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从认工分、认票证开始?”
“对。先解决眼前的困难,他们才愿意继续学。”
廖承点了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顿,又写了几行字。他抬起头时,忽然说:“我记得你以前不喜欢算术,说数字太枯燥。”
舒染后背瞬间绷紧。
她该怎么回应?承认?否认?还是模糊处理?
她选择微笑:“人是会变的。在边疆,算术能帮孩子算清家里的工分,能帮妇女看懂供销社的账目,它就不再枯燥了。”
廖承看着她,眼神深了些:“是啊,人是会变的。”
这句话说得轻,舒染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必须更小心。
汇报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廖承合上笔记本:“你做的工作很扎实。比我想象的还要扎实。”
“谢谢。”舒染说。
“不过,”廖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有个问题想私下请教。”
周书记和韩局长对视一眼,识趣地站起身:“那廖组长你们先聊,我们去安排下午的行程。”
其他人也跟着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舒染和廖承。
门被轻轻带上。
廖承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些。“舒染,不用紧张。现在是私人谈话。”
舒染心里警铃大作。越是私人谈话越危险。
“廖组长请讲。”
廖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推过来:“这是你这些年发表的文章、报告,还有那本手册。我都看了。”
舒染接过来,翻了几页。上面有铅笔做的批注,字迹清俊,和记忆里那些信上的字一样。
“写得很好。”廖承说,“特别是关于民族融合教育的部分,很有见地。”
“谢谢。”
“但我好奇的是,”廖承看着她,“这些思考,这些洞察,不像是一蹴而就的。你在上海的时候……”他顿了顿,“好像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舒染放下材料,抬起眼直视他:“廖组长,人经历不同,想法自然会变。而且这些事看得多了,想得多了,自然就有了这些思考。”
她说得诚恳,也是实话。只是省略了最关键的部分——这些思考里,掺杂了另一个时空的经验和眼光。
廖承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你知道吗,当年听说你报名支边,我很意外。”
舒染没接话。
“我以为你吃不了苦。”廖承转过身,“现在看来,我错了。”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舒染也站起来,“到了这里,不干也得干。”
“不仅仅是干,”廖承走回桌前,手指在那摞材料上点了点,“你干出了名堂。你的手册,你的经验,已经引起了首都的重视。这次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边疆地区需要一个发言人,你是我推荐的候选人之一。”
舒染愣住了。
“很意外?”廖承笑了笑,“我看过你的材料后,就觉得你合适。有基层经验,有理论总结,还有……”他着重强调道,“魄力。”
“谢谢廖组长信任。”
“不过,”廖承话锋一转,“这个位置很多人盯着。你要有心理准备。”
舒染点头:“我明白。”
“另外,”廖承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可以直说。毕竟……我们是旧识。”
这话说得含蓄,但舒染听懂了。他在释放善意,也在重新划定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曾经的追求者和被追求者,变成如今的上下级兼旧识。
她该怎么回应?接受这份善意,就意味着要维持这种私人联系,风险更大。拒绝,又可能得罪一个关键人物。
“谢谢廖组长。”她选择最官方的回答,“我会努力做好工作,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廖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敲门声响起,王娟探头进来:“廖组长,周书记说午饭准备好了。”
“好。”廖承拿起公文包,“走吧,舒染同志。”
第150章
午饭在教育局食堂的小包间里。
席间聊的都是工作。廖承问了很多关于边疆教育现状的问题, 舒染一一作答。她能感觉到,廖承在观察她。
她从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里拼凑出来的细节中,尽量保持原主可能有的某些特质。
饭后, 工作组要去参观基层教学点。舒染陪同。
第一站是市郊的职工子弟学校。廖承看得很仔细,和老师学生聊了很久。舒染跟在他身边, 偶尔补充几句。
参观到图书室时,廖承忽然问一个正在看书的女学生:“你喜欢看什么书?”
女学生有点害羞:“喜欢看故事书。”
“什么故事书?”
