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开门,再次走入夜色中。手电筒的光比来时微弱了。必须赶在天亮前抵达下一个教学点。
*
第三天下午,一扫盲成效统计组如期而至。
组长是一位司令部姓郑的领导,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陪同前来的,还有几位主任和若干名工作人员。
林副政委带着孙处长和教育科全体人员在办公楼前迎接。简单的寒暄后,郑组长长直接切入主题:“林政委、孙处长,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这次时间紧,任务重,希望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听说你们师搞了个流动教学点,很有特色?我们就先从这些地方看起吧。”
林副政委看向孙处长,示意他去做安排。
“没问题,郑组长。”孙处长脸上堆着笑,目光不自觉地去搜寻舒染的身影。舒染是今天早上才匆匆赶回来的。
“郑组长,各位领导,”舒染上前一步,语气不卑不亢,“我是师部教育科干事舒染,主要负责流动教学点的具体工作。各位想了解情况,我可以带路,并做简要汇报。”
郑组长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的年轻。“舒染同志?好,那就请你安排吧。”
“领导们一路辛苦,是否先休息一下……”孙处长试图缓和。
“不必了。”郑组长摆手,“直接去点上看。”
舒染心中了然,这是要打她个措手不及。她面色不变:“好的。请各位领导跟我来。我们第一个点,去X团三连附近的牧区教学点,车程大概一个半小时。”
车队再次出发。舒染和孙处长坐在第一辆车的后排。孙处长压低声音:“怎么样?有把握吗?”
舒染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景致,轻轻“嗯”了一声。“姜咏红那边,我交代过了。问题不大。”
“听说你跑了一夜?”孙处长看着她眼下的青黑。
“还好。”舒染不欲多言。她确实几乎没合眼,跑完了两个最偏远的教学点,稳定了军心,收集了第一手情况。剩下的,只能交给事实。
一个多小时后,车队在颠簸中停下。眼前是几间稀疏的土坯房,比那晚看起来更显荒凉。姜咏红已经带着七八个牧民和孩子等在了那里,神情拘谨不安。
郑组长下车,环视四周。这环境,比他想象的还要艰苦。
舒染引着众人走向那间充当教室的土坯房。屋里比外面暖和些,墙上挂着一块用墨汁涂黑的木板,下面用土坯垒了几排矮凳。条件简陋得近乎原始。
“郑组长,这就是我们设在牧区的流动教学点之一。”舒染开口,声音平稳,“负责的老师是姜咏红同志,本地人,初中文化。目前固定学员有十二人,主要是附近的牧民和他们的孩子。”
郑组长没说话,走到那块黑板前,上面还用石灰块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汉字——“天”、“地”、“人”、“羊”。
“就学这些?”郑组长拿起半截石灰块,在手里掂了掂。
姜咏红紧张得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回答:“报、报告领导,还……还教认名字,数数,看……看工分票……”
舒染接过话头,语气自然:“郑组长,牧区居住分散,生产活动季节性很强。我们的教学内容和方式,必须紧密结合他们的实际需求。识字启蒙从身边最常见的事物开始,数字教学与放牧计数、工分计算结合,目的是让他们立刻感受到学习的用处,这样才能坚持下去。”
郑组长不置可否,转向一个缩在母亲身后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娃娃,你叫什么名字?认识黑板上这几个字吗?”
那男孩吓得直往母亲怀里钻。他母亲是个少数民族妇女,局促地搓着手,用生硬的汉语说:“领导……他,怕生……他,会写名字……写……”
姜咏红赶紧拿出一个作业本,翻到一页,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叶尔肯”三个字。“领导,他叫叶尔肯,这是他自己学着写的名字。”
郑组长看了看那稚嫩的笔迹,又随手翻开其他作业本,里面大多是抄写的简单汉字和数字运算。
“学习效果怎么考核?”郑组长问。
“我们目前没有统一的考试。”舒染回答,“主要是通过日常作业、课堂提问,以及观察他们在实际生活中运用知识的情况来判断。比如,能看懂简单的通知、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基本数字、能计算简单的工分,我们认为就达到了初步的扫盲标准。”
这时,统计组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工作人员拿出了一份名单,开始随机点名,并要求被点到的人写自己的名字,或者认读几个简单的字。
场面有些混乱,有的牧民紧张得手发抖,字写得歪七扭八;有的认字结结巴巴。但绝大多数,确实能写出自己的名字,认出“男”、“女”、“工分”、“粮食”等常用字。
郑组长一直沉默地看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考察进行了近一个小时,统计组收集了一些作业本,拍了几张照片。临走时,郑组长对姜咏红说:“赵老师,条件很艰苦,坚持教学,你们很不容易啊。”
姜咏红激动得脸都红了,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领导!”
