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明派代表则激动万分:“这才是真正的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意外?那是天赐的戏剧转折!后面的即兴反应和情感爆发,是任何排练都排不出来的!真实!有力!直击灵魂!这不仅不该罚,更应该重奖!”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
杨振华据理力争:“同志们!我们评选的是节目效果和思想感染力!畜牧连的节目,或许形式有瑕疵,甚至出了意外,但恰恰是这个意外,激发了演员最真实的情感,将革命者面对挫折永不屈服的精神展现得淋漓尽致!观众的反应说明了一切!这难道不正是我们文艺宣传追求的最高境界吗?”
最终,经过更加激烈的争论和权衡,评委会再次达成了一个折中方案:充分肯定畜牧连节目情感的现场感染力,对其舞台事故不予追究,但对即兴发挥的形式持保留意见。鉴于艺术效果和群众反响都很好,授予二等奖,奖励一批图书和三十元文化建设经费。
同时,鉴于其节目在意外面前展现出的顽强精神和集体应变能力,额外颁发“特别精神风貌奖”,奖励一台收音机。
当最终结果宣布时,后台都懵了。
二等奖保住了,经费和图书有了,还额外得了一个特别奖!
王大姐愣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哎呦俺的娘!摔了个灯,还摔出个收音机来?!”
李秀兰破涕为笑,抱着那盏红灯亲了一口。
舒染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感慨万千。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虽然过程惊险万分,但结果却比预想的还好!
她明白,她们赢得的,不仅仅是奖品,更是一种最高肯定。
然而,事情还没完。
就在师部领导准备上台颁奖时,那位之前负责后台协调、对畜牧连颇为不耐烦的戴眼镜干事,一脸严肃地带着两个保卫科的人来到了后台八连的区域,径直走向周巧珍。
“周巧珍同志,请你解释一下,汇演前大约十五分钟,你短暂离开你们连队区域,到道具堆放处做了什么?”干事的语气非常严厉。
周巧珍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强作镇定:“我……我没做什么,就去整理了一下我们自己的道具……”
“是吗?”干事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被踩脏的和畜牧连红灯上一模一样的红绳,“这是在道具堆旁边发现的,有人看见你当时在附近弯了一下腰。而且,畜牧连的红绳莫名松散,时间上也吻合。你还有什么话说?”
原来,舒染在发现红绳被动手脚后,虽然第一时间想办法补救避免了影响演出,但并没有忍气吞声。
她悄悄找到了那位看起来办事认真的眼镜干事,将自己的怀疑和发现的红绳异常情况进行了报告。她没说一定是周巧珍,只提供了线索和时间点。
眼镜干事起初觉得是小事,不想管,但舒染强调:“这不是个人恩怨,这是破坏集体演出秩序。今天能松我们的红绳,明天就能拆别人的舞台。师部汇演,容不得这种歪风邪气。”这话戳中了干事。他于是暗中进行了查问,果然找到了目击者和物证。
人证物证俱在,周巧珍无法抵赖,支支吾吾地承认了,说是“看不惯她们搞特殊,想开个玩笑”。
“开玩笑?”干事脸色铁青,“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行为!破坏兄弟单位演出,性质恶劣!你们八连的节目取消评奖资格!你的问题,会后由你们连队和保卫科严肃处理!”
周巧珍彻底傻了,她身边的同伴也吓得不敢说话。八连辛辛苦苦排练,就因为她的嫉妒和小动作,全部付诸东流。
这一幕,被后台许多人看在眼里。大家看向畜牧连的眼神,除了之前的敬佩,又多了几分同情和了然。而看向周巧珍和八连的目光,则充满了鄙夷。
舒染远远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是圣人,没那么多以德报怨的胸怀。在现代职场,她深知对恶意宽容就是对自己残忍。该反击时就要反击,既要解决问题,也要让使坏的人付出代价。这才是保护自己和团队最有效的方式。
王大姐啐了一口:“活该!心术不正!”
