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疆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材料整理到半夜,分门别类,井井有条。舒染将所有可能与思想挂钩的段落都做了标记,旁边附上了当时编写的思路和依据,以及上级审核通过的意见。
“差不多了。”舒染直起腰,感觉后背僵硬酸痛。
陈远疆站起身:“我走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稳住。”
“我知道。”舒染送他到门口。
陈远疆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眼神深邃:“舒染,你不是一个人在往前走。”
门轻轻合上。舒染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的波澜平复了许多。
第二天,舒染照常去教育科上班。她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沉静几分。她先去找了孙处长,将昨晚整理好的材料目录和关键部分交给他看,并汇报了刘老师被带走的事情。
孙处长听完,脸色凝重,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工作组是上边直接派的,绕开了师里。我也是刚得到确切消息。”他看向舒染,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审视,“舒染,你的工作我是肯定的。但这次风向不对,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处长。”舒染平静地说,“材料都在这里,我接受一切考验。”
一整天,教育科的气氛都有些微妙。吴建国几次想凑过来打探消息,都被舒染不冷不热地挡了回去。其他同事看她的眼神也充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同情、担忧、幸灾乐祸,兼而有之。
舒染一概不理,只埋头处理手头积压的日常事务,联系各个教学点了解情况,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下午快下班时,两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生面孔出现在了教育科门口。
“哪位是舒染同志?”
科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舒染身上。
舒染从座位上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我是。”
“我们是xxxx工作组的。”那人亮了一下证件,“关于教学点教材问题,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工作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师部招待所最里面的一间套房。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昏暗,舒染一走进去就觉得气氛有些压抑。
负责问话的还是那个为首的中年人,姓李,旁边坐着一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干事。
问话开始了。问题极其细致,甚至可以说是苛刻,紧紧围绕着舒染编写的教材内容。
“舒染同志,请你解释一下,在《实用扫盲读本(牧区版)》第三课,为什么选用‘如何识别毒草与牧草’作为教学内容?这一篇的思想性思路是?”
舒染神色不变,语气平和:“李组长,这份教材是针对牧区一字不识的成年牧民和流动性强的牧区儿童设计的。识别毒草和牧草,是他们在放牧生产中最直接、最迫切需要的知识。让他们学会认写这些字词,能直接避免羊群中毒死亡,减少财产损失。我认为,让群众掌握保护自身财产、发展生产的技能,本身就是体现我们制度优越性、巩固边疆建设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李组长盯着她,没说话。旁边的记录员飞快地写着。
“那么,关于这首《牧羊小调》,”李组长翻到另一页,“基调是否过于小资产阶级情调?是否还能加入更鲜明的革命元素?”
“这是流传在牧区的传统民歌,孩子们耳熟能详。”舒染回答,“我们用熟悉的调子填入新词,教他们认识生字,更容易被接受。扫盲初期,兴趣和接受度是关键。如果一开始就灌输过于生硬的内容,可能会适得其反。我们计划在学员有一定基础后,再逐步加入更有思想深度的内容。”
“逐步加入?也就是说,你认为思想教育可以逐步?而不是放在首位?”
舒染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李组长,我认为对连基本汉字都不认识的群众来说,先让他们体会到学习文化有用,能解决他们生产生活中的实际困难,他们才会愿意坐下来听我们讲道理。如果连最基本的沟通工具都缺乏,再崇高的思想也无法有效传递。我坚持认为,在边疆牧区这样的环境,实用性是扫盲工作能够开展下去的基石,也是最终实现思想引领的前提。”
她的回答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每一句都紧扣着“边疆”、“牧区”、“生产实际”这些关键词,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锚定在“巩固边疆、服务群众”的大方向上。
问话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问题越来越刁钻,试图从各个角度找到什么证据一般。
舒染始终沉着应对。她对教材编写的每一个字都了然于胸,对教学点的实际情况如数家珍。她不断引用牧民和连队职工的反馈,用实在的例子证明她的方法有效,赢得了群众的支持。
当李组长拿出一份据说群众举报信,举报内容说她编写的教材误导青少年时,舒染反而挺直了背脊。
“李组长,我不知道这封举报信来自哪位群众。”舒染的情绪稳定,“但我可以提供红星岩牧业队、以及我所负责的其他十几个教学点,近百名学员和家属的签字,他们可以证明,通过学习后生活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如果这叫误导,那什么才是引导?是让他们继续当睁眼瞎才对吗?”
