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赶紧转回头,心里那点小得意变成了忍不住的笑意。这个木头人,也有露馅的时候。至少,他并不讨厌参与她的事情,这就够了。至于其他……慢慢来,不急。
舒染得了准信,立刻行动起来。
她让王大姐和李秀兰动员扫盲班的妇女们,用碎布头掺点麸皮缝了几个沙包。又让石头带着大点的孩子,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土地,用石灰块画上了跳格子的线。拔河绳子是现成的,从仓库借了根粗麻绳。
消息一传开,孩子们顿时炸了锅,所有的萎靡不振一扫而空,围着舒染问东问西,眼睛亮得惊人。
“舒老师!啥时候比赛?”
“我能报名丢沙包吗?”
“拔河咱们组肯定赢!”
运动会定在第二天下午工间休息时间。
运动会当天,阳光正好。小小的空地上挤满了孩子,连不少收工早的职工和家属也被吸引过来,围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
陈远疆果然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旧的铁皮哨子。他站在场地边,身姿笔挺,表情严肃,与周围嬉笑玩闹的氛围形成了巨大反差,像个走错了片场的教导主任。
“第一项,短跑!预备——”他举起哨子,声音冷硬,引得周围大人一阵善意的哄笑。孩子们却立刻紧张起来,绷着小脸做出起跑姿势。
“哔——!”哨音响起。
孩子们像小马驹一样冲了出去,扬起一片尘土。牧民孩子巴彦和赛达尔果然冲在了最前面,穿着小皮靴在土地上踏得啪啪响,引得围观的人阵阵叫好。
舒染一边忙着组织,一边忍不住时时用眼角余光瞟他。
陈远疆站在终点线,认真到近乎刻板。他严格判罚踩线,分辨谁先到达终点,让这场简陋的运动会显得正规了那么一点。
接下来是丢沙包。女孩们更占优势,小丫扔得又准又远,赢得了最多的喝彩。
陈远疆拿着个小本子和钢卷尺,居然还在记成绩。
跳格子比赛更是笑料百出,孩子们单脚跳得东倒西歪,不时有人踩线或者摔倒,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陈远疆皱着眉,严格地判罚着,被一群孩子围着争论,竟有些手足无措的窘迫。
最后是拔河。连队的孩子和牧民孩子混合组队。连队孩子劲儿往一处使,喊着号子;牧民孩子则凭着一股野劲儿猛拉。麻绳绷得紧紧的,两边脸都憋得通红。
围观的大人们也激动起来,大声喊着加油。
陈远疆正看着拔河现场,眼神里有闪过一丝温和的情绪。
舒染也挤在人群里加油,恰好撞上陈远疆的目光。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舒染下意识地想对他笑一下。
陈远疆立刻移开了视线,表情瞬间恢复冷硬,见胜负已出,猛地吹响了哨子。
最终,一队险胜。孩子们欢呼着抱成一团,在地上打滚。
舒染和许君君忙着给每个参与的孩子发奖品:一朵旧报纸糊的、红墨水染的大红花,优胜的再加一个铅笔或一把水果糖。
每个孩子都像得了宝贝一样,脸上洋溢着笑容。
陈远疆站在一边,看着这喧闹欢腾的场面,看着舒染忙碌的身影。他悄悄将哨子揣回口袋,转身想离开。
“陈干事!”舒染眼尖,喊住了他,拿着一朵最大的红花跑过来,“辛苦了!这是您的裁判员报酬!”
陈远疆看着递到眼前的大红花,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似乎从来没处理过这种状况。
周围有人起哄:“陈干事,收下吧!劳动所得!”
“就是!舒老师手艺多好啊!”
陈远疆耳根又有点红,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大红花,含糊地说了声:“我还有事。”然后立刻转身走开了,那朵大红花在他手里捏着,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
许君君不知何时凑到了舒染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
“啧,看见没?咱们陈特派员也有今天!被朵大红花搞得都快同手同脚了!这木头桩子,怕是头一回收到女同志送的花吧?”
