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前一晚,陈远疆帮她检查行李,把可能用到的证件、材料一一理好。
“早点睡。”他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叮嘱道。
“嗯。”舒染应着,目光却落在窗外。兵团司令部等待她的,是认可,还是挑战?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会去闯。她不再是那个刚刚穿越而来惊慌失措的舒染了。
通往兵团司令部的路途遥远而颠簸。几辆吉普车组成的车队在苍茫的戈壁与偶尔掠过的绿洲间穿行。
舒染和陈远疆不在同一辆车,但知道他的车就在队伍前面或后面,这种认知让她心下安定。
抵达司令部所在地时,已是傍晚。
这里的规模远非师部可比,楼房更高,街道更宽,来往的车辆和人员也带着一种更急促的节奏。招待所的条件好了不少。
舒染刚安顿下来,房门就被敲响了,是陈远疆。
“走吧,先去熟悉一下会场和食堂位置。”他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她状态尚可。
两人走在司令部大院的水泥路上。偶尔有穿着军装的人经过,陈远疆会不动声色地稍微侧身,将舒染护在靠里的位置。
“明天上午是大会开幕和第一批表彰,你的发言安排在下午。”陈远疆低声交代,“台下坐的,可能有很多大领导。别紧张,就像你在师部汇报那样讲。”
“我知道。”舒染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陌生的城市气息。
第二天,表彰大会在司令部大礼堂举行。红旗招展,气氛庄重热烈。
舒染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看着主席台上那些以往只在文件和传闻中听到的名字,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陈远疆一定在会场某个角落,履行着职责,也关注着她。
当听到念到她的名字,“……来自XX师,扎根边疆,在艰苦条件下创造性地开展扫盲和基础教育工作的舒染同志,荣获兵团劳动模范称号!”时,心心里还是激动得扑通扑通地跳。
她站起身,在掌声中稳步走上主席台。
她接过那本奖状和一奖章,向台下鞠躬。
那一刻,她看到的不是高官显要,而是畜牧连孩子们的眼睛,是许君君、王大姐、李秀兰的脸,是戈壁滩上迎风飘扬的国旗。
下午的经验分享会,舒染脱稿演讲。她讲述启明小学从无到有的艰辛,讲述流动教学点在牧区、在连队上发生的变化,讲如何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如何发动群众,如何将教育与生产生活紧密结合。
她的讲述生动,充满了生命张力,与前面几位照本宣科的汇报形成了鲜明对比。台下不时发出会意的轻笑,然后是更热烈的掌声。
她看到几位坐在前排的领导频频点头,交头接耳。
发言结束,她再次鞠躬致谢,坦然接受着各方投来的目光。
会后,有不少人围过来与她交流,询问具体细节。舒染从容应对,不卑不亢。
晚上,司令部举行了招待晚宴。舒染作为劳模代表,被安排在主桌附近。席间,一位中年男子端着白酒杯走了过来。
“舒染同志,你的发言很精彩。”他微笑着,“我是兵团政治部的张主任。”
舒染连忙起身。这可是兵团的核心领导之一。
“张主任,您好。”她保持镇定。
“你提出的那些方法,很有成效。”张主任和她碰了碰杯,“兵团建设,不仅需要能发展生产的战士,也需要像你这样普及文化的人才。好好干,未来舞台还很大。”
这像是一种暗示。舒染心里有些激动,面上依旧谦逊:“谢谢领导鼓励,我会继续努力。”
张主任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便离开了。
晚宴结束后,舒染心情仍难以平静。她独自走到招待所楼下,想吹吹风。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陈远疆走到她身边,沉默地陪她站着。
“听到了?”舒染轻声问,指的是张主任的话。
“嗯。”陈远疆应道。
“张主任的话,意味着什么,你明白吗?”
