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男接过介绍信快速扫了一眼, 立刻表现出热情:“舒染同志,赵新平同志,一路辛苦了!我是会务组的王建华, 这位是小李。车在外面等着了,咱们先去安顿。”
小李朝舒染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些好奇的打量。
“麻烦王同志了。”舒染说。
王建华帮小赵提起一个行李包,小李想接舒染的挎包, 舒染同样婉拒了。四人随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出站通道长而宽阔, 墙壁上贴着大幅宣传画和标语。
一行人走出车站大门来到了广场。
“这边走。”王建华引着他们往广场东侧去。路边停着几辆吉普车和一辆中型面包车。王建华拉开面包车的门:“上这辆, 还有几位其他地区的代表一起走。”
车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有男有女, 年龄都在四十岁以上, 穿着各地常见的干部装。见舒染和小赵上来,众人都投来目光。
王建华简单介绍:“这是边疆省来的舒染同志和赵新平同志。”又对舒染说:“这几位是东北、华北、华中几个地区的代表。”
舒染点头致意, 和小赵在靠后的空位坐下。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广场。
舒染望着窗外, 街道很宽,自行车流涌动, 小汽车不多, 大多是吉普或轿车,偶尔有卡车驶过。行人大多步履匆匆,穿着以蓝、灰、绿为主的衣服。街边的建筑多是三四层的楼房, 砖混结构,方正整齐。临街的墙面上满是大字报的痕迹,一层覆盖一层。
“舒染同志是从新疆兵团来的吧?”前排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同志回过头来问。
“是的。”舒染答。
“年轻有为啊。”女同志笑了笑,“这次会议规格很高,部里很重视。你们边疆条件艰苦,做出成绩不容易。”
“都是同志们一起努力的结果。”舒染说。
“听说你搞了个什么……火种模式?”另一位戴前进帽的男代表插话,“我在材料上看到过,有点意思。不过啊,小同志,咱们这行,光有点子不够,还得看能不能推广开。”
这话有点居高临下的味道。小赵皱了皱眉,想说什么,舒染在底下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
“您说得对。”舒染语气平静,“所以我们这次来,也是想向全国各地的前辈和同行学习,看看我们的探索有哪些不足,怎么改进才能更适合不同地区的实际情况。”
东北代表愣了一下,哈哈笑起来:“行,小同志挺会说话。到了会上多交流!”
车里其他人也笑了起来,气氛缓和了些。那个女同志又多看了舒染一眼。
面包车穿过几条大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路。路两旁是高大的槐树,枝叶茂密。树后能看到一些院墙和单位大门,门口有站岗的卫兵。车子在其中一个大院门口停下,王建华下车去门卫室交涉,出示了证件。随后,车子驶入。
院子很大,里面是几栋四五层的红砖楼,楼间距宽敞,空地上种着树,还有几个花坛。
“这里是第四招待所,这次会议的代表都住这里。”王建华一边带他们下车一边介绍,“条件有限,大家克服一下。舒染同志,你的房间在二楼,小李带你去。赵新平同志,你住三楼。先安顿一下,洗漱休息,午饭在食堂,十二点开饭。下午三点,请到一号楼会议室开预备会,领会议材料和日程。”
小李接过王建华的话头,对舒染说:“舒染同志,请跟我来。”
舒染对小赵点点头,跟着小李进了其中一栋楼。楼道里的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墙裙,上半截是白灰。水泥地面拖得很干净。
“这边是女同志住的区域。”小李边走边说,“两人一间。和你同屋的是西南省来的林静同志,也是教育战线的先进代表,昨天就到了。”
她在208房间门口停下,掏出钥匙开门。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靠窗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有独立的卫生间,很小,但能有独立卫生间已经算不错条件了。窗户开着,白色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一张床上已经铺好了被褥,床头放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另一张床空着,被褥叠好放在床尾。
“这是你的床。”小李指着空床,“被褥都是新换洗的。暖水瓶在桌上,打水在一楼开水间。食堂在一号楼背面,走过去五分钟。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问我,我住一楼值班室。”
“谢谢李同志。”舒染把挎包放在桌上。
“那你先休息,我下去了。”小李带上门离开。
舒染站在房间中央环视周围,环境比她预想的要好。她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是柏树和花坛,远处能看到大院围墙和更远处楼房的屋顶。
她脱下外套挂进衣柜,拿出毛巾和牙缸去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感觉精神了些。
回到房间,她没急着铺床,而是先检查了一下门窗。窗户插销完好,门锁也结实。她从挎包里拿出笔记本压在枕头下面,然后才开始铺床。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算蓬松。铺好床,她坐在床边,短暂地放空。六天六夜的颠簸后,突然的静止让人有点不适应,耳朵里似乎还有耳鸣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其他代表回来了。声音渐近,在门口停下,钥匙插进门锁。
门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同志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个搪瓷盆,盆里放着毛巾肥皂。
看到舒染,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你是边疆来的舒染同志吧?我是林静,西南省的。”
“林静同志你好。”舒染站起来。
“坐坐,别客气。”林静把盆放下,很自然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打量着舒染,“路上辛苦了吧?我从西南过来,也坐了四天火车。这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她语气爽朗,有种基层干部特有的直率。
“还好,慢慢习惯了。”舒染也坐下。
“年轻就是好啊。”林静笑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能扛。现在不行了,坐久了腰疼。对了,你吃饭了没?”