舒染被她打趣得脸上微微一热,但很快镇定下来。
“许大医生,思想纯洁点。陈干事是来帮忙的,这是正常的同志感谢。再说,他那是在思考工作,没空理会咱们这点小打小闹。”
许君君夸张地“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眼神里的戏谑更浓了:“思考工作啊?思考得耳朵尖都红了?行行行,你说正常就正常。不过啊,”她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你这当得可真够下本钱的,连裁判员的报酬都提前备好了,还特意挑了朵最大的……哎,你别拧我!”
舒染没好气地收回掐在许君君胳膊上的手,脸上却忍不住又漾开一点笑意。
她没再接话,继续弯腰继续收拾地上散落的沙包和石灰块。
她当然知道这不正常,至少不完全是。那个男人沉默的又无处不在的关照,早已超出了普通的革命友谊。而她,甚至开始享受这点小小的隐秘互动。
她低头捡起一个沙包,拍了拍上面的土,心想:现在这样,就挺好。戳破了反而会引来不少麻烦。
第70章
运动会带来的轻松气氛没持续几天。劳力被大量抽调, 食堂吃饭时都显得冷清了不少。
就在舒染几乎要以为汇演和评比都要无限期推迟时,陈远疆在一个放学时间,走到了教室。
当时舒染正在缝一个快散架的沙包。陈远疆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笼罩在她面前。
舒染抬起头,心里大概猜到了什么, 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陈远疆没多废话,直接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她,“师部的正式通知。汇演时间地点, 具体要求,上面都有。”
舒染赶紧接过来,展开。纸张是粗糙的油印纸,上面的字迹清晰列出了汇演的时间、地点, 以及本次汇演的奖励办法。
她快速浏览着, 眼睛越来越亮。通知上写明, 本次汇演设立一、二、三等奖, 奖励不仅有奖状, 还有实实在在的物资:一等奖奖励一台收音机和五十元文化建设经费;二等奖奖励一批图书和三十元经费;三等奖奖励一些文具和二十元经费。
更重要的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汇演成绩将作为本年度“优秀基层教育工作者”评比的重要参考依据。
舒染太激动了,这些奖励对她来说, 简直是雪中送炭,而且果然和评比挂钩了!
陈远疆看着她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 忽然压低了声音,语速稍快地说了一句:“这次评审, 师部宣传科和文教处都很重视, 杨干事那边使了劲,不会再出现徇私舞弊的情况。如果节目质量过硬,名次好的话, 后续可能会有额外支持。”
他的话点到即止,但舒染瞬间就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次汇演,这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上级看到畜牧连教育成果、从而可能争取到更多资源倾斜的机会。
“我明白了!谢谢您,陈干事!”舒染攥着那张纸,声音都带着激动。
陈远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嗯了一声,视线扫过她沾着灰土的手指和那个破沙包,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消息传到连队,连里着实又轰动了一阵。马连长和刘书记脸上有光,特意批了条子,让参演的妇女和孩子这两天免于出工,专心排练。甚至连赵卫东,都难得地没有抱怨。
马连长特意在晚饭后集合时强调:“舒老师带队去师部汇演,是咱们畜牧连的脸面!能帮忙的,都伸把手!谁要是掉链子,我饶不了他!”
刘书记也笑呵呵地说:“这是大好事!拿出咱们畜牧连的精气神来!”
