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就这样一天天熬着。身体依然无力,咳嗽也没好彻底,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喝下的汤药和粥食似乎也能留下些力气了。
她开始能在李秀兰的搀扶下,慢慢坐起来,靠着墙壁待一会儿。地铺对面墙上贴着的旧报纸,她终于能看清上面的字了——是几个月前的《兵团生产战报》,泛黄的纸页上,墨色浓重的标题写着:“深耕广种粮与字,双线作战夺丰收”,下面还有稍小一号的字:“全兵团掀起扫盲识字、生产技术双普及新高潮”。
舒染眯着眼,逐字读着那标题和下面已经有些模糊的报道正文,里面提到了各师团开办夜校、田间地头学习小组的情况,虽然语焉不详,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既要拿枪拿镐,也要拿笔识字”的势头。
她看着,忽然对正在纳鞋底的李秀兰说:“秀兰,帮我把那个笔记本拿过来吧,我就翻翻,不费神。”
李秀兰犹豫了一下,看着舒染眼里的执拗,最终还是把杨干事送来的那个笔记本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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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阵子,舒染咳嗽也没那么撕心裂肺了,但人还是虚得厉害,说几句话就冒虚汗。
来探视的人络绎不绝,像走马灯一样。
张桂芬带着李大壮来了,李大壮手里攥着两个煮熟的鸟蛋,非要塞给舒老师“补身子”。
张桂芬嗓门大,絮絮叨叨说着扫盲班的事:“王大姐教得也挺好!俺现在能认出俺自己的名儿了!就是写得歪歪扭扭……舒老师你赶紧好起来,俺还得跟你学写数字呢!”
栓柱娘偷偷送来一小布袋炒面,小声说:“自家炒的,放了点花生碎,香着呢,你夜里饿了用水搅和一碗吃。”
牧区那边,图尔迪让阿迪力跑来一趟,送来一小皮囊新鲜马奶和几条风干的肉条。
阿迪力站在地窝子门口有点局促,憋了半天说:“老师!吃这个长力气……妹妹她很想你!”说完把东西往李秀兰手里一塞,扭头就跑走了。
甚至连之前因为周巧珍挑拨而对舒染有过意见的几个女职工,也结伴来看了一眼,放下几把自家种的青菜,说了几句“好好养着”的场面话。
舒染病这一场,倒让某些暗地里的小矛盾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王大姐和李秀兰成了地窝子的常驻护工。王大姐负责伙食,变着法儿地想给她弄点有营养的。李秀兰则心细,负责喂药、擦洗,陪着说话解闷,还把扫盲班和孩子们的情况说给舒染听。
许君君每天准时来打针送药,雷打不动。她话不多,但每次来都必定检查舒染的恢复情况,语气严厉地叮嘱她不准操心工作。
又过了一个礼拜,舒染精神好了些,正靠着被子卷听李秀兰念扫盲班学员写的歪歪扭扭的名字,地窝子帘子又被掀开了。
杨振华干事弯着腰走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冷风。他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瓶水果罐头和一包红糖。
“舒染同志,怎么样?好点没有?”杨振华脸上满是关切,“我回团部汇报工作,听说你病得厉害,赶紧过来看看。”
“好多了,劳杨干事惦记。”舒染想坐直些,被杨振华摆手制止。
“躺着躺着!你这次可是累倒的,我都听说了。”杨振华在小马扎上坐下,语气带一丝责备,“编教材是重要,但也不能这么拼命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他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你之前托我找的识字课本和扫盲材料,我搜集了一些,还有我自己记的一些心得,都写在上面了。你好了可以看看,参考参考。这事不急,等你彻底康复了再说。”
他又仔细问了舒染的病情和治疗情况,听说用了盘尼西林,才点点头:“这就好。需要什么紧缺药品,你想办法给我捎个信,我想办法从团医院那边协调。”
杨振华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舒染看着那笔记本和网兜里的东西,心里踏实了不少。外面是有人认可她做的事的。
送走杨振华,地窝子里短暂安静下来。
舒染有点倦,闭目养神。忽然听到门口有点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放下了什么东西。
李秀兰正在门口收拾晒干的衣服,惊讶地“咦”了一声。
舒染睁开眼:“怎么了?”
