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没接他这个话茬,转而问道:“李组长,D团报上来的这份数据,你之前审核过吗?他们最近这个月的脱盲人数增幅有点不太符合常理。”
李卫国一愣,显然没料到舒染突然问这个,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三团那边最近搞了个突击扫盲班,效果不错。下面同志有积极性,我们上面要鼓励嘛。”
“突击扫盲?”舒染拿起那份报表,“一个月内让两百多个原本不识字的职工家属全部脱盲?这个效率,我需要打个电话跟他们核实一下具体方法和考核标准。数据如果不实,报到遴选小组那里,反而是麻烦。”
李卫国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舒染同志,你这是不相信下面的同志?还是觉得我审核不严?”
“我相信事实。”舒染拿起电话,开始拨号,“正因为重视这次遴选,才不能让任何有疑问的数据蒙混过关。喂,总机吗?请帮我接D团教育科……”
李卫国看着舒染开始打电话核实,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几变,最终没再说什么,坐回了自己的椅子。
王娟偷偷对舒染投去一个佩服的眼神。
电话接通,舒染和D团教育科的人聊了大概十分钟。挂掉电话后,她在那份报表上做了个显著的标记,对李卫国说:“李组长,问清楚了。他们团是把之前已经具备一定基础,只是没参加最终考核的一批人,集中起来考核通过了。实际新增脱盲人数是四十七人,不是两百三十人。数据我已经让他们重新报备。”
李卫国“嗯”了一声,没抬头。
下班后,舒染把整理好的材料锁进抽屉,穿上棉袄,围上陈远疆送的那条羊毛围巾,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寒风凛冽。她把手揣在口袋里,慢慢走回宿舍。
楼道里,张雅琴正在炒白菜,锅里滋啦作响。刘惠坐在小凳上剥蒜,看到舒染,扬了扬下巴:“回来了?听说你今天又把李卫国给顶了?”
舒染脱下棉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核实数据而已,谈不上顶。”
“就该这样!”刘惠把蒜瓣扔进碗里,“他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就怕你出了风头,压过他那个组长。要我说,你这次要是真选上了,去了首都,那才叫给他好看。”
张雅琴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慢悠悠地说:“去首都固然好,但那边水更深。小舒,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我知道,雅琴姐。”舒染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靠在门框上慢慢喝着。
她知道张雅琴和刘惠是真心为她好。在这个城市,这间宿舍楼道,反而成了她最能放松的地方。
“哦,对了,”刘惠像是想起什么,“我听说这次从首都来的遴选小组组长,姓廖,挺年轻的,好像是什么部委里的,厉害着呢。”
舒染皱起眉头。廖?
她不动声色地咽下口水,语气平淡:“是吗?能负责这种遴选,肯定是能力出众的。”
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如果真是那个廖承,他知不知道现在的舒染已经换了她这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芯子?他对原主还有多少印象?这对她的遴选是利是弊?
利,可能在于旧识之情,或许能多一分关照。弊,则在于他可能比陌生人更容易察觉到她与原主的不同。虽然时代和经历足以改变一个人,但一些习惯和认知,难保不会露出马脚。得更加谨慎才行。
腊月的最后几天,舒染身穿棉袄,又裹着军大衣坐在桌前,誊抄着稿件。
王娟提着热水壶进来,往她搪瓷缸里续水。
“舒姐,别抄了,这都第三遍了。遴选小组的人明天才到呢。”
“最后几个数据再核对一下。”舒染摘下眼镜擦了擦,“下面刚补过来的材料,得更新进去。”
李卫国从门外进来。他搓着手走到自己桌前,瞥了眼舒染桌上厚厚一摞材料,嘴角动了动:“舒染同志准备得可真充分。”
“应该的。”舒染头也没抬。
“听说这次首都来的工作组规格很高,”李卫国自顾自说着,在椅子上坐下,“带队的廖组长,是部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留学回来的,眼光高得很。”
舒染手中的钢笔顿了一下。
廖承。
原主留下的记忆里,廖承好像给原主写过几封信,字迹清俊,措辞含蓄。
她当时是怎么回应的来着?哦,装傻。再把信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见面时照样笑着打招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舒染继续写字,“那更要认真准备了。”
下午三点,周书记把舒染叫到办公室。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周书记让她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小舒,这是刚收到的遴选小组名单和行程安排。你先看看。”
舒染接过来。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廖承,工作组组长。后面跟着职务、年龄。
照片是标准的一寸照,穿中山装,戴眼镜,面容清俊。
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但又不太一样了。少了些学生气的青涩,多了些沉稳和距离感。
“这位廖组长,”周书记点了点照片,“听说对工作要求极其严格,而且对边疆情况很关注。你明天汇报,一定要突出我们的特色,但也不能太标新立异。这个度,你得把握好。”
“对了,”周书记状似无意地问,“你以前在上海,听说过这个人吗?”
舒染脸上却露出思索的表情:“名字有点耳熟……可能是以前参加青年活动时见过?记不太清了,都好多年了。”
“哦。”周书记没深究,“不管认不认识,明天就是正常工作汇报。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用有压力。”
“明白。”
从书记办公室出来,舒染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她需要回想更多的细节。原主和廖承到底有过多少交集?除了那几封被退回的信,还有哪些?联谊会上聊过什么?共同认识哪些人?
