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谈会持续到九点多。结束时,孙副部长说:“今天听了很多宝贵意见。部里会认真研究。教育改革是系统工程,需要顶层设计,也需要基层探索。像舒染同志你们在边疆的探索就很有价值。希望你们继续坚持,部里也会考虑给予更多支持。”
这话说得很明确。舒染心里有了底。
散会后,林静和舒染一起往回走。林静说:“小舒,看来你们要迎来机会了。”
“希望如此。”舒染说,“但最终还要看政策怎么落地。”
“是啊,政策落地是关键。”林静感慨,“不过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最好的。剩下的,就看上面了。”
舒染和林静回到房间,她感觉有些疲惫,但精神很振奋。今天的发言和座谈会都很顺利,超出了她的预期。
她洗漱完,靠在床上,拿起陈远疆给的那包点心,又吃了一块枣泥糕。
她想起昨晚的见面,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今天一整天忙下来,几乎没有时间想他,但现在安静下来,那个身影又浮现在脑海里。
他还会来吗?会议后天就要结束了。如果他想再见她,应该就是明天了。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她把点心包好,关灯躺下。明天还有最后一天会议,不能松懈。
但入睡前,她还是忍不住想:她回了V城之后,陈远疆要还会回X师吗?就算他也回边疆了,自己和和他暂时也不在一个地方。V城和X师离得不近,那以后……
算了,想这么多也没用,不如睡觉。舒染叹了口气,闭着眼睛开始数羊,很快睡着了。
第156章
全国教育工作座谈会很快落下帷幕。
上午是总结大会, 孙副部长做了长篇总结报告,系统梳理了会议成果,肯定了各地代表的经验贡献, 其中特别点名了几个,包括舒染。他又提出了下一步全国扫盲和基础教育工作的指导原则与重点任务。
报告里, 多次出现了“因地制宜”、“注重实效”等字眼,舒染能听出来,她所倡导的思路。报告也提到了对边疆、民族、贫困等特殊地区给予倾斜支持, 这算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下午是简短的闭幕式,部里主要领导出席并讲话,再次强调了教育工作的战略意义,勉励大家回去后认真贯彻落实会议精神。然后就是颁奖、合影。
舒染和另外几位基层代表一起, 上台领取了“全国教育工作先进分子”的荣誉证书和一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子。台下掌声热烈, 有宣传口的记者在拍照。
散会时, 已是下午四点多。代表们互相道别, 约定保持联系, 交换着写有地址的小纸条。气氛里有种任务完成后的轻松, 也掺杂着各奔东西的惆怅。
林静握了握舒染的手:“小舒,回去常写信!你们边疆要是有什么新招好招, 别忘了给我寄一份材料!”
“一定,林姐。你们西南的经验, 对我们也很宝贵。”舒染真诚地说。
小赵忙前忙后,帮舒染收拾会议材料, 兴奋地说:“舒染同志, 咱们这次可算是满载而归!那么多领导的关注……回去肯定要大力宣传!”
舒染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回到招待所房间,舒染开始慢慢整理行李。五天的会议, 资料攒了厚厚一摞,笔记本也写满了大半本。她把重要的文件、有领导批示的材料单独收好,那些一般的会议简报则暂时放在一边。林静也在收拾,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什么时候的车票?”林静问。
“会务组说统一订,明天或者后天的,还没通知。”舒染叠着衣服,“林姐你呢?”
