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华知识渊博,思路开阔,提出的很多建议都让舒染觉得很有启发。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副干部关心基层、同志热情交流的和谐画面。
就在这时,陈远疆和赵卫东从地里检查春播情况回来,两人都是一腿泥。看到教室门口的景象,赵卫东嘀咕了一句:“师部的人咋又来了?”
陈远疆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谈笑风生的杨振华和舒染身上,尤其是杨振华那身干净的衣服和舒染脸上因为讨论而泛起的兴奋光泽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一副冷硬的姿态。
他面无表情地从他们旁边几米远的地方径直走过,直接走向连部。
舒染正听杨振华说着话,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和他那一裤腿的泥泞,心里莫名地虚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开口打招呼。
但陈远疆走得极快,根本没给她机会。
杨振华似乎也注意到了,笑着问:“那是陈特派员吧?看着挺忙。”
“啊……是啊。”舒染收回目光,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刚才的热络劲儿也淡了些。
杨振华又聊了几句,便告辞去了别处调研。
傍晚,舒染去连部送一份材料,在门口遇到了正出来的陈远疆。
“陈干事。”她叫住他。
陈远疆停下脚步,看着她。
“杨干事今天送来些旧期刊,对孩子们挺有用的。”舒染没话找话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下午的事情。
陈远疆只是“嗯”了一声,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上级关心是好事。”
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递给她,上面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是关于近期边境地区的一些防范要求,语气公事公办:“这是保卫处刚下发的通知,涉及学校和学生安全,你看一下,必要时组织学习。”
然后,不等舒染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舒染捏着那张纸条,看着陈远疆的背影,再对比他这副态度,心里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那盒清凉油还揣在她口袋里,薄荷味隐隐约约。
傍晚,舒染刚把杨振华送的期刊整理好,准备挑一些明天给孩子们看,教室门被敲响了。
她打开门,外面站着陈远疆,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麻袋。
“陈干事?”舒染有些惊讶。
陈远疆没说话,只是把麻袋往门口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些没人要的废纸。”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目光看着一旁被整理好的旧期刊,就是不看她,“师部保卫处清理旧档案室,清理出来的。没人要了,你要觉得有用,就拿去。没用就扔了。”
说完,他根本不等舒染回应,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重。
舒染愣在原地,看着那个麻袋。她疑惑地蹲下身,解开扎口的绳子。
里面根本不是他轻描淡写的“没人要的废纸”,那是整整一麻袋的书。种类繁也很多。
除了常见的实用技术书籍,竟然还有《新华字典》、《成语词典》、甚至还有几本纸张发黄但保存完好的苏联儿童文学译本,以及一整套的《十万个为什么》,这些书虽然旧,但明显被保存得很好。
舒染看着这一麻袋的书,又想起陈远疆刚才那副别扭的样子,再结合下午他看到杨振华送书时的冷脸,这不像是是清理垃圾。
他肯定是看到杨振华送书,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上来了,非得压过对方一头不可!于是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箱倒柜,甚至可能是动用了点什么人情世故,才凑齐了这么一麻袋书籍扔给她。
舒染把麻袋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擦去上面的灰尘,再把杨振华送的那些期刊也拿过来,和陈远疆送的书放在一起,心里盘算着如何好好利用这些宝贵的资源。看来,接下来的扫盲课和文化课,内容可以更加丰富多彩了。
第二天上午,舒染正带着孩子们在室外上课,教他们辨认刚冒头的野菜,既是识字课,也是生活课。
忽然,连部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不一会儿,就见马连长和刘书记陪着一位五十多岁精神矍铄的老同志走了过来。
那位老同志背着手,步子不紧不慢,目光扫视着连队的一切,从堆放的农具到墙角晒太阳的老职工,都没放过。
马连长脸上带着明显的恭敬,一边走一边介绍着什么。刘书记也在旁边不时补充。
舒染心里正猜测着来人的身份,就见这一行人竟径直朝着她走了过来。
“舒老师!快过来!”马连长远远就喊,“师部教育处孙处长来看望大家了!”
孙处长?舒染心里一凛。她听杨振华提起过这位老领导,主管文教卫体,作风以务实严厉,不按常理出牌著称,在师部是出了名的难应付,但同时也以惜才和眼光独到闻名。
她赶紧让孩子们原地休息,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迎上去:“孙处长好!连长,书记。”
孙处长打量了她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目光却已经越过她,落在了那群好奇张望的孩子身上:“上课呢?继续。就当我不存在,该讲什么讲什么。”
这话说得轻松,但压力巨大。舒染吸了口气,定了定神,顺势就对孩子们说:“好,那我们继续。刚才我们认识了苜蓿和沙葱,现在大家低头找找看,谁能最先发现一棵?”