记忆像蒙着雾,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原主当年确实没把廖承的追求当回事——家境优越、容貌出众的少女,身边从不缺献殷勤的人。廖承太温和,太含蓄,不够热烈,不够浪漫。
所以那些记忆很淡,淡到舒染穿过来这几年,几乎没想起来过这个人,除了上海老家写来的那封信。
可现在,她得在廖承面前扮演好原主的角色,曾经拒绝过他的娇气又有点骄傲的姑娘,如今在边疆磨砺了几年的女教师。
不能太生疏,会显得刻意;不能太熟稔,她根本不了解现在的廖承;更不能露出破绽,让人怀疑她不是原来的舒染。
舒染揉了揉眉心,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压回去。现在重要的是明天的工作汇报。廖承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遴选小组的组长,决定着她能不能站上全国会议的讲台。
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在一个留学归来、眼光高的部里干部面前表现良好又能不露马脚。
下班前,王娟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舒姐,我打听到了。”
“什么?”
“那个廖组长的事。”王娟压低声音,“听说他这次主动要求带队来边疆遴选,部里本来安排他去沿海调研的。”
舒染整理文件的手没停:“哦?”
“还有啊,”王娟声音更小了,“听说他未婚。”
舒染抬起头,揶揄地问:“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这不是……”王娟脸一红,“替舒姐你多了解了解情况嘛。”
“行了,”舒染拍拍她肩膀,“好好准备材料。明天工作组来了,可别出岔子。”
“知道啦。”
晚上回到宿舍,张雅琴煮了一锅白菜豆腐汤,叫舒染和刘惠一起吃。
三个人围着炉子,碗里的汤冒着热气。
刘惠扒拉了两口饭,忽然说:“小舒,我听说那个廖组长,跟你还是同乡?”
舒染夹了块豆腐:“算是吧,都是上海人。”
“那可巧了。”刘惠眼睛亮了亮,“同乡好说话。明天汇报的时候,你提一句,拉近拉近距离。”
舒染摇头:“不合适。这是正式工作汇报,扯私人关系反而不好。”
张雅琴点头:“小舒说得对。这时候越要公事公办,越显得你底气足。”
“也是。”刘惠叹了口气,“我就是替你着急。这次机会太难得了,要是选上了,去首都开会,那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舒染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我现在就想把明天的汇报做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舒染就到了办公室。
她把材料最后检查一遍,发言稿又默读了一次。八点半,周书记和韩局长带着局里几个领导下楼去迎接工作组。
舒染留在办公室等着。
王娟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整理自己的衣领。“舒姐,你紧张吗?”
“有点。”舒染实话实说。
“我可紧张死了。”王娟搓着手,“听说这位廖组长特别严肃,上次去别的省,把一个汇报的领导问得哑口无言。”
“我们准备充分,不怕问。”舒染说着,倒了杯热水慢慢喝。
九点过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王娟立刻站起来。舒染也放下杯子,理了理衣服下摆。
门被推开,周书记先进来,脸上带着笑:“廖组长,这就是我们教育指导小组的办公室,条件简陋了些。”
一个身影跟着进来。
廖承今天穿的是深灰色中山装,呢子面料,笔挺干净。他比照片上看起来高一些,肩背挺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进门后,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舒染身上。
“这位就是舒染同志。”周书记介绍道。
舒染走上前两步,伸出手:“廖组长,您好。”
廖承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舒染同志,你好。”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好久不见。”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舒染心里一紧。她维持着笑容:“是啊,好多年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我也没想到。”廖承松开手,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你变化很大。”
“边疆的风沙磨人。”舒染半开玩笑地说,侧身让开,“您请坐。”
工作组一共来了五个人,除了廖承,还有两个干部,一个陪同人员,一个记录员。办公室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廖承在舒染对面的椅子坐下,接过王娟递来的茶缸,道了声谢。他没有立刻谈工作,而是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很平常的寒暄,但舒染听出了试探的意味。
“挺好的。”她选择最稳妥的回答,“在基层学到了很多东西。”
“我听说了。”廖承点点头,“你的事迹传得很远。”
舒染笑了笑,没接话。她不知道原主在这种场合会怎么回应——是矜持地谦虚,还是大方地接受夸奖?
好在周书记适时插话:“廖组长,要不我们先听舒染同志汇报?”
“好。”廖承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舒染同志,请。”
舒染翻开材料,开始汇报。
她讲了四十分钟。廖承听得很认真,不时记录。他提问的问题都很精准,但舒染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在她脸上停留,像是在比对什么。
汇报到一半时,廖承忽然问:“舒染同志,你在手册里提到因地制宜的教学方法,这个思路是怎么形成的?”
舒染心里快速盘算。这是工作问题,但可能也是个人观察。她回答:“一开始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在实际工作中发现,照搬内地的教材和方法行不通。孩子们要帮家里干活,家长觉得认字没用,我们就得想办法让他们看到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