她的目光直视李组长:“或者,领导们可以亲自去这些教学点走一走,看一看,听听真正的基层群众是怎么说的。看看他们是因为学了几个字就变修了,还是日子过得更明白、对祖国更感激了?”
李组长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年轻女人,如此有魄力,思路如此清晰,每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组长又问了句:“舒染同志,你对我们的工作有什么质疑吗?”
舒染垂下眼睫,“我不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相信组织,相信领导们会明察秋毫,不会冤枉任何一个真心实意为边疆、为群众做事的同志。”
谈话终于结束。李组长让她先回去休息,同时提醒她也许还会有进一步的谈话询问。
舒染走出招待所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深吸了一口空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憋闷感散去了一些。
她知道,第一轮交锋虽然结束了。但有些人显然不会轻易罢休。
回到宿舍楼下,她一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舒染走过去。
陈远疆看到她,立刻站直身体,目光迅速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怎么样?”他问。
“暂时没事。”舒染扯出一个笑容,“问题很有引导性,但我觉得我回答得不错。”
陈远疆的神色微松了一点,他“嗯”了一声,“饿不饿?食堂应该没饭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舒染摇摇头,“我宿舍里还有馕和奶茶粉。凑合一顿就行。”她看着他眼底的青色,问道,“你一直在这里等?”
陈远疆移开视线,看着远处:“……刚忙完,顺路过来看看。”
舒染知道他在说谎,也没有戳破。
“陈远疆,”她轻声说,“谢谢。”
陈远疆转过头看她,眼神里似乎有很多想说的,最终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上去吧,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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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声明:本文是一部以特定历史时期为背景的虚构小说,在情节上进行了必要的艺术化处理,绝无抹黑、丑化任何时代背景下为国家与人民奉献的公职人员和集体形象的意图。 文中所有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创作,请勿与现实历史对号入座哦~
第135章
接下来的几天, 出乎意料的平静。
工作组没有再找舒染,教育科里那种窥探和紧张的气氛也似乎淡去了一些。
舒染每天按时上班,处理各教学点报上来的日常事务, 督促教材的修订进度,甚至去听了两次师资培训班的课。
在旁人看来, 她似乎已经从那天的冲击中恢复过来,重新变成了那个冷静的舒老师。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之下, 是日日绷紧神经。
现在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间歇,是对方在寻找新的突破口,或者在等待某个时机。她不能坐以待毙。
白天, 她是一切如常的舒组长。
到了晚上, 回到那间宿舍, 她便开始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第一个晚上, 她翻出了自己那个沉甸甸的樟木箱。里面除了几件舍不得穿的好衣服, 最重要的就是她自来到这个世界后, 积攒下的所有心血:教学笔记、自编教材的所有底稿、与各连队、牧区的通信、学生们的进步记录、还有陆续积攒的书籍和资料。
她坐在地上,就着灯光, 一份一份地仔细翻阅,然后进行分类。
一部分是她认为绝不能丢失的。比如她结合现代教育理念与当下实际, 偷偷写下的更系统、更前瞻的教育方法纲要,一些关于儿童心理的观察笔记, 以及她对未来基础教育体系的一些碎片化构想。
这些东西如果被工作组看到, 无疑会引来“思想异端”的麻烦。她用油布将这些笔记本仔细包好,塞进了床板下一个极其隐秘的缝隙里。
另一部分,是能够证明她工作成效和群众基础的。比如来自学生和家长、用各种纸张写来的感谢信, 有些还按着红手印。还有各连队请求设立教学点的申请报告副本,以及孙处长对她工作表示肯定的批示。这些是有朝一日能为自己辩护的材料,她整理好,放在一个单独的布包里,确保随时可以取用。
还有一些,是带有个人情感的。比如许君君写给她的信,王大姐和李秀兰送的鞋垫,孩子们偷偷塞给她的漂亮石头和干花,还有一些陈远疆给她的信。她摩挲着那张纸,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和其他几封可能会牵连到他的简短字条一起,用火柴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她的眼中映出一丝决绝。