李秀兰有些后怕地说:“幸好舒老师你发现了……”
最终,舒染和畜牧连的人昂首挺胸地上台领奖。她们拿到的不仅是奖状和物资,更有一种反击胜利的意味,还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归去的卡车上,气氛更加热烈。
那台用“舞台事故”换来的收音机成了最宝贝的东西,被大家轮流抱着。
“回去就能听见毛主席的声音了!”
“还能听歌哩!”
“咱们连也是有大件的人家了!”
三十元经费和图书让舒染心里踏实无比。那本“特别精神风貌奖”的证书,则被王大姐像宝贝一样揣在怀里,逢人就想拿出来看看。
夕阳如火,戈壁辽阔。
王大姐看着窗外,忽然叹了口气,又笑了:“现在想想,还真得亏摔了那一下。不然,俺也吼不出那些话。”
李秀兰心有余悸:“我当时魂都快吓没了……可现在觉得,值!”
石头看着远方,眼神坚定:“以后遇到啥事,咱都不怕!就像舒老师说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阿迪力重重地点头:“石头说得对!”
舒染看着大家,经过这一次的师部之行,他们的眼神里少了些最初的怯懦,多了种自信。
师部汇演归来的卡车驶近了畜牧连。车轮碾过的不再像上次那样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而是被雪水浸泡后又经车轮反复碾压形成的泥泞道。
卡车不时打滑,溅起大片泥浆。
远远望见连队的轮廓时,车上的人都愣了一下。没有像上次那样的人群聚集在连部门口,只有几个玩耍的孩子在泥地边蹚水玩。
“咋……没人?”王大姐扒着车厢板,有些失望地嘟囔。
“是不是都出工了?”李秀兰猜测道,心里也有些打鼓。
舒染心里也掠过一丝疑惑,但随即释然。开春生产任务压头,不可能再像冬天那样全员出来迎接。她笑着安慰大家:“肯定都忙着呢,咱们悄没声回去也好。”
当卡车终于开到连部门前的空地时,只见从连部门口到她们下车的地方,泥泞的地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麦草,像一条专门迎接她们的黄金地毯!
麦草吸走了泥水,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股干燥草木香气。
马连长、刘书记,还有不少没能出工的家属、老人以及刚轮休下来的职工,都站在麦草路的尽头,脸上带着笑容,用力地鼓着掌。
“欢迎咱们的英雄回来!”马连长嗓门依旧洪亮。
“辛苦了!辛苦了!”刘书记笑呵呵地上前。
石会计的爱人、栓柱娘等几个妇女,赶紧端上来几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快,快喝口热的,解解乏!”
原来,连里早就估算着她们回来的时间,特意攒了麦草铺路,既解决了泥泞不堪的问题,又用这种方式表达了欢迎。
“哎呀!这……这咋好意思!”王大姐眼睛都热了,差点又掉下泪来。
李秀兰和其他人也都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捧着姜糖水,一个劲儿地道谢。
孩子们则一眼就看到了被王大姐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那个用布包着的收音机。
“收音机!真的是收音机!”孩子们尖叫着围上来,想摸又不敢摸。
大人们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脸上洋溢着稀罕的神情。这可是整个畜牧连第一件如此现代化的宝贝!
这时,陈远疆也从连部走出来,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样子,但目光在舒染和那台收音机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不少,朝舒染点了点头。
赵卫东也在一旁,看着那热闹场面,破天荒地没提生产任务,反而对马连长说:“这下好了,以后听上级指示和精神更方便了。”
舒染趁机上前,先将二等奖的奖状和“特别精神风貌奖”的证书郑重地交给马连长和刘书记,然后大声宣布:“连长,书记,这次汇演,我们获得了二等奖,奖励三十元文化建设经费和一批图书!还额外获得了‘特别精神风貌奖’,奖励了这台收音机!这都是咱们畜牧连集体的荣誉!”