“我明晚的火车。早点回去,一大堆事等着呢。”林静叹了口气,“开了眼界,也添了压力。回去怎么把会议精神落到实处,还得费脑子。”
“都一样。”舒染表示理解。
晚饭是会议最后的聚餐,安排在招待所食堂,加了两个肉菜,算是饯行。气氛比平时热闹,不少代表以茶代酒,互相敬着。舒染这桌成了焦点,不断有人过来和她碰杯,说些“年轻有为”、“向你学习”的话。舒染礼貌地应付着。
她看到廖承在另一桌,正和几位领导说话。目光偶尔扫过来,与她对上,他举了举手中的茶杯,遥遥示意。舒染也回以点头。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基于工作认可才去联系的默契。这样就好,舒染想,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工作的往来,是最稳妥的。
聚餐快结束时,王建华找到舒染,低声说:“舒染同志,你的返程车票安排好了。另外,孙副部长让我转告,部里对你的模式很重视,可能会组织一个小范围的调研组,过段时间去边疆实地考察,希望你们做好接待准备。具体时间和人员,另行通知。”
“好的,我们一定配合。”
“还有,”王建华声音压低了些,“周部长那边让你多留一两天,有些事情可能需要你再沟通一下。具体安排,会有人联系你。”
舒染点了点头,没多问。她知道,这“有些事情”,很可能就与陈远疆,与那晚谈话中暗示的未来布局有关。
回到房间,林静已经洗漱完准备睡了。舒染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有些纷乱。会议结束了,但她的北京之行还有未完。陈远疆那天晚上之后就没再出现,她知道他纪律严格,不可能常来。
正想着,走廊里传来很轻的敲门声,是陈远疆来的那种节奏。
舒染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了一眼已经躺下的林静,林静眼皮动了动,没睁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舒染起身,轻轻开门。
门外果然是陈远疆。他还是穿着那身便装,但头发理短了些,看起来很精神。他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罐头。
“还没睡?”他低声问。
“嗯,刚收拾完。”舒染侧身让他进来,但陈远疆摇了摇头,把网兜递给她:“给你。明天可能没空过来。”
舒染接过,沉甸甸的。“你吃过了吗?”她问。
“吃过了。”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会开完了?”
“嗯,今天闭幕了。准备要走了。”
陈远疆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明天……”他看向她的眼睛,眼神中带着小心翼翼地询问:“如果没什么安排……晁伯伯,就是我曾和你说过的老首长,他想见见你。在家里,吃顿便饭。”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邀请,还是让舒染的神经瞬间紧绷。这不是工作会谈,是私下的家庭式的见面。
在这个年代,一个年轻姑娘被男方的长辈,尤其是这样身份的长辈邀请到家里吃顿便饭,其中蕴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见舒染一时没说话,陈远疆立刻补充道:“就是简单见个面,晁伯伯人很好,很随和。他说看了你的材料,听了孙部长的汇报,想和你聊聊边疆教育,没别的意思。”他这话说得有点急,像是怕她拒绝,又像是在努力淡化这件事的特殊性。
舒染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点紧张忽然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冲淡了些。她明白,陈远疆提出这个邀请需要多大的决心。这不仅仅是他想带她去见一位重要的长辈,更是他在用一种非常含蓄的方式,向她、也向那位长辈表明一种态度——他认定了她。
在这个恋爱关系普遍含蓄、结婚需要组织批准、个人问题与政治前途紧密挂钩的年代,这种私下的家庭见面,几乎等同于一种承诺的前奏。
她应该感到高兴,或者至少是安心。但舒染的脑子里,属于穿越者的那部分记忆和理智,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翻腾起来。
她想起原主的家庭出身始终是个隐患。她更想起后世看过的那些小说、电视剧里,高干家庭的家长们为了孩子的政治前途,是如何精心筹划联姻,如何对不合适的平民女孩设置障碍的。
虽然陈远疆反复强调他只是养子,但能被那样级别的老首长收养和培养,本身就意味着他被寄予厚望。老首长会如何看待她这个资本家出身、虽然有点成绩但毫无背景的女知青?会真心接纳,还是仅仅因为陈远疆的坚持而勉强同意?亦或是……出于更复杂的考量,比如她恰好符合教育固边战略所需要的专业人才形象,从而将她视为一个对陈远疆未来事业有益的配套人选而接纳?