李秀兰端进来一个粗陶的小罐子,罐口用一块干净的蓝布盖着。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布包。
李秀兰揭开蓝布,一股带着野花清甜的香气猛地窜出来,是蜂蜜。颜色是深沉的琥珀色,质地粘稠得几乎拉丝。她再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五六颗颜色深红的大枣。
“哇,是野蜂蜜!舒染姐,你说这是谁放的?”李秀兰好奇地问。
舒染几乎不用细想,脑海里就浮现出那个沉默冷硬的身影。
野蜂蜜在供销社的货架上几乎从没见过。偶尔有牧民侥幸从悬崖石缝里割到一点,那也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也多是拿去换盐换茶,或者换打狼的某弹,自己舍不得尝一口。或者是收着给体弱的孩子老人吃,要么就是拿去换更急需的物资,谁舍得这样一整罐地送人?
李秀兰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份礼物的不寻常。她张了张嘴,脸上是一种“我懂了”的表情,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语气:“舒老师,这……这蜂蜜闻着可真醇!还有这枣……谁这么大手笔?”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地窝子门口瞟了瞟,仿佛想从门外找出点痕迹来,然后又转回舒染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探究,语气带着兴奋:“难道是……陈特派员?我刚才就恍惚听到点脚步声,还没等我回头看清人就没了……肯定是他!也就他有这本事,能弄来这些,还能这么悄么声地送过来。”
舒染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伸出手指沾了一点罐口边缘的蜜浆放进嘴里。
甜而不腻的滋味迅速压过了连日来汤药留下的苦涩,甚至那甜里还裹着一丝花草清香,醇厚得让人喉咙都跟着舒坦起来。
她轻轻咂摸了一下,然后对李秀兰说:“去找个干净勺子来,舀一点用温水化开。你也尝尝。”
“这怎么行!”李秀兰连忙摆手,“这肯定是给舒老师你补身子用的!我尝像什么话!”
“东西既然送来了,就是我的了。”舒染的语气不容拒绝,“让你去就去。好东西一个人吃也没滋味。再说,这么多我也吃不完,放久了反而糟蹋。”
李秀兰这才哎了一声,赶紧去找勺子和碗。她动作麻利地兑了半碗温水,用勺子小心地舀了小半勺蜂蜜在温水里慢慢搅化。
她把碗先递给舒染。舒染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温热的甜水滑过喉咙,连日咳嗽带来的灼痛感似乎都被抚平了些许。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把碗递回给李秀兰:“剩下的你喝。”
李秀兰这才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都亮了起来:“真甜啊……从来没喝过这么甜的水!比水果糖还香!”她舔了舔嘴唇,回味着那滋味,然后又忍不住看向那罐蜂蜜,小声感叹:“陈特派员这人……看着冷冰冰的,话都没几句,没想到心这么细,这么……实在。”
舒染没接话,只是看着那罐蜂蜜和几颗枣子。实在。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好像还挺贴切。
舒染对李秀兰说:“把枣子收好,蜜罐子盖严实了,别招蚂蚁。以后每天早晚,咱们都化一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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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加完班再熬夜码字脑子有点不清醒,如有bug轻点喷[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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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舒染的病假又续了一个礼拜, 人才能勉强下地走走,连部的大喇叭就在一天下午突然响了起来,通知全体连队干部立刻到连部开会。
没过多久, 会开完了。马连长和刘书记一前一后从连部出来。
“老马,这事……咋弄?”刘书记掏出烟来, 却没点。
马占山磕了磕鞋底,烦躁地说:“还能咋弄?上级布置的任务,硬着头皮也得上。团里说了, 这是政治任务,要热烈响应,还要评比!可咱们连……唉,除了喊号子嗓门大, 哪有什么文艺骨干?”
“原来倒是还有个周巧珍, 能唱两句扭两下, 现在人也调走了。”刘书记叹了口气, 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诶, 不是说舒老师是上海来的吗?大城市的人,见多识广, 说不定……”
马占山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她病还没好利索呢, 这任务压给她……”
“先问问,不行再想办法。”刘书记拍板。
于是, 当天晚饭后, 马连长和刘书记就一起来了舒染住的地窝子。
舒染正就着煤油灯看杨振华给她的笔记本,见两位领导一起来,心里有些诧异, 赶紧想起身。
“别起别起,舒老师,你坐着。”刘书记连忙摆手,和马连长挤在矮小的马扎上,“身子好些了吧?”