回到车上,郑组长闭目养神,一路无话。孙处长和舒染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没底。这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但显然,郑组长并不满意。
“去下一个点。”郑组长睁开眼,吩咐司机,“去那个……红星岩附近的教学点。”
车内气氛瞬间凝滞。
孙处长脸色微变:“郑组长,红星岩那边……”
“怎么?有什么不方便?”郑组长目光如炬。
舒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面上依旧镇定:“郑组长,红星岩教学点最近的负责人刘老师,因为一些情况,正在配合工作组调查。那个点目前暂时由邻近点的老师代为兼顾,可能……不如刚才这个点规范。”
她选择实话实说,在这种时候,隐瞒只会更糟。
郑组长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锐利“哦?那更要去看看了。看看离开了负责人,你们的教学点是不是就真的停了摆。”
车队转向,朝着更偏远的红星岩方向驶去。
舒染的手在身侧悄悄握紧。她之前刻意避开了红星岩,就是不想触碰这个雷区。但现在躲不过了。她只能祈祷那个代管的老师没有因为刘老师的事而慌了手脚,她前夜仓促的叮嘱能起到作用。
戈壁滩上的路越发崎岖,车子颠簸得厉害,像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
第137章
红星岩教学点的情况比舒染预想的还要糟。
所谓的教学点, 只是借用了一户牧民闲置的半塌的羊圈棚子。里面只有四五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和一个看起来紧张到说话磕巴的代课老师——一个叫刘小栓的少年,他自己也才脱盲不久。
统计组的人进去转了一圈, 看着空空荡荡、连块像样黑板都没有的棚子,以及那几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孩子, 脸色都沉了下来。
郑组长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笔记本记录着什么,然后示意去下一个地方。
接下来的半天, 统计组又随机抽查了师部附近的两个正规连队扫盲班。情况稍好,但学员的识字水平和应用能力,显然没能达到郑组长的预期。
傍晚,统计组下榻在师部招待所。气氛降到了冰点。
孙处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坏了, 这下印象分估计是砸了。舒染, 你看郑组长那脸色……”
舒染坐在椅子上, 冷静地说“处长, 情况是不太好, 但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还不绝望?你看看今天看的都是什么?牧区点勉强过关, 红星岩那个简直……唉!连队扫盲班也就那样!我们报上去的脱盲率,跟实际看到的有差距啊!”
“有差距是正常的。”舒染站起身, 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们报的是全师整体的、经过初步考核的数据。统计组看的只是几个点,而且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本身就不完全公平。”
“可人家就看这个!”
“那就让他们看更多。”舒染转过身, 目光坚定, “处长,我们还有机会。”
“什么机会?”
“明天,统计组不是要去团部看汇总数据, 并和我们座谈吗?”舒染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叠厚厚的写满字的纸张和几个本子。
“这是什么?”孙处长疑惑地问。
“这是我这两年,跑遍全师大部分教学点和扫盲班,记录下来的原始资料。”舒染将东西摊开在桌上,“包括每个点最早期的文盲人数、历次学习的签到记录,哪怕只是划杠的签到纸。还有部分学员前后作业的对比、还有他们自己写的哪怕只有几句话的学习心得和应用实例。”
她翻开着那些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
舒染举完几个典型的例子,“这些才是扫盲工作最真实的样子,比任何汇总报表都更有说服力。它可能不完美,但它在进步。”
孙处长看着那堆旧纸有些愣住了。“你一直留着这些?”
“我似乎有预感,总觉得有一天能用上。”舒染笑了笑,“明天座谈,我不打算念那些干巴巴的报告。我想让统计组的领导看看,在边疆这种地方,扫盲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死马当活马医吧!那就按你说的办!”