“还没,说十二点食堂开饭。”
“那一会儿一起去。”林静说着,从提包里拿出个铁皮茶叶盒,又找出两个搪瓷缸,“我带了点我们当地的茶,不是什么好茶,但解渴。你先喝点水。”
她不由分说地给两个缸子都泡上茶,递给舒染一杯。
舒染道谢接过。热茶入喉,确实解乏。
“我刚去打听了下,”林静压低了些声音,“这次会议规模不小,全国各省市、自治区,还有几个重点院校、研究单位的代表,加起来得有不少人。部里几个主要领导都要出席。你们那边来了几个?”
“有几个其他会议陪同的干部,正式开会发言就我一个。”舒染说。
“那你压力可不小。”林静看着她,“我听说你那些理念挺受关注,但也有些不同看法。预备会上估计就有得聊了。”
舒染心里微动。林静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试探。她喝了口茶说:“有讨论是好事。教育本身就有很多种可能,多听听不同意见,才能把事想得更明白。”
林静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西南地区扫盲的一些具体情况。舒染也分享了一些西北边疆的经验。
两人越聊越投机。林静虽然年纪比舒染大,但没什么架子,说话实在。舒染能感觉到,这是个真正在基层干过实事的人。
十一点半,两人一起出门去食堂。走廊里碰到其他房间出来的代表,彼此点头致意。下楼时遇到小赵,他正和一个年轻男代表说着什么,看到舒染,过来打招呼:“舒染同志,休息得怎么样?”
“还好。这位是西南省的林静同志。”
小赵和林静互相认识了一下。三人一起往食堂走。路上小赵小声对舒染说:“我刚才打听了一下,这次会议分了好几个小组,可能按地区分,也可能按议题分。咱们人少,很可能被编入西北大组。”
食堂是一栋平房,面积不小,摆着几十张圆桌。已经有不少代表在排队打饭。饭菜是标准的工作餐:主食是米饭和馒头,菜有白菜炖粉条、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汤,每人还有一小碟咸菜。分量很足。
舒染、林静、小赵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代表坐了一桌。吃饭时大家简单自我介绍,都是来自不同省份的教育干部或先进教师。话题自然围绕这次会议。
“听说这次要讨论下一步全国扫盲工作的总体规划。”一个戴眼镜的男代表说,“可能还要出台新的指导文件。”
“早就该有统一规划了。”另一个女代表接话,“现在各地各搞各的,标准不统一,资源也浪费。”
“统一也得考虑地方差异。”林静说,“我们西南山区和你们华东平原,情况能一样吗?”