“好多了,谢谢领导关心。”
寒暄了几句,马连长搓着手,切入正题:“舒老师啊,是这么个事。团里刚下了任务,要求各连排演革命样板戏的片段,春节前后汇演,丰富职工文化生活,也是重要的思想教育。”
刘书记接话:“咱们连的情况你也知道,抡坎土曼、开荒在行,搞文艺弄不起来。听说你是上海来的,大地方,见识广,你看这个事……”
舒染瞬间明白了。这是要把任务交给她啊。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样板戏?《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沙家浜》……
她倒是听过看过,可那都是专业剧团演的,唱念做打,她一个语文老师,哪懂这个?让她教识字还行,教唱这个简直是开玩笑。
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连长,书记,样板戏是革命瑰宝,意义重大。可我……我对京剧实在不精通,唱腔身段都不懂,怕完成不好任务,给连里丢人。”
马连长一听就急了:“别啊舒老师!不求拿奖,只要咱们连能有个节目上台,别空着手就行!你好歹是知识分子,总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强吧?”
刘书记也劝:“是啊,舒老师,你想想办法。需要什么支持,连里尽量给你协调。”
舒染垂下眼思考着。硬着头皮上肯定不行,直接拒绝也不合适。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了点神采:“连长,书记,既然是为了思想教育和丰富生活,不一定非要原原本本照搬京剧的唱腔吧?咱们连的条件有限,职工和家属们也没基础。”
“那你的意思是?”
“您看这样行不行?”舒染坐直了些,“咱们选一个经典片段,比如《红灯记》里‘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或者《智取威虎山》‘打虎上山’,我把唱词改成朗朗上口的对白和简单的朗诵,再配上一点简单的动作。就像……就像学生们排演课本剧一样!”
“课本剧?”马连长和刘书记对视一眼,有点茫然又有点新奇,他们可没听过这个词!
“对!”舒染越说越觉得可行,“让扫盲班的妇女和年纪大点的孩子们来演。她们正好在学识字,背这些词句既能巩固识字,又能接受革命教育。道具也简单,红布包头就是李铁梅,木头削把枪就是杨子荣……咱们重在意境,重在参与,您看怎么样?”
马连长眨巴着眼,琢磨着“课本剧”这三个字。
听起来好像没那么高深莫测,又能跟扫盲扯上关系,好像……能行!
刘书记一拍大腿:“哎!这个法子好!一举两得!既完成了上级任务,又没耽误你的正事!舒老师,还是你们知识分子脑子活!”
马连长也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成!就这么办!舒老师,这事就交给你了!需要谁,你直接去叫!哪个兔崽子敢不听话,我收拾他!”
任务就这么到了舒染肩上。
舒染领了任务,第二天感觉身体又好了些,便不敢再歇着。
她先把《红灯记》和《智取威虎山》的唱本反复看了几遍,最后决定排《红灯记》里“痛说革命家史”和“都有一颗红亮的心”两个衔接的片段。
因为人物相对简单,情感冲突强烈,台词也更有叙事性,适合改编。
主意一定,她立刻开始选角色。
课间休息时,她把石头、栓柱、春草、小丫等几个大点的孩子,还有扫盲班里胆子大些、学得快的几个妇女,如张桂芬、李秀兰、王大姐等都叫到了新教室。
大家围成一圈,听舒染说完了要排戏参加汇演的事,一时间都愣了,随即炸开了锅。
“啥?让我们演戏?”张桂芬第一个嚷嚷起来,脸涨得通红,“哎呦我的舒老师,你让我扛麻袋还行,演戏?这不是要笑掉人大牙吗?”
“就是就是,我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害怕,我不敢上台……”
孩子们也叽叽喳喳,既兴奋又胆怯。
舒染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她笑着压压手:“大家别急,听我说。这不是让大家去唱京剧,咱们就是把这个革命故事,用说话的方式表演出来。就像……就像平时咱们扫盲班读课文一样,只不过加上点动作和表情。”
她看向李秀兰:“秀兰,你年纪轻,记性好,手脚也麻利,你来演李铁梅,怎么样?就扎个红头绳,唱……呃,说那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李秀兰吓得直往后缩,双手乱摇:“不行不行!舒老师,我不行!我哪会演戏啊!”
“你能行。”舒染鼓励她,“你认字快,台词肯定记得住。铁梅也是个苦孩子,懂事坚强,跟你有点像。”
她又看向王大姐:“王大姐,你嗓门亮,气势足,你来演李奶奶最合适,‘痛说革命家史’那段,就得您这样的才压得住场!”
王大姐愣了一下,倒是没立刻拒绝,反而琢磨起来:“李奶奶?就是那个革命的老妈妈?嘶……这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舒染赶紧把简化好的台词本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