孩子们立刻兴奋地低头在土坷垃里寻找起来,暂时忘了旁边的大领导。
孙处长没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蹲下身,看看孩子们找到的成果,甚至还随手拔起一根野草考问一个孩子是什么,那孩子愣愣地答不上来,舒染连忙自然地从特征上引导,孩子终于想了起来,孙处长这才点了下头。
听了约莫一刻钟的野菜课,孙处长忽然站起身,径直朝教室走去。舒染和马连长他们赶紧跟上。
教室里,年龄小些的孩子正在李秀兰的看护下写字。孙处长走过去,随手拿起几个作业本翻看。
他看得极仔细,不仅看字写得好不好,还看错了的字是怎么改正的,甚至看作业本背面有没有利用起来。
“这个‘农’字,写错了三遍才改对。为什么?”他指着阿迪力的作业本笑眯眯地问。
舒染心里一紧,连忙解释:“阿迪力家是放牧的,对‘农’字不熟悉,我让他课后多描红五遍,看来是记住了。”
孙处长不置可否,又拿起石头的本子,上面有舒染用红笔写的批语“有进步!下次注意卷面整洁。”他看了一眼舒染,没说什么。
接着,他又随机点了几名学生,让他们念一段课文,或者回答一个实际问题,比如“工分票上‘拾’字怎么写?”“借条要注意什么?”问题刁钻又实际。
孩子们有的答得好,有的答得结结巴巴。舒染的心也跟着起起伏伏,但她发现,孙处长虽然严肃,却并没有斥责答不好的孩子,只是默默记着什么。
就在这时,杨振华闻讯赶来了,他显然是认识孙处长的,连忙上前恭敬地打招呼:“孙处长,您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准备一下。”
孙处长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准备什么?准备给我看我想看的?小杨,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搞这套形式主义了?”
杨振华顿时有点尴尬,但还是笑着圆场:“看您说的,主要是怕怠慢了您。舒染同志这边工作确实做得挺扎实的……”
“扎不扎实,我自己会看。”孙处长打断他,目光又转向舒染,“听说你们还有个扫盲班?人呢?”
舒染赶紧说:“这个点,妇女们都在忙生产,晚上统一学习。”
“哦?那去看看吧,随便找两家。”孙处长说着就往外走。
一行人只好跟着。路上,杨振华趁机低声对舒染快速说了几句孙处长的习惯和喜好,让她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他们随机走进了离得最近的张桂芬家家。张桂芬正在纳鞋底,看到这么多领导进来,吓了一跳。
孙处长也不客套,直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粮票布票,递给张桂芬:“这位女同志,你看看,这几张票,上面写的什么字?都什么时候能用?能买多少?”
张桂芬紧张地接过票,手都有些抖,但在舒染鼓励的目光下,她仔细辨认了一下,竟然磕磕绊绊但基本正确地说出了大概!她还补充了一句:“这布票……得攒着,等娃过年做新衣裳哩!”这话让孙处长脸上露出了笑意。
接着又抽查了另一家,情况也大致不错。
回到连部办公室,孙处长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坐下喝了口水,看向舒染:“教材用的哪里的?”
舒染老实回答:“主要是上面发的统编扫盲教材,另外我自己也根据咱们连队职工和牧区孩子的实际情况,补充编写了一些辅助材料。”
她说着,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几本用废旧纸张装订成册的手写本,双手递过去。
孙处长接过,翻看起来。只见上面写着诸如《畜牧连常见牲畜名称对照表》、《工分票、粮票识别图》、《连队常用工具名称》、《卫生防疫三字经》等内容,图文并茂,尤其是那些给牧民孩子准备的汉语学习内容,舒染都考虑到了他们熟悉的事物和环境。
孙处长翻看了很久,期间用手指点着某处,问一句:“这个拖拉机后面为什么还画个骆驼?”
舒染答:“因为很多牧区孩子没见过拖拉机,先用骆驼类比理解拉东西的机器。”
“这个防治口蹄疫的歌谣,是你编的?”
“和卫生员许君君同志一起编的,好记。”
最后,他合上本子,看着舒染:“想法不错,花了心思。但是,内容是不是太零碎了?不成系统。有没有想过,把它编得更系统一点,就针对你们这种农牧结合连队的特点?”
