惜。负责仓库的老姜头,脾气倔,但认死理。你如果能磨动他,或许能淘换点东西。”
舒染的眼睛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