“还有,”舒染沉吟片刻,“处长,能不能想办法,明天请一两位从我们扫盲班的职工或者家属来?让他们自己说,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这个……有点难,时间太紧……”
“试试看。”舒染眼神灼灼,“哪怕只有一个,也能说明问题。”
同一时间,招待所郑组长的房间里。
“老郑,看来这个师的情况,有点水分啊。”兵团宣传部的副主任喝着茶,慢悠悠地说。
郑组长没说话,翻看着今天记录的内容,眉头紧锁。
“特别是那个叫舒染的干事,名气挺大,可今天看的这几个点,实在……啧啧。听说她背景还有点复杂。”副主任继续敲着边鼓。
郑组长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工作归工作,背景归背景。今天看的点,确实不尽如人意,牧区那个还算实诚,红星岩那个……基本就是摆烂。但是……”他顿了顿,“那个舒染,有点意思。”
“哦?”
“年纪轻轻,沉得住气。解释情况不推诿,不夸张,有一说一。而且,”郑组长指了指窗外,“你发现没有,我们今天去的点,虽然偏,路也不好走,但她带路非常熟,跟那些老师、牧民打招呼也很自然,不像临时抱佛脚。这说明,她是真在下面跑了的。”
副主任不以为然:“会跑有什么用?得出成效才行。”
“明天看看他们整体的数据,再听听他们怎么说吧。”郑组长站起身,“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有时候,最真实的东西久藏在细节里。”
此时的舒染正伏在桌上,最后一次梳理她明天要讲的内容。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功亏一篑,还是绝处逢生。
第二天,师部会议室里。
长条桌一侧坐着以郑组长为首的统计组成员,个个面色严肃;另一侧是孙处长、舒染,以及师部教育科的几名骨干,气氛凝重。
郑组长面前摊着师部的汇报材料,他没看那些表格,反而拿起旁边一份兵团下发的《扫盲对象基数统计参考表》,慢悠悠地对照着,手指点着上面的数据:“孙处长,根据你们报上来的情况,全师非文盲率达到了百分之六十三,比上一次摸底提高了不少。”
“是,郑组长,这个数字我们反复核过……”孙处长忙应道。
郑组长抬起手打断他,“昨天我们看的红星岩教学点,登记扫盲对象实际能坚持学习的不到十人,目前能达到你们初步考核标准的,据那个代课娃娃说,只有三个。Z团十三连牧区点,登记对象六十二人,固定学员十二人,达到标准约八人。职工全覆盖的连队扫盲班情况稍好,但抽查的两个班,达标率也未超过六成。”
他每报一个数字,孙处长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不怀疑你们汇总数据的程序。”郑组长放下参考表,“但我很好奇,从这些点的实际情况,到你们报上来的全师数据,中间的巨大差额,是怎么补上的?是靠算盘珠子弹出来的,还是有什么我们没看到的特效药?”
这个问题太刁钻,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郑组长。”舒染站起身,她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大包从脚边提到桌子上。
“您观察得很仔细,提出的问题也非常关键。您看到的这几个点,确实是我们师目前扫盲工作最薄弱、最难啃的几块骨头。它们无法代表全师的整体水平,但它们的存在,恰恰说明了我们为什么要把流动教学和集中扫盲结合起来。”
她帆布包里拿出几本厚厚的用针线粗糙装订的大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XX团扫盲对象名册及进度跟踪》,纸张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
“这是我们开展扫盲工作之初,带着各连队文书、卫生员、甚至识字家属,花了两个多月,一个一个连队、一片一片牧区跑出来,登记造册的原始名册。”舒染将其中一本最厚的推到桌子中央,“全师八千七百六十三名扫盲对象,每个人的姓名、年龄、所属连队或牧区、初始文化程度,都在这上面。”
郑组长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舒染又拿出另外几本稍新但同样厚实的册子。“这是后续的《学习进度跟踪册》和《初步考核记录》。我们不像正规学校,没有试卷。我们的考核,就是由连队干部、扫盲□□或指定的考核员,拿着这些册子,对照名册,随机抽查认读常用字、书写姓名、计算简单的算术题。通过的,就在后面打钩,签名确认。”
她翻开一页,指给郑组长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跟着简单的日期和打钩,考核员签名各异,笔迹稚嫩或老练皆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