“所以要有分类指导嘛……”
舒染安静地吃着饭,听他们讨论。她能感觉到,每个人背后都代表着一套地方经验和工作逻辑,也都有各自的诉求和顾虑。这次会议,与其说是来听报告,不如说是一场博弈。
饭后回到房间,林静说要午睡一会儿。舒染没有睡意,她拿出笔记本,把上午的见闻和与林静的交谈要点简单记了几笔。
下午两点五十,她和林静一起出门去一号楼会议室。小赵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会议室能容纳百余人,前排摆着长条桌和麦克风,后面是一排排的椅子。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坐着交谈。王建华和小李在门口分发材料,每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舒染领了材料,和林静找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文件袋里有会议日程、参会人员名单、几份背景资料,还有一本空白笔记本和两支铅笔。
她先看日程。会议为期五天,第一天开幕式和领导报告,第二天分组讨论,第三天大会交流发言,第四天继续分组讨论和总结,第五天闭幕。日程排得很满。
参会名单很厚,她快速浏览。看到了许多领导的名字,也看到了一些知名师范院校、教育研究机构学者的名字。在另一份列席领导名单的末尾,她看到了一个不太熟悉的部门名称和一位姓周的领导,职务标注的是“中央保卫部”。
会议室里人越来越多,声音嘈杂起来。舒染看到王建华引着几位领导模样的人在前排就坐。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她认出是之前在照片上看过的教育界一把手孙副部长。还有几位她不认识,但看气度应该都是部里的领导。
三点整,一位中年干部走到前排麦克风前,敲了敲话筒:“同志们,请安静。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预备会议现在开始。”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
“首先,我代表会务组,欢迎各位代表来到北京……”
舒染虽然听着,但注意力也在观察会场。前排领导们在低声交流,各地代表们正低头翻看材料,或与邻座小声交谈。
讲话持续了约二十分钟。然后是自由交流时间,会务组希望代表们就会议安排提出意见建议。有几个代表举手发言,有的问分组具体怎么分,有的问会后是否有参观安排,有的对材料中的某些提法提出疑问。会务组一一回应。
舒染安静地坐着,目光扫过会场。在靠后的一排,她看到了同车的那几位代表。
自由交流快结束时,前排那位孙副部长忽然拿过话筒:“我补充两句。”
会场立刻安静下来。
“这次会议,我们特意邀请了一些来自基层一线的,在教育工作中有创新探索和突出成绩的同志……”他点了五六个人的名字。舒染感觉到周围的开始窃窃私语。
“我们希望,这次会议不仅是传达精神、布置工作,更是一个交流的平台。”孙副部长继续说,“基层的同志最了解实际情况,你们的经验、你们遇到的困难、你们的思考,对我们制定政策和推动工作至关重要。所以,请各位代表,特别是基层来的同志,放开思想,畅所欲言。我们要听的,是真话,是实话。”
会场响起掌声。舒染也跟着鼓掌。
预备会结束,代表们陆续离场。舒染和林静随着人流往外走。在门口,王建华叫住她:“舒染同志,请留步。”
舒染停下。王建华走过来,低声说:“孙副部长想和你简单聊几句,现在方便吗?”
舒染心中一动,点点头:“方便。”
“请跟我来。”
王建华引着她往会议室侧面的一间小会客室走。林静看了舒染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别紧张,然后和小赵先走了。
孙副部长正和那位周部长说话。见舒染进来,孙副部长笑着站起身:“舒染同志,来,坐。”
周部长也朝舒染点了点头,他目光中的锐利让她想到了第一次见到的陈远疆。
“孙部长,周部长。”舒染礼貌地打招呼。
“这位是中央保卫部的周部长。”孙副部长介绍道,“周部长对边疆工作很关心,今天特意过来听听。”
周部长朝舒染点了点头,“舒染同志,你好。坐吧,不用拘束。”
中央保卫部……这个部门的名字让她立刻联想到了陈远疆的工作性质。她面上不显,依言在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孙副部长语气和蔼,“刚才在车上还顺利吧?住的地方还习惯吗?”
“都很好,谢谢领导关心。”
“你那份材料,我看了。”孙副部长切入正题,“周部长也看过摘要。思路很清晰,做法也扎实。特别是你提出来的‘生存教育先行’这个观点,很有见地,这个定位很准。”
“是基层实际逼出来的想法。”舒染说,“群众最实在,看不到用处,就不愿意学,也学不进去。”
“是啊,群众最实在。”孙副部长感慨,“所以我们搞教育,不能脱离群众实际需求。你这个火种模式的方向是对的。”
周部长这时开口,问得很直接:“舒染同志,你在材料里提到,你们的种子教师很多本身就是兵团职工或者本地青年。他们学了文化,教了别人,自己会不会也产生往外走的想法?边疆条件艰苦,留人难啊。”
这个问题让舒染立刻打起精神。
“周部长,这个问题我们确实遇到过,也思考过。”她回答得谨慎:“留人难,光靠讲奉献确实不够。我们的做法是双管齐下。一方面,让这些教师在教学中获得实实在在的尊重和价值感。另一方面,我们也努力争取一些非常实际的激励。更重要的是,”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们尝试着把他们的个人成长和边疆建设更紧密在一起。让他们感受到成就感和归属感,有时候比单纯的物质待遇更能留得住人。”
她举了一些例子,周部长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把个人发展和边疆需要结合起来……这个思路很好。边疆的稳定和发展,归根结底要靠生活在那里的人,尤其是年轻一代,真心实意地留下来建设它。教育如果能起到这样的纽带作用,那就不仅仅是教书识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