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是孩子里最大胆的,主动问:“舒老师,那我呢?”
“石头,你演李玉和!共产党员,英雄!最后是被敌人抓走了,但宁死不屈!” 石头一听,胸脯立刻挺了起来,脸上放光。
栓柱有点腼腆:“老师,我能演啥?”
“栓柱,你演磨刀人,也是地下党,就一句台词:‘磨剪子嘞——戗菜刀——’然后给李玉和送信号,很重要!” 栓柱认真地点点头,默默念叨着“磨剪子嘞”。
小丫和春草几个小姑娘争着要演邻居小伙伴……
阿迪力也被舒染安排了个反派兵甲的角色,虽然没台词,但要求他拿着木头枪,表情要凶一点。
阿迪力别扭地接过木头枪,试着龇了龇牙,惹得大家一阵笑。
角色大致分派下去,反对的声音居然小了很多。
大家拿着属于自己的那张写着简单台词的纸,表情都变得郑重起来。
这不再是唱戏,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任务,而且,是光荣的革命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新教室和旁边的空地上就热闹了。每天放学和扫盲班下课后的时间,就成了排练时间。
舒染一句一句地教大家念台词,讲解人物感情。
“李奶奶,这里要悲痛,但不是哭哭啼啼,是带着恨和力量!”
“铁梅,这里要天真好奇,但又很机敏。” “李玉和,要坚定,声音要沉!”
没有红头绳,就用红布条代替。没有红灯,舒染找老孙头要了个旧马灯,让李秀兰提着。没有大刀,栓柱就从家里拿了把真正的旧柴刀,但是被舒染严令只能比划,不能开刃。
木头手枪更是人手一把,是舒染画了图样,请机修组的同志帮忙锯出来的。
“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李秀兰开始念得磕磕巴巴,后来在舒染的鼓励下,居然能带上一点调子了,虽然离京剧唱腔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听起来居然也挺顺耳。
王大姐的“痛说革命家史”更是气势十足,她几乎不用看台词本,那些话像是从她心里喊出来的,带着她作为烈属的真切情感,常常念得自己和其他人都眼圈发红。
孩子们更是投入,举着木头枪“冲啊”、“杀啊”,把一场排练搞得热火朝天。
连赵卫东有次路过,看了一会儿,嘀咕了一句:“搞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排练并非一帆风顺。
最大的问题还是忘词和怯场。尤其是妇女们,一看到旁边有围观的人,立刻就卡壳,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舒染也不急,她就把这次排练当成一次特殊的扫盲课和心理课。
“没关系,桂芬姐,你看这句‘铁梅,开门去’,就五个字,你记得牢牢的。”
“秀兰,别怕,你就当台下坐着的都是咱们连自己人,平时咋样就咋样。”
“大家记住,我们不是在演戏,我们是在讲革命先烈的故事,把他们的精神讲给更多人听。这样想,是不是就不那么慌了?”
她还把台词里比较拗口的词和生字单独拎出来,写在黑板上教大家认、读、写。
“‘摞’——就是叠起来的意思。”
“‘底细’——就是根源、真相。”
“‘铜铁’——黄铜和钢铁,都是很坚硬的东西,比喻革命者的意志。”
这样一来,大家记台词的同时,竟然又认识了不少新字。张桂芬就笑着说:“这比光抄写有意思多了!为了不说错词,俺也得把这几个字记牢喽!”
道具的准备也充满了集体的智慧。
红灯始终是个难题,马灯看起来实在不像。
最后还是舒染想了办法,找许君君要了个废弃的大玻璃药瓶,洗干净,里面用红纸糊上,瓶口拴上绳子,里面点上个小蜡烛头,等到演出时才能点,看起来居然也有模有样。
演出用的服装更是五花八门。
李奶奶的褂子是王大姐自己的,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净。李铁梅的红花袄是李秀兰唯一一件鲜亮点的衣服,平时舍不得穿。李玉和的工人服是石头爹贡献的旧工作服。
日本兵的黄衣服找不到,干脆就用旧军装染了点黄泥水,晾干了凑合。
汇演的日子越来越近,大家的紧张感也越来越强,但排练的热情却空前高涨。
这事成了畜牧连的一件新鲜事,每天都有职工收工后跑来看热闹,嘻嘻哈哈地指点两句,又被舒染笑着拉进来当观众找感觉。
演出前三天,舒染组织了一次简单的连内彩排。马连长、刘书记、赵卫东,还有不少闲着的职工都来了,把教室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音乐是没有的,全靠舒染在旁边提词和用手打拍子提示节奏。
当王大姐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悲愤交加地“痛说革命家史”时,台下安静极了。
当李秀兰提着“红灯”,清脆地念出“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时,有人轻轻点头。
当石头扮演的李玉和昂首挺胸被“押”下去时,孩子们的小拳头都攥紧了。
表演结束,台下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马连长使劲拍着巴掌,脸上笑开了花:“好!真好!像样!真像样!”
刘书记也连连点头:“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啊!舒老师,你这办法好!这不仅是演戏,这更是活生生的思想教育课!”
