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目光一一掠过被提到的人,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眼神里闪着光。
“我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好的教室。它现在虽然还空荡荡的,没桌子没凳子,连块写字的黑板都还没有。”
她坦诚地说出眼前的不足,语气里没有遗憾,反而带着期待,“但是,大家看——”舒染伸手指向四周,“咱们有最结实的地基,最厚实的墙,有透亮的窗户!”
她的手指最后落在角落那预留的墩子和火墙上,“咱们还提前给孩子们留好了火炉子和火墙!这说明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自问自答:“这说明最重要的、最难的部分,咱们已经靠自己的双手完成了!剩下的,桌椅板凳、黑板粉笔,咱们一样一样慢慢来,总能置办齐!”
她的话听得众人纷纷点头,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舒染提高声音:“这间教室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咱们每个人,都能在这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摸到自己的汗水。它记得是谁挖的地基,是谁打的土坯,是谁和的泥,是谁递的水,是谁做的饭,是谁垒的墙,是谁上的梁,它记得我们每一个人为它的付出。”
她细数着每一个贡献,目光所及,都让被看到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所以它不是一间普通的教室。它是咱们畜牧连和牧区乡亲们,用一双手、一颗心,为我们自己的孩子垒起来的家。”
她看向孩子们,眼中充满期望:“以后,这里的一切都会陪着你们长大。冬天,咱们围着火炉读书;夏天,咱们开着门窗认字。希望你们能在这里,学到知识,也学到像建造这间教室一样的耐心、团结和汗水不会白流的道理。”
最后,她再次看向所有大人,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这个教室是大家一起盖起来的。以后,也需要我们一起来守护它,守护我们未来的希望!”
现场静默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许多人的眼眶都湿了,尤其是那些出了大力的妇女和牧民,觉得自己的辛苦被看见了,被珍视了。
“舒老师说得对!这就是咱自己的教室!”
“以后娃娃们再也不怕风吹雨淋了!”
“都是好样的!”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朝着门窗外望去,只见陈远疆骑马而来,马鞍旁挂着一个用深绿色军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间左臂似乎已无大碍。他解下那个包裹,走到教室门前,他环视了一圈崭新的教室内部,走了进来。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好奇地看着他,以及他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舒老师,”陈远疆开口:“启明小学新教室落成,是连队一件大事。师部委托我,送来一件礼物,以示祝贺,也希望孩子们能好好学习,将来更好地建设边疆、保卫边疆。”
礼物?师部送的?众人都竖起了耳朵,连刘书记和马连长都露出了些许好奇的神色。
陈远疆不再多言,当着众人的面,仔细地解开军布上的绳索,一层层打开。
里面露出的了一面叠得整整齐齐国旗,以及一根光滑笔直的带着金属尖头的旗杆。
众人低呼,这上面送的东西也有象征性了!这以后谁还敢拿舒染的成分做文章?
陈远疆将旗杆和国旗郑重地交给舒染:“按照规定,学校应升挂正式正规的国旗。请妥善保管,按时升降。”
舒染双手接过旗杆和国旗,感觉分量沉甸甸的。她抬起头,迎上陈远疆的目光,郑重承诺:“请组织放心!启明小学全体师生,一定爱护国旗,遵守礼仪,让国旗天天飘扬!”
“好。”陈远疆点了点头,任务完成般,后退一步。
下一刻,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掌声再次响起。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面红旗。
这份来自师部礼物,将新教室落成的意义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舒染抱着国旗,心里充满了感动。她明白,这大概率是陈远疆以自己的方式申请的,甚至可能是他亲自准备的。
“升旗!升旗!”孩子们兴奋地喊了起来。
舒染笑了,大声应道:“好!等我们把旗杆立起来,明天一早,就在我们的新教室门前,举行升旗仪式!”
教室里,人们围着国旗议论着星期一的升旗仪式。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哟!这么热闹!看来我这紧赶慢赶,还是差点错过最精彩的呀!”
众人回头,只见许君君背着她的药箱,额上带着细汗,正笑吟吟地站在教室门口,好奇地打量着室内。
“许卫生员!”孩子们亲热地叫着。
“君君,你巡诊回来了?”舒染惊喜道。许君君前几天去偏远一点的牧业点做巡回医疗了。
“刚回来就听说咱们的大教室盖好了,还有大喜事,赶紧就跑来了!”许君君走进来,目光立刻被舒染怀里的国旗吸引,“呀!这是……国旗?真鲜艳!”
