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没再说话,默默地吃着。陈远疆就站在她身边,沉默地陪着。
吃完最后一口,舒染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回去吧。”陈远疆说。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白杨林,走向灯火零星的宿舍区。
走到舒染宿舍门口,他停下脚步。
“我明天要去趟首都。”他说。
“嗯。”
“早点休息。”他看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
“你也是。”舒染点点头,转身掏出钥匙开门。
在她推开门进去的那一刻,陈远疆忽然低声开口:“你,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等舒染反应,转身大步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舒染握着钥匙站在门口,看着他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良久才推门进屋,关上了门。
舒染没有问那么多,陈远疆想告诉她,自然会说。
等待的日子变得有些漫长。
舒染强迫自己回到日常的工作节奏中,继续修订教材,跟踪各教学点的情况,甚至开始着手规划下一步如何巩固红星岩那样的薄弱环节。
她用忙碌填充着每一分钟,不让自己有空隙去胡思乱想。
师部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之前唱衰的声音似乎小了些,但观望的情绪更浓了。
有单位的熟人偶尔会来找她,言语间多了打探,舒染一律以“等通知”搪塞过去。
孙处长倒是显得比之前更有底气,几次处务会上都强调,要以此为契机,把基础工作做得更扎实。
期间,舒染抽空去了一趟畜牧连。
启明小学的孩子和家属们见到她依旧亲热。王大姐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连里的琐事,李秀兰则悄悄告诉她,周巧珍在的连队好像过得并不好。舒染听着,心里有些唏嘘,但更多的是对这片土地和这些人的牵挂。
她去看望了阿迪力。小伙子又长高了不少,跟着刘技术员跑前跑后,皮肤晒得更黑,眼神却愈发亮堂。他拿出一个笔记本,上面用铅笔认真记录着各种牲畜的常见病症和用药。
“舒老师,刘技术员说,等我再学扎实点,就让我试着独立处理小毛病。”阿迪力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舒染看着这个曾经倔强地冲进教室,大喊“坏老师”的少年,如今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心里涌起了成就感。
这也许就是她所有坚持的意义所在。
从畜牧连回来,她的心安定了一些。无论上面的结果如何,她的路没有走错。
时间一天天过去,关于全疆扫盲成果评比的消息,却像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连孙处长都有些坐不住了,往上面打了几次电话,得到的回复都是“正在汇总研究,请耐心等待”。
这天下午,舒染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扫盲读物书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孙处长高兴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满面红光。
“来了来了!舒染!上面的通知来了!”孙处长有些兴奋地说。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孙处长,以及他身后的舒染。
“处长,结果怎么样?”一个年轻干事忍不住问。
孙处长平复了一下情绪,“我们师……我们师的扫盲工作,获得了全疆的表扬!被评为扫盲先进师!”
“哇!”办公室里爆发出欢呼声。
孙处长继续念着通知:“……尤其肯定了我们在条件艰苦的牧区和偏远连队,因地制宜开展流动教学,注重实效,积累了大量一手资料的做法……认为这是‘值得在全疆推广的宝贵经验’!”
欢呼声更响了,有人甚至鼓起了掌。
舒染站在原地,感觉心怦怦跳。
成功了?他们真的……成功了?
孙处长走到舒染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舒染!好样的!你是头功!上面点名,要你把流动教学点的经验,整理成详细材料,上报教育厅!而且,通知里还专门提了,鉴于你的突出贡献……”
他看着舒染,一字一句地说道:“决定授予你个人‘全疆扫盲先进个人’称号!还要给你记大功!”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舒染。全疆先进个人,这可是罕见的荣誉。
舒染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巨大的喜悦和松懈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还有呢!”孙处长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通知里说,上面打算成立一个跨地区的扫盲工作指导小组,要从全疆抽调骨干!我们师推荐了你!舒染,你很可能要调上去了!”
这个消息比之前的荣誉更让舒染感到冲击。去一个更大的平台,指导全疆的扫盲工作?这曾经是她隐约期盼过,却不敢深想的未来。
同事们的祝贺声再次响起,将她包围。她机械地回应着,大脑却一片混乱。
喜悦是真的,努力得到认可的激动也是真的。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和不确定。要离开这里?离开……他?
她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天色湛蓝。荣誉和机遇将她推上了一个始料未及的高峰。而高峰之上,风景未知,前路亦未知。
第139章
师部大院儿里, 关于舒染获得“全疆扫盲先进个人”并记大功的消息,很快传遍各个角落。
舒染从领导办公室出来,怀里抱着本奖状, 还有用红纸包着的几十块钱奖金。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
“舒染同志, 恭喜啊!”教育科的干事小张迎面走来,脸上堆着笑,“全疆先进个人, 咱们师部都好些年没出过了。”
舒染笑笑:“都是组织培养,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是她近来愈发熟练的腔调。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小张压低了些声音, “听说兵团那边都挂了号, 这回可是露了大脸了。”他目光在舒染手上那个红纸包上扫过, 带着羡慕的神情。这钱, 顶得上好些人半个月工资了。
舒染不动声色地将拿着红纸包的手往身后收了收, 另一只手举了举奖状:“孙处长还等着我汇报工作, 先过去了。”
“哎,好, 好,你忙。”小张赶紧让开道。
舒染心下明白, 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羡慕有之, 嫉妒恐怕更多。
回到教育科那间办公室, 气氛倒是热络了些。
“咱们教育科的大功臣回来了!”几个同事也纷纷围过来道贺。
“舒染同志,了不起啊!”