她在复杂环境中挣扎求生过,所以必须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她知道,一步踏错,可能影响的不仅是她和陈远疆的感情,更可能让她刚刚有起色的事业,甚至未来的自由都陷入被动。
她的神情显然没有逃过陈远疆的眼睛。他眼中的期待和紧张渐渐换成了担忧。他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急切:“舒染,你别多想。晁伯伯真的只是想见见你,聊聊工作。他对我就像对自家子侄,但他不是那种……那种会干涉私事的人。他很讲道理,看人看事,都重实际。你的能力,你做的事,他都知道,也很欣赏。”
舒染看看陈远疆,欣赏?一个大领导怎么会无缘无故对她表示欣赏,其中必然有陈远疆的念叨吧。
他看着舒染的眼睛,语气变得更加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恳切:“晁伯伯有他自己的子女。我将来怎么样,说到底,要靠我自己干出来,不是靠什么荫庇。那些东西,晁伯伯不屑,我也不想。”他说得有些艰难,仿佛在努力剖白,想让她卸下思想负担。
“我带你去见他,只是因为他是我最尊敬的长辈,而我想让他见见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仅此而已。”
这番话吹散了舒染心中的纠结,她听出了他的真诚。老首长似乎不是那种热衷政治联姻的家长。
但理智依然在提醒她:即便如此,见面本身依然充满未知和风险。这次会面不可能只是一次简单的家常便饭。
她迎上陈远疆担忧的目光。他的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也有一种坚持。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基于后世想象的担忧,或许真的有些多余。
至少,她应该相信眼前这个男人的判断和诚意。
“好。”她轻声说,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我去。什么时候?”
陈远疆明显松了口气,“明天中午,我来接你。地方不远,坐车一会儿就到。”
“需要我带什么东西吗?”舒染问,开始思考见面礼仪。第一次登门,空手总不合适,但带什么又是个学问。太贵重显得巴结,太普通又显得没诚意。
“不用。”陈远疆立刻摇头,“晁伯伯最烦这些虚礼。你人去就行。要是实在过意不去……阿姨喜欢养花,你路上要是看到有卖茉莉或者兰草的,带一小盆也行,不贵,是个心意。”
舒染点点头,记下了。“穿什么有讲究吗?”她又问。太正式显得拘谨,太随意又怕失礼。
陈远疆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就穿你平时开会那身,干净整齐就行。”
“好。”舒染心里大致有了底。
正事说完,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陈远疆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舒染先打破了沉默,“明天来接我之前,能先找个地方,跟我大概说说老首长家里的情况吗?比如,除了晁伯伯和阿姨,还有谁会在家?吃饭时大概聊什么话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忌讳?”这是她一贯的风格,尽可能获取信息,做好准备。
陈远疆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欣赏。这就是舒染,永远冷静,永远想着如何把事情做得更稳妥。
他点点头:“好。明天上午十点,我在招待所东边那个街口的邮局门口等你。我们找个安静地方说。”
“嗯。”舒染应下。
“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陈远疆说着,却没有立刻转身。
舒染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你也别太累。明天见。”
陈远疆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了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才松开。“明天见。”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舒染关上门。林静在床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哎哟,可算是说完了。我这憋着不敢喘大气。”
舒染脸一热:“林姐,你没睡啊?”
“睡了也被你们这嘀嘀咕咕吵醒了。”林静翻过身,支着脑袋看她,脸上带着促狭的笑,“见家长?行啊小舒,动作够快的。那位晁伯伯,来头不小吧?”
舒染走到床边坐下,没否认:“是他一位很尊重的长辈。”
林静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这是大事。不过看你这样,心里是有谱的。记住姐一句话:不卑不亢,有啥说啥。咱们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到哪儿腰杆都挺得直。成分是历史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做出的成绩,谁都抹杀不了。”
这话给了舒染莫大的安慰。“谢谢林姐。”
“谢啥。赶紧睡吧,明天还得备战呢。”林静重新躺好。
舒染洗漱躺下,脑袋里却一直在思量:明天要见的不仅仅是一位长辈,更可能是一位能影响她和陈远疆未来命运的关键人物。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开始在心里预演可能的情景,设想老首长会问什么问题,她该如何回答才能既坦诚又得体。关于家庭,关于边疆工作,关于她对未来的想法……她像准备着一场答辩,反复推敲着措辞。
同时,她也想起陈远疆的话:“靠我自己干出来”、“晁伯伯不屑”、“最重要的人”。这些话像定心丸,让她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
无论明天面对什么,她都是舒染。她有所求,也有所持。这就够了。
-----------------------
作者有话说:作者君强势回归~~~评论区老规矩[元宝]
第157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 舒染就收拾妥当出了门。
她换上了那件最挺括的蓝布列宁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用了点雪花膏润了润。看起来符合这个时代对进步女青年的所有外在要求。
挎包里,除了随身小物件, 她还仔细包好了一小盆在附近巷子里买下的茉莉。花株不大,但叶子青翠, 打着几个白色的小花苞。不贵重,却生机盎然,是个恰到好处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