舒染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她当然明白。更高的平台,更重的担子,也可能是更远的分离。兵团司令部,和师部,和畜牧连,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如果……有调令下来,让你留在司令部,或者去更重要的岗位……”陈远疆的声音有些干涩,后面的话没有问出口。
他知道她的抱负。
舒染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望向空中的银河,那星河如同她此刻的内心和未来的前路。毋庸置疑,她想要更大的舞台。
就在陈远疆以为她不会回答时,舒染却忽然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陈远疆在舒染触碰的瞬间,手指颤抖了一下,随即紧紧反握。
“陈远疆,”舒染的声音很轻,“无论未来怎么样,我都会记住这一刻。”
在皎洁的月光下,舒染露出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智慧,有野心,有计算,也有一份独属于他的温柔。
陈远疆凝视着她,紧握的手没有松开,仿佛握住了不确定的未来。
兵团表彰大会结束,舒染和陈远疆回到了师部。
师部上下对她的态度又有了变化。孙处长找她谈话的次数更多了,内容不再局限于具体工作,偶尔会问及她对全兵团教育发展的宏观看法。
林副政委遇见她,也会停下脚步,说两句勉励话,眼神却比以往更深沉。
杨振华则似乎彻底放下了那点心思,见面时客气而疏远,公事公办。
舒染不动声色,更加勤勉地投入工作。她将兵团之行的见闻和思考融入报告,对试点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同时也更注重收集数据,完善档案,每一步都力求走得扎实,不留把柄。
这天下午,她正在办公室核对各教学点报上来的学员进步情况统计表,机要室的小王探头进来:“舒干事,有你的信,上海来的。”
上海?舒染心里有不太好的预感,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那封信。
“谢谢。”
待小王离开,她捏着信封,,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将其随意地夹进了一叠待处理的文件里,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一份公函。
她重新拿起钢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工作内容上,但思绪有些纷乱。
她最终还是放下了笔,拿起那叠文件,包括那封信,起身走向窗边,假装需要更好的光线核对。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办公室外的其他人,拆开了信。
信里的内容,让她的心情瞬间灰冷下来。
信的前半部分依旧是那些带着关切的套话,询问她的身体、工作,叮嘱她好好生活。但后半部分的文字变得隐晦:“……近来家中常有旧友来访,问及你在边疆情况,尤重你与当地人士往来……听闻你工作颇有成绩,此固是好事,然树大招风。你父近日精神不济,常念及你,盼你一切以稳妥为上,切莫行差踏错,授人以柄……另,有昔年世交廖家伯伯,其子廖承留学归来,目前在首都某部委任职,青年才俊,前途远大,偶问起你,似有……”
舒染瞬间读懂了这封家书背后的潜台词:她在边疆的动静,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甚至可能牵动了上海那边的家庭关系。父母在恐慌,恐慌她这个成分不好的女儿再惹出什么祸事,连累家族。而最后提及的那个廖家,意图再明显不过——如果她肯回来,通过一桩婚姻,或许还能找到一丝庇护,或者至少,划清界限。
舒染以为自己远离了上海的是非,扎根边疆就能凭借能力开辟一片天地,没想到,原主的原生家庭不是那么好切割的。
她将信纸折好塞回信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晦暗。
不能让人看见,尤其是……他。
“舒染。”陈远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她猛地回过神,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陈副处长,有事?”
陈远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步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她刚才藏信的裤兜位置,那里还有褶皱的痕迹。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舒染维持着笑容,甚至刻意耸了耸肩,“家里来的信,絮叨些琐事。”
陈远疆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他看向她的裤子口袋。
他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信,“什么琐事,让你刚才背对着人,手抖得连信纸都拿不稳?”
舒染下意识地想把口袋捂得更紧,但这个动作在陈远疆眼里显得欲盖弥彰。
“你看错了。就是些家长里短,女人家的事,不方便说。”
“女人家的事?”陈远疆的眉头皱了一下,又近了半步,看向他的眼睛:“舒染,看着我。”
舒染只能抬起眼与他对视。他的眼神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的时候。
“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陈远疆几乎能肯定,那封信里提到的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琐事。
舒染知道瞒不过他。她了解他的敏锐,一种破罐破摔的情绪涌上来,她最终还是掏出信拍在了他怀里。
“看吧看吧!”她扭过头,看向窗外,“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陈远疆接过那封有些褶皱的信,展开,快速浏览起来。他看得很快,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而越皱越紧。
他很快看完了全部内容,将信纸按原折痕折好,塞回信封,然后递还给舒染。整个过程,他的脸色都不太好。
舒染接过信,塞进口袋,依旧不看他,只闷声问:“看完了?满意了?”
陈远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盯着她的侧脸,语气硬邦邦地问:“这个廖承,怎么回事?”
舒染没好气地说:“小时候见过几面,早没联系了。”
“留学归来,部委任职,青年才俊。”陈远疆重复着信里的词句,语气带着一股酸意,“倒是挺为你着想。”
舒染终于转过头看他,反而有点想笑。她故意道:“是啊,听起来是比某些成天在边境线上跑、一身硝烟味、话都不会说几句的人强点。”
陈远疆的脸色瞬间更黑了,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他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你……”
他靠得太近。舒染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嘴上不肯服输:“怎么?陈副处长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许你审问我,不许我实话实说?”
陈远疆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五六秒,眼里情绪翻涌。最终,他压下了所有情绪。
“我知道了。”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喂!”舒染感觉自己说的有点过,赶紧叫住他。
陈远疆停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没有回头。
舒染看着他那梗着脖子的养子,心里软了一下,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陈远疆,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信,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陈远疆依旧没回头,但握着门把的手稍稍松了些。
“我知道。”他闷声说,停顿了片刻,又道,“你先忙,晚上下班我去找你。”
第12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