处理完文字材料,她将必需的生活用品和几件结实的旧衣服打包成一个不大的行李卷,心里盘算着,如果真被发配去更艰苦的地方,这些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在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心情异常平静,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仔细地打理着行囊,计算着每一步的可能。
这天,她刚把最后一点痕迹清理干净,门口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是陈远疆。
他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在屋内扫视一圈,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同,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变了。桌上依旧堆着文件,但似乎更规整了,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不见了。
“怎么样?”他照例问道。
“老样子,没动静。”舒染给他倒了杯水,语气轻松,“正好,我抓紧时间把积压的活儿干了干。”
陈远疆看着她,她的眼神里不见慌乱,反而有一种沉静。
他沉默了几秒,还是说了出来,“那个李组长是兵团那边某个部门调过来的,原则性强。他之前在其他师,也处理过类似的事情。”
舒染点点头,并不意外:“猜到了。不然也不会这么雷厉风行。”
“舒染……”陈远疆看着她过于平静的脸,心里那股不安反而越来越重,“你有什么打算?”
舒染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打算?正常工作啊。难道还能跑了不成?”她的语气认真起来,“陈远疆,我记得你说过,根基稳,树不倒。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根扎得更深一点。”
她没有明说,但陈远疆听懂了。她不是在坐等风暴过去,而是在风暴可能来临前,拼命地加固自己的阵地,清理可能被攻击的弱点,储备反击的资本。
陈远疆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为自己寻找出路。
“好。”陈远疆将杯子里的水喝尽,像是许下一个承诺,“根扎深了,就没人能轻易撼动。”
他放下杯子,“畜牧连那边,王大姐托人捎信,说孩子们都很想你,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去看看。”
舒染感觉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她抬起头,脸上漾开一个笑容:“帮我告诉他们,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
陈远疆走后,舒染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她知道,陈远疆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她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还有一群惦念着她的人。
舒染回到桌边,摊开一张新的信纸。她要以私人名义,给几个核心教学点的负责人和熟悉的连队领导写信,语气如常地询问近况,交流教学心得,只字不提工作组。
她要让这些散布在各处的人脉继续保持活力,并在必要时,能发出自己的声音。
又过了两天,舒染不再满足于处理报表和下发通知,而是开始了一场巡访。她利用下班后和周末的时间,骑着从后勤科借来的那辆旧自行车,车后座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几个馕和一壶水。
她的目的地是师部周边几个她建立和指导过的教学点,尤其是那些由她培训过的代课老师负责的位置相对偏僻的点。
第一个周末,她去了靠近戈壁滩边缘的教学点。这里的代课老师是个叫韩春梅的年轻姑娘,以前是连队的文艺骨干,识字不多但很有灵性,是舒染手把手教出来的。
舒染到的时候,正是下午课间。孩子们在土院子里追逐打闹,韩春梅正蹲在教室门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字,几个孩子围着她看。
“舒老师!”韩春梅一抬头看见她,惊喜地跳起来,眼圈却红了。红星岩刘老师被带走的消息,早已在这些基层教学点之间悄悄传开,恐慌在蔓延。
舒染拍拍她的肩膀,语气如常:“春梅,课上得怎么样?孩子们还跟得上吗?”
“还……还行。”韩春梅吸了吸鼻子,强打起精神,“就是……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舒染拉着她走到背风的墙根,“你教的每一个字,都是有用的。这就是成绩。谁来了也否定不了。”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叠新的生字卡片,是她昨晚熬夜用废报表纸裁切后写的,内容结合了最近春播的农活词汇。“给,用这个。就从这几个词开始教。”
韩春梅接过卡片,像是握住了主心骨,用力点头:“嗯!我听您的,舒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