“想过!但是……时间和精力有限,而且缺乏参考……”
孙处长沉吟了一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站起身:“好了,看完了。走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马连长和刘书记连忙送出去。
杨振华落在后面,对舒染快速而低声地说:“孙老从不轻易夸人,他提系统化,就是有意思!等我消息!”说完也匆匆跟了上去。
第73章
孙处长来得突然, 走得也干脆,留下了一地的心思和猜测。
马连长和刘书记送走人后,回来时脸上都带着点琢磨不透的神情。
马连长搓着手对舒染说:“舒老师, 孙处长这人心思深,他没明确表态, 但也没挑毛病,这就是好事!你最近工作照常,该咋样咋样, 但得多上心。”
刘书记则提醒:“孙处长提了系统化教材的事,这是个方向。但这事关重大,牵涉面广,未必能成。你先心里有个数, 别声张, 等等上面的消息。”
舒染点头应下。她明白, 上面一句话, 下面就可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 而且成败未知。她压下心里的期待和忐忑, 继续投入到日常的教学和生产协助中。
孙处长视察带来的波澜,被舒染压在了心底。她知道,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教室里, 陈远疆送来的那麻袋图书和杨振华给的旧期刊正被舒染分发给了学生。
“同学们看,”舒染举着一本破旧的《人民画报》, 指着上面一幅大型工厂的照片, “这就是现代化。虽然我们现在还用坎土曼,但只要我们好好学习,将来也能开上拖拉机, 建起大工厂!”
孩子们伸长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图片上轰鸣的机器和整齐的厂房,发出阵阵惊叹。
石头指着图片下的文字,磕磕绊绊地念:“钢—铁—厂……”
“对!念得好!”舒染鼓励道,顺势在黑板上写下了“钢铁”、“工厂”、“建设”等词。知识通过这些具象的画面,一点点渗进孩子们的心里。
扫盲班里,气氛同样热烈。王大姐拿着粉笔,在黑板上认真地写下“锄头”、“镰刀”、“工分”等字,下面的妇女们跟着念,然后用树枝在地上比划。
李秀兰则拿着账本,教大家辨认各种票据上的数字和大写。
“桂芬姐,你看,这‘伍’字,就像一个人叉着腰站着,记住了不?”
“哎哟,这么一说,还真像!”
舒染心里还有个事情没放下——那片更广阔的牧场和老阿肯那句“知识毡房”的提议。师部汇演的荣誉和孙处长的关注,让她觉得推动此事的底气足了一些。
她找到刘书记和马连长,再次提出了建立牧区流动教学点的设想。
这一次,她准备得更充分:“连长,书记,牧区的孩子和群众同样渴望学习。上次孙处长来,也肯定了咱们结合实际的教学方向。咱们不能只盯着连队这一亩三分地。牧区群众认识了字,懂了道理,对咱们连队周边的稳定、生产上的沟通协作,都有大好处!安全问题,我可以组织大孩子结伴去,或者请图尔迪他们顺路照应一下,每次时间不用长,哪怕一两个小时也行!”
马连长听完舒染关于建立牧区流动教学点的设想,皱着眉头道:“舒老师,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眼瞅着要春灌了,劳力紧得很啊!哪还抽得出人手专门护着你往牧区跑?万一出点啥事,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刘书记比较委婉,但也面露难色:“舒老师,牧区情况复杂,不是咱们连一家说了算。这事,最好能有牧区那边的正式邀请,师部那边也得备案认可,不然名不正言不顺,不好开展啊。”
舒染知道领导们的顾虑在情理之中。她早有准备,退而求其次,提出了一个更稳妥的方案:“连长,书记,我明白您的顾虑。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不搞正式教学点,就以课后辅导、帮牧民孩子补课的名义,利用周末或者我下午没课的时间,小范围试点。就在老阿肯家毡房附近,每次时间不长,最多两小时。就让阿迪力给我带个路,也算有个照应。咱们先看看效果,摸摸情况,如果牧区群众确实欢迎,孩子们真有进步,咱们再打正式报告申请立项,行吗?”
这个方案降低了风险,也显得更务实。马连长和刘书记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松了口:“行吧……但安全第一!每次去必须报备!去哪,见谁,几点回,都得说清楚!遇到天气不好,绝对不能去!”
得到了默许,舒染立刻行动起来。她让阿迪力带话给老阿肯和图尔迪。老阿肯的回话很快传来:欢迎!他可以让附近的牧民孩子固定时间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