赵卫东没说话,但也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舒染看着兴奋得脸蛋红扑扑的演员们,看着台下那些满意的面孔,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忽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一个上级任务。
在这个过程中,这些妇女和孩子们变得更加自信、更加认学,连队的气氛也似乎更加凝聚了。那些革命的故事,通过这种方式真正走进了大家的心里。
正式的汇演,或许他们不是唱得最好的,但一定是心意最真的。
她看着正在小心翼翼擦拭木头枪的栓柱,和互相整理着头绳的李秀兰、春草,嘴角露出了笑容。
在这一生能排练出这场特殊的课本剧,值了。
第63章
团部汇演的日子定在元旦的前一天下午, 地点就在团部大礼堂。
出发前一天,畜牧连像是要过年。参加演出的妇女和孩子们既兴奋又紧张,一遍遍地检查着自己的道具和那几句早已滚瓜烂熟的台词。舒染把大家召集到教室, 做最后的动员和检查。
“红头绳都带了吗?马灯里的蜡烛头备用的拿两个!”
“木头枪都别掉了,栓柱, 你的磨刀吆喝再练一遍我听听。”
“上了台,眼睛看前方,就当台下坐的都是咱们连自己人, 声音一定要放出来!”
“记住,咱们不是去比谁唱得好,咱们是去讲革命故事,把铁梅一家的精神讲出去!”
她细细地叮嘱着每一个人, 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
这是她第一次带队参加这种活动, 还是用这种课本剧形式, 万一演砸了, 丢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脸, 更是整个畜牧连的脸。
马连长和刘书记也特意过来打气。马连长看着穿戴起来的演员们, 咧着嘴笑:“好!精神!就这么演!给咱们畜牧连长长脸!”
刘书记则比较务实,嘱咐带队的舒染:“看好人和东西, 完事了直接回来,别在团部瞎逛。”
陈远疆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他没有进来,目光扫过屋里闹哄哄的场面, 最后落在忙得额头冒汗的舒染身上。他看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许君君小跑着过来, 塞给舒染一个小纸包:“万一谁紧张得头晕,或者是低血糖了,含一片。”舒染打开一看,是几块冰糖。
第二天天还没亮,连里唯一那辆跑运输的破旧卡车被临时征用,引擎盖子上结着一层白霜
马连长不放心,让许君君作为后勤保障也跟着上去。
与其说是车厢的位置不如说是更大一号的拖拉机的后斗子,里面沾满了泥点和牲畜的毛。
“快!动作快!赶紧上车,挤在一起暖和!”舒染穿着棉袄棉裤,头上裹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两只眼睛。
演员们一个个都裹得像棉花包,穿着家里最厚实的衣裳,戴着露出棉絮的旧帽子,手上是各种颜色的劳保手套。
阿迪力则是穿着羊皮羊绒做的里衣和大棉袄,更显厚实。
“老马!”马连长穿着军大衣,戴着狗皮帽子,踩着脚冲驾驶室喊,“路上慢点!安全第一!这鬼天气,可不敢把人冻坏了!”
“放心吧连长!”老孙头从车窗探出头,脸冻得通红,“我尽量找背风的路走!”
刘书记走到车边,对舒染大声说:“到了团部直接找张干事!赶紧进屋暖和!这天气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车厢里瑟瑟发抖的人们,“坚持住!”
大家呵着白气,拨开车厢上钉着的厚实的棉门帘,互相搀扶着爬上又高又冰的车厢板。
道具被小心地传递上来——那盏用玻璃药瓶做的红灯生怕冻裂了,用旧棉絮裹着。
舒染最后一个准备上车,她刚踩上车轮毂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陈远疆大步流星地从连部方向走来,肩膀上落着一层霜,似乎刚从外面巡视回来。他径直走到车旁,手里拎着一件深绿色的军棉大衣。
他没多说话,只是手臂一扬,将那件厚实的军大衣直接递向了舒染。
“穿上。”他的话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带着一种命令口吻。
舒染愣了一下,看着那件显然是他自己穿的,还带着些许室外寒气的军大衣,一时没伸手去接。“陈干事,这……您自己……”
“我不跟车。”陈远疆打断她,眉头微蹙,似乎嫌她啰嗦,手臂又往前递了一下,“拿着。冻病了,耽误事。”
驾驶室里的老孙头探出头来帮腔:“舒老师,就你穿得薄!快拿着吧!陈干事是好心!这路上真能冻死人!他那身板扛冻,你别跟他客气!”
车厢上的王大姐也赶紧掀开帘子说:“舒老师,快穿上!陈干事给的可是好东西!”
舒染不再推辞,接过了那件沉甸甸的军大衣。
“谢谢您,陈干事。”她低声道。
陈远疆没回应,只是又扫了一眼车厢,对老孙头说了一句:“开稳点。”然后便转身走远了,身影消失在清晨的寒雾里。
舒染抱着那件军大衣爬上车,将陈远疆的军大衣裹在外面。大衣很长,几乎到她的小腿。
“舒老师,这下暖和了吧?”旁边的李秀兰羡慕地说。
“嗯……”舒染把脸埋在高高的领子里,低声应了一句。
卡车引擎发出咆哮,终于启动了。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车子一动,寒风立刻从棉门帘的间隙处灌进车厢。大家刚才还能跺脚活动,现在只能蜷缩起来。
“嘶……冷死了!”张桂芬牙齿打着颤,把头上的围巾又裹紧了一层,几乎把整张脸都包住了。
“都往中间挤挤!背对着风!把孩子围在里头!”许君君很有经验地指挥着,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
大家拼命往车厢中间挤,背对着车行的方向,试图用身体为彼此阻挡一些风寒。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小脸冻得通红。
舒染感觉自己的脚趾正在失去知觉,她艰难地转过身,大声喊:“大家……活动一下脚趾和手指!别……别冻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