“是陈干事刚送来的,师部给咱们新教室的礼物!”舒染的语气里带着自豪。
许君君眼睛一亮,看向陈远疆,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陈干事,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不对,是锦上添花啊!咱们教室正缺这么一份镇宅之宝呢!”她话说得俏皮,冲淡了刚才略显正式的气氛。
陈远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应该的。”
许君君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转而兴致勃勃地参观起新教室来
她走到角落那个预留的火炉和火墙位置,弯腰看了看通风口预留的尺寸,点点头:“嗯,这通风留得不错,到时候生火不用担心烟呛着孩子们。”
她又用手摸了摸墙体的厚度,敲了敲,“墙砌得厚实,保温性好,冬天能省不少柴火。就是这地面……”
她跺了跺脚,扬起一点细尘:“还是土地,以后扫地容易起灰,对孩子们呼吸道不好。得想办法弄点石灰或者水泥浆给地面硬化一下,哪怕薄薄一层也好。”
钱师傅在一旁听了,点头称是:“许卫生员说得在理!这事我记下了,等忙过这阵就想办法。”
许君君又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框的密封性:“嗯,缝隙不大,冬天糊上窗户纸应该就不透风了。”她回头对舒染和王大姐笑道:“等天再冷点,我那儿还有不少旧报纸,咱们可以组织孩子们一起来糊窗户,既保暖又热闹!”
她的这些建议具体而实用,立刻引起了大家的讨论。
“君君姐想得真周到!”
“是啊,地面是得弄一下,不然天天吃土。”
“糊窗户这活儿孩子们准喜欢!”
舒染感激地看着许君君。
许君君检查完,走到舒染身边,压低声音,挤挤眼:“可以啊染染,这教室盖得真像样!陈干事这国旗送得更是时候,这下看谁还敢说闲话!”她说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舒染,眼神里满是替好友高兴的揶揄。
舒染嗔了她一眼:“别瞎说!是师部送的。”
两人正低声说笑着,那边王大姐已经招呼起来:“好了好了,教室也看了,国旗也收到了!大伙儿别光站着啊!我那儿还熬着一大锅绿豆汤呢!都去喝一碗,解解乏,也庆祝庆祝!”
众人应和着,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许君君挽起舒染的胳膊:“走,染染,喝绿豆汤去!”她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正和刘书记低声交谈的陈远疆,对舒染悄声道:“哎,你看陈干事那胳膊,好像好利索了?我走之前还叮嘱他多休息呢,这人肯定没听!”
舒染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陈远疆似乎察觉,抬眼望过来。许君君大大方方地冲他挥手笑了笑,陈远疆略一点头,便又继续和刘书记说话。
“看样子是没事了。”舒染轻声说。
大家伙都吃饱喝足,灶台那边的人群渐渐散去。王大姐麻利地刷洗着大锅,李秀兰在一旁帮着收拾碗勺。舒染和许君君也留下来帮忙。
王大姐直起腰,用围裙擦着手,看着新教室,感慨道:“唉呀妈呀,以前可真不敢想,咱们这群女人,也能跟着抡锹和泥,垒出这么大一间房来!”
李秀兰小声接话,脸上带着点小自豪:“舒老师说的对,咱妇女也能顶半边天呢。”这话是她最近从舒染和许君君那儿听来的,觉得特别提气。
许君君正把洗好的碗摞起来,闻言笑道:“秀兰这话说得好!咱们就是能顶半边天!你看,没咱们和泥递水、烧火做饭、登记工分,光靠他们老爷们儿,这房子哪能这么快盖起来?”
王大姐哈哈一笑:“理是这么个理!就是以前吧,总觉得盖房修渠那是男人的大事,咱们也就是打个下手。这回跟着舒老师折腾这一遭,我觉得这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
舒染把扫帚靠墙放好,走过来说:“大姐,秀兰,君君,咱们女人本来就不比男人差。男人有力气,咱们有耐性;男人能挖渠,咱们能算账;男人能打仗,咱们能救人。就像盖这教室,离了哪一边都不行。”
她顿了顿,“再说了,咱们自己手里有点本事,能挣工分,能解决问题,在哪儿说话不都硬气?也不用事事都指着男人们,看人脸色。”
这话可说到王大姐心坎里了。她是烈属,虽然受照顾,但也不想总被人可怜。“染妹子这话实在!自己能站得住比啥都强!就像你,有文化,能教娃娃,连里领导不也得高看你一眼?还有君君,这方圆几十里就你一个正经卫生员,谁家有个头疼脑热不都得求着你?”
许君君爽朗一笑:“可不是嘛!所以我妈当年非要我去学医!”