掌声再次热烈响起。
舒染又补充道:“这三十元经费,我建议,一部分用来给学校添置急需的文具和体育用品,另一部分,买些生产用具或者物资,也算咱们对连队生产的一点支持!”她深知,只有将荣誉与连队的整体利益捆绑,才能获得最长久的支持。
马连长和刘书记闻言,脸上笑容更盛,连连说好。
接着,舒染又拿出在师部供销社买的小零食,分给围观的孩子们,引得一阵欢呼。
热闹的欢迎场面持续了一阵,人群才渐渐散去。孩子们追着抱收音机的王大姐跑了,职工们也都各自忙去。连部门前,只剩下铺地的麦草,和几个还没离开的人。
舒染把最后一点道具搬回教室,出来时,看见陈远疆还站在那,似乎是在检查铺地的麦草有没有被踩乱,又像是在等人。
舒染走过去,脚下踩着松软的麦草,发出窸窣的声响。
“陈干事,还没回去休息?”她主动开口,语气轻松。
陈远疆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眼,像是确认她完好无损,然后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的视线在她沾了些泥点的裤脚上停顿了一瞬。
“这次……又多亏您了。”舒染指的是那本《简易绘图法》和可能存在的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提供的支持。
陈远疆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正在融雪的戈壁,语气平淡:“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是你们自己争气。”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词句,才又补充道,“过程……我听说了。处理得不错。”
他指的显然是红绳风波和台上意外。看来杨干事或者别的渠道,已经把师部发生的细节传回来了。
舒染笑了笑,带着点小得意,也带着点试探:“没办法,被逼到份上了,总不能真让人看了笑话。不过,也多亏了您给的那本小册子,给了我点启发。”她没提具体怎么启发的,留给对方自己去想。
陈远疆又“嗯”了一声,没接话,他从军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小盒常见的、印着“万金油”字样的清凉油。
“开春了,蚊虫多。晚上批作业,抹点,醒神,防叮咬。”他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像在下达指令,眼睛却看着一旁的麦草。
舒染接过盒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指,陈远疆迅速缩回手。
“谢谢。”
“走了。”陈远疆像是完成了任务,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连部走去。
舒染望了望天边,也转身朝着教室走去。
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第72章
师部汇演带来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连队的生活就迅速进入了春耕生产的紧张节奏。
舒染也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要抓紧一切空隙给孩子们上课,督促扫盲班的学习,晚上还要整理师部汇演的经验总结, 以及构思如何利用那三十元经费和即将到来的评比机会。
这天下午,她正带着几个大孩子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学习认各种农具和种子的名字,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了连部门口。
车上下来的人是杨振华。他被提干了,代表师部宣传科下来调研基层文化建设情况,顺便看看汇演获奖单位的后续工作。
杨振华和连领导简短交谈后, 就径直朝着教室走来。
“舒染同志!忙着呢?”杨振华笑容满面,“我可是专门来看望咱们的英雄模范来了!”
“杨干事!您怎么来了?”舒染有些意外,连忙迎上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来看看你们啊!师部领导对你们这次汇演的表现评价很高, 让我一定要下来深入了解情况, 看看还有什么困难, 需要什么支持。”
杨振华语气热情, 目光扫过简陋的教室和孩子们, 带着明显的赏识, “尤其是你,舒染同志, 很有想法,很有闯劲!那份关于课本剧与扫盲教育结合的报告, 我看了,写得非常好!”
他说话间, 很自然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哦, 对了,这是师部图书馆淘汰下来的一批旧期刊,我觉得可能对你教学有用, 顺便给你带来了。”
舒染接过信封,有点厚度,里面确实是些旧的《人民画报》之类的杂志,虽然过期,但对孩子们来说绝对是开拓眼界的好东西。
“太谢谢您了,杨干事!这可真是雪中送炭!”
“客气什么!支持基层教育,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嘛!”杨振华摆摆手,显得很随和。
他又兴致勃勃地和舒染讨论起如何进一步改进节目,如何将扫盲成果巩固扩大,甚至提到了可能推荐她去师部做经验交流的可能性。
两人站在教室门口,聊得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