“《边疆小英雄》。”女学生说,“舒老师推荐给我们的。”
廖承看向舒染:“你推荐的?”
“嗯。”舒染走过去, 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这本书记录了兵团建设初期的一些真实故事,孩子们看了,能了解父辈是怎么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的。”
廖承接过书翻了翻:“你倒是会选书。”
“总要选他们能看懂, 又对他们有用的。”
从学校出来, 廖承对舒染说:“你变了很多, 但有些东西没变。”
舒染心里一紧:“什么?”
“还是那么会为人着想。”廖承笑了笑, “以前在联谊会, 你也是那个会照顾所有人的姑娘。”
这话让舒染稍微放松了些。至少这说明, 她的扮演没有太离谱。
下午又看了两个教学点,回到市里已经天黑了。
晚饭还是在招待所食堂。廖承让其他人先吃, 把舒染叫到一边。
“明天上午我们开内部讨论会,”他说, “你需要参加。另外……”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这是我收集的一些国外基础教育资料, 翻译好的, 也许对你有用。”
舒染接过文件夹:“谢谢廖组长。”
“不用客气。”廖承看着她,忽然说,“舒染, 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太私人了。舒染迅速判断该怎么回答——说实话?她和陈远疆的关系在兵团已经不是秘密,廖承如果想查,肯定能查到。说谎?风险更大。
“我在边疆成了家。”她选择含糊的说法。
“成家?”廖承愣了一下,“你结婚了?”
“算是吧。”舒染没具体说,只是笑了笑,“边疆生活,总要有个依靠。”
廖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那挺好的,有人照顾你。”
这话说得自然,但舒染听出了一丝遗憾。
“廖组长呢?”她反问,把话题抛回去。
“我?”廖承推了推眼镜,“工作太忙,顾不上。”
很官方的回答。舒染也不追问:“那您多保重身体。”
“你也是。”廖承说,“边疆辛苦,别太拼了。”
晚饭后,舒染回到自己房间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这关算是过了。廖承的试探她都接住了,扮演也没有明显破绽。但接下来几天还要朝夕相处,她不能放松警惕。
她走到桌边,打开廖承给的那个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摞翻译资料,关于国外一些基础教育模式。
她翻了几页,忽然在一页的空白处看到一行小字:“这些资料,希望对你有所帮助。当年你说想当老师,现在你真的成了老师,而且是很优秀的老师。”
舒染合上文件夹。
原主和廖承的过去,比她想象的更复杂。那些被退回的信,那些联谊会上的交谈,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彻底结束。
而现在,这段过去成了她必须小心处理的雷区。她不能太靠近,也不能太疏远;不能太像当年的舒染,也不能太不像。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陈远疆现在在哪里?如果他在,她或许能更从容些。但转念一想,如果他在,面对廖承这个旧识,局面可能更复杂。
她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先不想这些。明天还有讨论会,她得好好准备。
洗漱完躺下时,已经是深夜。舒染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廖承今天看她时那探究的眼神,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温和。
那眼神让她不安,象是在寻找什么。在寻找当年那个上海小姐的影子,在比对过去和现在的差异。
她必须让他相信,这些差异都是边疆这几年磨砺的结果,而不是因为壳子里换了人。
舒染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她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畜牧连的教室,孩子们在朗读课文。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陈远疆站在门口对她笑了笑。
……
接下来三天,工作组在V城周边跑了七个教学点。舒染全程陪同,每天天不亮出发,天黑才回招待所。
廖承的细致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不仅看教室、看教材、看作业,还会随机找学生问话,去学生家里看看,跟家长聊孩子上学前后的变化。在牧区一个教学点,他甚至跟着舒染学会了用石灰块在黑板上写字,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把孩子们逗笑了。
“廖组长真没架子。”王娟私下对舒染说。
舒染只是点头,廖承越表现出对基层工作的理解和尊重,她越要小心——这意味着他的观察更深入,判断更精准。
第三天下午,在回程的车上,廖承忽然问:“舒染同志,你这些教学点,最远的离连队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