赵卫东虽然没多说,但也默许了职工们在完成本职生产的前提下,可以去帮点忙。
于是,小学教室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王大姐和李秀兰彻底成了后勤主管。王大姐把自己压箱底的一块红布贡献出来,和几个妇女一起,比照着样板戏的图片,熬了两个通宵,用粗针大线给李秀兰改出了一件勉强看得出款式的李铁梅上衣。
李秀兰则负责所有人的台词巩固,她拿着舒染重新誊写清楚的台词本,逮着空就拉着演员们对词,比舒染还严格。
小丫爹是木匠好手,他找来边角料,叮叮当当一阵敲打,给“李玉和”做了个更像样的木头手提灯,还给“磨刀人”做了个木头磨刀凳。
栓柱娘纳鞋底的手艺好,她给几个主要演员的布鞋都绣了朵简单的红云图案,算是舞台妆。
就连之前有些别扭的家属,看到连里这么重视,也渐渐转变态度,有的送来几个鸡蛋给演员们补身体,有的帮忙把演出服洗得干干净净。
舒染则忙着最后的排练和细化。她把陈远疆给的那本《简易绘图法》都快翻烂了,琢磨着如何利用有限的舞台和道具,尽可能增强表演效果。她还根据上次团部演出的经验,对台词和走位做了微调,让整个剧目的节奏更紧凑,情感冲击力更强。
陈远疆偶尔会出现在排练场外围,依旧是那副冷眼旁观的样子,但每次他来,角落里总会多出一捆修理好的道具木枪。
整个畜牧连虽然忙碌,却充满了期待。
出发的前一天,舒染带着演员们在教室做最后的排练。大家的动作越发熟练,台词也早已滚瓜烂熟,但紧张情绪却与日俱增。毕竟,这次要去的是师部,比团部更大更正规的地方。
“舒老师,师部的大礼堂,是不是比团部的还大?灯是不是特别亮?”小丫紧张地问,小手攥着衣角。
“怕啥!咱们在团部不也演好了?”石头挺着胸脯,努力做出不在乎的样子。
王大姐一遍遍地整理着演出服,嘀咕着:“可千万别掉链子,千万别掉链子……”
李秀兰则反复检查着那个玻璃瓶红灯,确保里面的蜡烛头能稳稳立住。
舒染看着大家,心里同样紧张。她拍拍手,给大家打气:“记住我们在团部是怎么演的,就把台下的领导当成咱们连的自己人,把故事讲给他们听!咱们的课本剧是真金,不怕火炼!”
正说着,教室门被推开,陈远疆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旧军用水壶,目光扫过略显紧张的众人,最后落在舒染身上。
“陈干事。”舒染迎上前。
陈远疆将水壶递给她,“明天路上喝。师部路远,天气干。”
舒染接过水壶,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是装满了水。她心里一暖,低声道谢。
陈远疆没多说,转而看向演员们:“按平时练的演就行,我看好你们。”
他说完,冲舒染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开了。
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连部门口就热闹起来。演员们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衣服,王大姐和李秀兰最后一遍检查着道具包,反复叮嘱着注意事项。
送行的人不少。马连长、刘书记都来了。
“放宽心!正常发挥就行!”马连长嗓门很大。
“安全第一,比赛第二!”刘书记笑着补充。
赵卫东也难得地说了句:“早点回来,生产任务不等人。”
许君君把一个小医疗包塞给舒染:“里面有点常用药,路上以防万一。”她又偷偷塞给舒染一小包冰糖,“含着,润嗓子。”
陈远疆没有出现在送行的人群里。但舒染在登上那辆送他们去团部转运点的破旧解放卡车时,看见他正站在连部办公室的窗口,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卡车还是那辆卡车,路还是那条颠簸的土路。但这一次,车厢里的气氛完全不同。没有了之前的忐忑和自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考验的自信和期待。
孩子们扒着车厢板,兴奋地看着外面逐渐变化的景色。妇女们互相检查着妆容,其实也就是把头发梳得更整齐,脸上擦点蛤蜊油,小声地最后一遍对着词。
舒染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畜牧连,那些低矮的地窝子、广阔的戈壁滩、以及远处连绵的雪山,此刻都显得亲切。
她知道,她要去争取的,不仅仅是一个名次。
卡车喘着粗气,驶过茫茫的戈壁滩,朝着师部所在的方向,一路颠簸而去。越是靠近师部所在地,周围的景象越发不同。房屋更整齐,路上行人和车辆也明显增多。
卡车颠簸了近一天,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师部所在地。
比起团部,这里确实更像城市——有几条像样的砂石马路,路边排列着整齐的机关单位、招待所、大礼堂,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规模不小的供销社。
师部招待所比团部的条件稍好,但依旧是多人间。舒染她们被安排进一个大房间,里面已经住了其他连队来的演员,叽叽喳喳,很是热闹。看到畜牧连这群穿着土气、道具寒酸的人进来,不少目光投了过来。
一个穿着崭新仿军装、脸上扑着粉的女演员,打量了一下李秀兰手里那件红布上衣,撇撇嘴,对同伴小声说:“瞧那针脚,歪的,红布也土气。”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这边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