李秀兰听得入神,她以前只觉得舒老师和许卫生员特别厉害,跟自己不一样。现在慢慢觉得,好像自己也能变得厉害一点。“舒老师,许卫生员,我……我以后也能像你们这么厉害吗?”
“怎么不能?”舒染揽住她的肩膀,“你豆腐磨得好,账也算得越来越清楚了,这就是本事!以后啊,咱们之间更得互相帮衬着。谁家有事,搭把手;谁受了委屈,一起想办法;有啥好机会,互相通个气。就像这回盖教室,咱们不就这么干成的?”
王大姐一拍大腿:“对!就得这样!以前各家顾各家的,有时候还真憋屈,以后咱们姐妹几个,有啥事多商量。染妹子你脑子活,君君你认识人多,秀兰你心细,我嘛,好歹在连里年头长,有点老面子!咱们拧成一股绳,看谁还敢小瞧咱们妇女!”
许君君补充道:“不光咱们几个。连里、牧区,还有好多姐妹呢。以后像扫盲、教点卫生常识、甚至组织个缝纫小组啥的,都能搞起来!让大家都有点事做,有点奔头,还能换点零花,多好!”
舒染点头:“君君这想法好。慢慢来,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行了,忙活半天,赶紧都回去歇着吧!”王大姐端起洗净的大锅招呼道。
四人说说笑笑地各自散去。舒染看了一眼新教室,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新教室落成后的第一个周末,连队里没了上工的哨音,显得格外宁静。
舒染难得地睡了个小懒觉,醒来时地窝子里只剩她一个了。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肌肉还有些酸疼。
她洗漱完简单吃了个早饭,信步走到新教室前。
她绕着教室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墙壁,干燥而坚实,心里冒出踏实的感觉。
远远看见陈远疆骑马出了连部,朝着戈壁深处去了,看样子是去巡逻。他的左臂活动似乎已无大碍。两人目光隔空相遇,他还是朝她颔首示意,之后便策马远去,舒染也收回了目光。
舒染学骑马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她溜达到了马号附近。她瞧见经常往来连队和牧区的叶尔波力大叔正往马背上捆扎几个麻袋,看样子准备回牧区。
“叶尔波力大叔!”舒染小跑过去,脸上堆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用香烟,“您这就回去啊?”
叶尔波力停下动作,接过烟揣进怀里,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舒老师啊,找我有事?”
“想跟您学学骑马,”舒染指指他那匹看起来颇为沉稳的棕色马,“以后去牧区家访,总不能老是劳烦别人捎带或者靠两条腿走。”
叶尔波力打量了她一下:“骑马可不是坐车,颠得很,摔一下也疼得很。你不怕?”
“怕才要学嘛,”舒染实话实说,“您教我点基本的,能让我骑着它走起来就行!”
“行!”叶尔波力倒也爽快,“看你给娃娃们教书不容易。来,我先教你咋跟马打交道。”
他让舒染慢慢靠近,教她怎么伸手让马闻味道,怎么顺毛抚摸。“它舒服了,才乐意让你骑。”然后是怎么抓缰绳,脚怎么踩马镫。“对,就这样,别用脚尖,脚掌心踩实……好,上来!”
叶尔波力托了她一把,舒染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马背。视野陡然升高,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抓紧了鞍桥,身体绷得僵直。
“放松!放松!”叶尔波力牵着缰绳,让马慢慢踱步,“腰随着它动,对,就这样……别看脚下,看前面!”
马背上的感觉比想象中更颠簸,舒染觉得自己像个不稳当的麻袋,随时可能被甩下去。但她坚持着不让自己看下面,回想叶尔波力的话,试着放松身体,去适应马的节奏。
叶尔波力牵着马在空地上绕了一圈又一圈。额头上冒了汗,慢慢地好像找到了一点感觉,不再那么害怕了。
“哟,舒老师,这是要当巾帼骑士啊?”许君君背着药箱路过,看见她这模样,笑着打趣。
舒染脸一红,想回嘴又怕分心摔下去,只好瞪了她一眼。叶尔波力也哈哈笑起来。
练了快一小时,舒染才勉强能在叶尔波力牵着的情况下,控制着马慢走一小段。
叶尔波力看看天色:“舒老师,差不多了,我得走了。下次来再教你让它小跑。能骑着走这么稳,第一次算很不错了!”
舒染这才依依不舍地下了马,脚沾地时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叶尔波利利索地翻身上马,挥了挥手,吆喝一声,便朝着牧区而去。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揉着发酸的大腿,心里想着:等下次,下次一定要学会让马跑起来!
舒染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琢磨着下次得带点什么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