“这下咱们科在全疆都出名了!”
“晚上可得请客啊,舒染!”
舒染脸上挂着笑, 一一应酬着,把奖状和奖金放在自己那张办公桌上:“请大家吃糖,吃糖。”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奶糖,拆开了分给大家。
糖分到吴建国面前时,他正埋头看文件,没接。
舒染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收回,只把糖轻轻放在吴建国摊开的文件边上,声音平和:“吴干事工作忙,糖给您放这儿了哦。”
她没看吴建国变幻的脸色,转身把剩下的糖分完。
孙处长这时走了进来,打圆场道:“好了好了,都干活去。舒染啊,你来一下。”
舒染跟着孙处长进了办公室。
“坐。”孙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点了支烟,“这次你给咱们师争了光,很好。”
“处长,这是我应该做的。”舒染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
“嗯,”孙处长吐出一口烟圈,“荣誉是肯定了过去的成绩,但眼光要往前看。上面对咱们的教学点经验很感兴趣,跨地区指导小组的筹备文件已经下来了,”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推到舒染面前,“你是首批拟定的成员之一。”
舒染伸手拿起文件。白纸黑字,上面清晰地印着“关于成立全兵团扫盲及基层教育巡回指导小组的通知”,后面附着的拟定名单里,“舒染”两个字果然在列。
这意味着,她的机会更大,风险恐怕也更大。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孙处长看着她,语气带着期许,“也是更大的责任。你要做好准备,可能近期就会有任务下来。”
“我明白,处长。”舒染郑重地点头,“我会尽快把手头的工作梳理好,做好交接准备。”
“嗯,具体出发时间等通知。另外,”孙处长顿了顿,弹了弹烟灰,“统计组这次回去,反映了一些问题,比如红星岩那边……当然,总体是肯定的。你最近低调点,把后续的汇报材料做得再扎实些,特别是原始数据的整理,不要留任何给人说道的把柄。”
舒染心里一凛,知道红星岩那个教学点还是留下了隐患。“是,我回去就整理,保证每一笔数据都有据可查。”
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舒染捏着那份通知,感觉手心有些汗湿。高升的机会近在眼前,可她却想起了陈远疆离开前说的话,以及红星岩教学点那个被带走的刘老师。
“舒染,电话!”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舒染回过神,走到办公室的电话旁,拿起听筒:“喂,哪位?”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杨振华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我们的先进个人回来了?晚上有空吗?食堂小灶今天有红烧肉,我请客,算是给你庆功。”
舒染下意识想拒绝。陈远疆不在,她不想和杨振华走得太近,免得落人口实。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杨振华上次送来的那个罐头,以及他透露的消息。人情债,最难还。
“杨干事太客气了。”舒染语气轻松,“不过庆功可不敢当,正好我也有点事想请教你,那就食堂见?”
“好,六点,食堂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舒染靠在墙上,轻轻吁了口气。利用?或许有点。但在这个地方,纯粹的好意太奢侈,更多的是这种带着目的的交换。她得学着应付。
傍晚,舒染准时到了食堂。杨振华已经等在门口。
“等久了?”舒染走过去。
“没有,刚到。”杨振华笑了笑,打量她一下,“气色不错,看来这荣誉养人。”
舒染没接这话茬,跟着他走进食堂。小灶窗口果然有红烧肉,油光锃亮,香气扑鼻。杨振华要了两份红烧肉,又打了两个素菜,找了个靠角落的安静位置。
“来,祝贺你。”杨振华把一份红烧肉推到舒染面前,“这次可是扬眉吐气了。”
“谢谢。”舒染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慢慢吃着。肉质酥烂,咸香适口,确实是难得的美味。但她心里有事,吃得并不畅快。
“听说,跨地区指导小组的名单定了?”杨振华状似无意地问起。
舒染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消息真灵通。”
“宣传科嘛,总得知道风向。”杨振华笑了笑,“这是大好事,以后你的天地就更广阔了。说不定下次见你,我就得叫你舒领导了。”
“杨干事说笑了,”舒染垂下眼,“都是为组织工作,在哪里都一样。”她顿了顿,放下筷子,“说起来,有件事还想请你帮忙。”
“哦?什么事,你说。”杨振华来了兴致。
“上次统计组来,虽然肯定了成绩,但也指出我们基层的宣传总结工作不够到位。我想着,能不能请你这位大笔杆子,帮我们教育科梳理一下宣传口径?特别是流动教学点这块,怎么把它的意义,说得更透彻,更……符合当前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