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你们不是共过患难嘛!”许君君冲她眨眨眼,“反正我是没辙了。这点消炎药,你顺便帮我带给他?就说是我让你送的,叮嘱他按时吃。”
舒染被许君君半推半就地塞了一小包药片,走到了陈远疆办公室门口。里面亮着灯,她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陈远疆的声音。
舒染推门进去。陈远疆正坐在桌前,用一只手翻阅着文件。
看到是她,他眼中闪过一丝微讶:“舒老师?有事?”
舒染把药片放在桌上:“许卫生员让我送来的,叮嘱您按时吃,多休息。”她顿了顿,补充道,“您受伤了,应该多休息。”
陈远疆看了一眼那药片,“嗯”了一声:“知道了。谢谢。”说完便又低头看文件,一副“你可以走了”的样子。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舒染站着没动。
“陈干事,”她清了清嗓子,正式地说:“昨天真的很感谢您。要不是您及时赶到……”
陈远疆抬起头,打断她,语气平淡:“分内之事。换了别人,我也会去。”他目光扫过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物资清点完了?损失报给石会计备案。”
“已经报过去了。”舒染回答,他果然又回到了那个界限分明的陈特派员。
“那就好。”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显然不打算再交谈。
舒染知道该走了。“那您记得吃药,多休息。”她说完便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陈远疆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落在桌角那包药片上,看了许久,才用右手拿过旁边的水杯,就着杯子里的水吞下两片药。
他按了按依旧发烫刺痛的左肩,目光重新投回文件上,迟迟才翻动一页。
窗外,火烧云正盛。远处传来收工的号子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舒染走在回地窝子的路上,她加快脚步,心里开始盘算着明天该怎么重新动员人手,趁着天气好,赶紧把盖房子的进度赶上来。
*
风暴过后,连队似乎被注入了一种新的凝聚力。
那场共患难的经历,尤其是陈远疆带伤救援和舒染的坚持,大家都看在眼里。之前对盖教室这事还有些观望甚至嘀咕的人,态度也发生了变化。
第二天一早,舒染还没走到工地,就听见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不止是原先那几位老职工和图尔迪、□□,又多了七八个生面孔,有连里的壮劳力,还有两个闻讯赶来的牧民青年,都是听说了昨天的事,自发来帮忙的。
王大姐带着一群妇女,已经支起了更大的锅灶,正在熬煮一锅冒着热气的糊糊,旁边筐里堆满了各家凑来的杂粮饼子和窝头。
“舒老师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众人纷纷看过来,眼神里多了份亲切。
“舒老师,没事了吧?昨天可吓坏了!”
“陈干事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
舒染心里一暖,笑着回应:“我没事,陈干事需要休息几天。谢谢大家来帮忙!今天咱们加把劲,多打些坯子!”
石会计也背着手溜达过来,推推眼镜:“舒老师,连长吩咐了,来帮忙的人的工分,从今天起正式记档!奖状的事,等教室落成,支部开会一定落实!”
这话无疑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干劲更足了。
工地上热火朝天。挖土、挑水、和泥、铡草、打坯、翻坯……工序繁琐,但在钱师傅的指挥和众人的协作下,进行得有条不紊。
牧民的加入带来了不同的经验。
□□对和泥的湿度有独特的判断方法,用手一捏就知道行不行。图尔迪则带着几个牧民青年负责重体力活,挖土挑土又快又稳。
妇女们也不闲着,和泥递水、照顾孩子、准备饭食。
李秀兰依旧负责登记,张建军也常过来帮忙,两人一个念名字工时,一个认真记录,配合越发默契。
舒染穿梭其间,哪里需要就去哪里。她跟着钱师傅学怎么看土坯的成色,跟着妇女们学和泥的比例,有时也帮着李秀兰登记。
她发现,自己那点从上海带来的糖果、香皂,此刻派上了最好的用场,那就是作为对出色劳动的小奖励和情谊的表示。
一块糖给累得满头汗的半大孩子,一小块肥皂给手上沾满泥浆的妇女,换来的是更真诚的态度和更卖力的付出。
陈远疆吊着胳膊出现在工地边缘时,热闹的场面稍微静了一下。
“陈干事,您怎么来了?许卫生员让您多休息!”舒染赶紧跑过去。
“看看进度。”陈远疆目光扫过已经初具规模的坯场和忙碌的人群,最后落在舒染脸上,“看来没问题。”
马连长也跟在一旁,笑道:“陈干事你就放心吧!现在大伙儿心气足着呢!你这伤没好利索就别凑近了,再让灰土呛着。”
陈远疆没说话,只是仔细看了看挖好的地基深度,又走到坯场,拿起几块干透的土坯,用手指敲了敲,掂了掂分量。
“土坯硬度可以。”他对钱师傅说,“上梁的时候,榫卯要扣死,用加筋的泥浆。”
钱师傅连连点头:“晓得晓得,陈干事您放心,规矩我懂!”
陈远疆又对马连长低语了几句,似乎是关于木材加固和防碱处理的问题。马连长点着头,表示会安排。
交代完,陈远疆便转身离开了,但他来过,本身就是一种支持和监督。
日子一天天过去,坯场上的土坯越堆越高,地基也已经夯实,并用石头做了简单的加固。
终于到了选定的上梁日子。这可是大事,连刘书记都从团部开会赶了回来。
一根粗壮笔直的主梁被十几个汉子嘿呦嘿呦地抬过来,上面还贴了红纸,挂上了老阿肯送来的表示吉利的彩绳毛线。
钱师傅指挥着,用绳索将大梁吊起,对准地基上的榫卯位置。
“慢点慢点!左边高一点!好!落!”钱师傅嗓门洪亮。
大梁稳稳落下,严丝合缝。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王大姐赶紧端上一盆刚蒸好的红枣馒头,分给众人吃,寓意日子红火美满。
孩子们兴奋地在周围跑来跑去,阿迪力、巴彦他们也跟在后面,小脸上满是激动和自豪。
接下来是砌墙。
一块块土坯被传递上去,用加了麦草和了羊毛的泥浆垒砌起来。墙体一寸寸增高,教室的轮廓渐渐清晰。
窗户和门框是用从团部淘换来的旧木材,由连里会木工活的职工修整后安装上的。虽然旧,但很结实。
玻璃太稀罕了,只有窗户上半部分能装上几块小小的玻璃,下半部分还是用的旧木板,但已经让舒染和孩子们无比期待了。
屋顶最后铺上了些油毡,边缘用泥浆和石头压死,确保再大的风雨也灌不进来。
当最后一片油毡铺好,钱师傅从屋顶上下来,抹了一把汗,大声宣布:“齐活喽!”
霎时间,工地上想起欢声,大家笑着,互相拍打着肩膀,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
舒染站在那座新盖的教室前,仰头看着。
它依然简陋,土黄色的墙体粗糙质朴,窗户不大,门板旧得能看到木纹。但它挺直地立在戈壁滩上。
她眼眶有些发热,心里被成就感填满。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这是连队和牧区所有人共同筑起来的。
对她来说,这是她在这里立足的象征。
王大姐用胳膊肘碰碰她,声音带着笑:“咋样,染妹子?这新教室盖得不错吧?”
舒染重重点头:“我觉得特别好!”
刘书记和马连长站在教室门口,也是满面红光。刘书记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同志们!乡亲们!今天,咱们畜牧连的启明小学,有了自己的新教室!这是咱们连队和牧区团结协作的成果!也是咱们重视教育、建设边疆的体现!我宣布,所有为盖教室出过大力的人,名字都记上光荣榜!年底评先进,优先考虑!”
人群再次欢呼起来。
舒染悄悄退后几步,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看到远处坡地上,一个身影骑在马上,正看着这边。是陈远疆。他的左臂似乎已经好了,没有吊着了。
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隔得很远,看不清表情,但舒染觉得,他好像颔首示意了一下。
随即他调转马头,身影消失在坡下,像是从未出现过。
舒染收回目光。新教室立起来了,但她的任务才刚刚开始。如何让这间教室真正成为孩子们学文化的地方,成为连接不同民族的桥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转过身朝着那群还在兴奋地摸着新墙壁、透过玻璃朝里张望的孩子们走去。
“来来来,大家排好队!我们一起去看看我们的新教室!”
第54章
新教室门前, 孩子们是最迫不及待的,挤在门口,小脑袋探来探去, 都想第一个踏进这个新天地。
新教室的门敞开着,孩子们听到舒染的话, 早已按捺不住冲了进去,紧接着是大人们。
门口一时有些拥挤,笑声、惊叹声、互相招呼声混成一片。
舒染也走进了教室。
室内弥漫着新泥土和干草特有的清新气息, 并不难闻,反而让人感到踏实。
阳光从那几块小小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投下光斑。墙壁是粗糙的土黄色,还能看到麦草的断茬, 但砌得平整扎实。屋顶高高的, 可以看到裸露的椽子。
教室里空荡荡的, 还没有桌椅, 没有黑板, 只有角落预留出的一个方正的用土坯垒砌好的墩子, 连接着一段同样用土坯砌成的通向墙外的矮墙,矮墙里面是中空的, 那是为即将到来的寒冬预留的火炉和火墙的位置。
孩子们兴奋地在空屋里跑来跑去,用手摸着土墙, 踮起脚透过玻璃看外面,或是围着那个墩子和矮墙打转, 猜测它们的用途。
孩子们用手摸着土墙, 踮起脚试图够到窗框,或是故意踩出咚咚的脚步声测试地面的坚实。
石头指着墙角一处手印痕迹,大声说:“看!这是我垒坯子时不小心按上去的!”引得几个小伙伴都围过去看。
图尔迪和叶尔波力打量着门窗的榫卯结构, 和钱师傅交流着,不时点头。
王大姐和妇女们则摸着墙壁,感慨着:“这墙砌得厚实,冬天肯定暖和!”“这火墙位置留得好,到时候烧起来,整个屋子都热乎!”
刘书记和马连长也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步,脸上是止不住的满意笑容。
舒染站在教室中央,环视着这一切,心里也热乎乎的。
这里的一切,都凝聚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血。
等到最初的兴奋稍稍平息,大家都自然而然地看向她。刘书记笑着示意:“舒老师,来,跟大家说两句吧!在这新家里说!”
掌声热烈地响起,所有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
舒染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上面向大家。她看着那一张张洋溢着成就和喜悦的脸:有职工家属,有牧民兄弟,有学生,还有像王大姐、李秀兰、许君君这样一直支持她的姐妹。
“乡亲们,同志们,孩子们。”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咱们现在,就站在咱们自己盖起来的教室里了。”
“刚才,我看见石头找到了他垒墙时留下的小手印;我看见图尔迪大哥和钱师傅在研究门窗结不结实;我看见王大姐和嫂子们在检查墙面平不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