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林静和小赵打了招呼, 说自己出去办点事,午饭不用等。小赵想问什么,被林静一个眼神制止了。
十点差五分,舒染走到了招待所东边街口的邮局。门口人来人往, 有寄信的, 有汇款打电报的, 很是热闹。
陈远疆已经等在那里了。他今天换了身军装, 更显身姿挺拔。他站在一棵槐树下, 目光不时扫向招待所方向。看到舒染出现, 他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等久了?”舒染问。
“没有,刚到。”陈远疆接过她手里的茉莉花盆, 看了看,“这个挺好。”
“走吧, 找个地方说话。”舒染说。
陈远疆领着舒染,没有往大街上走, 而是拐进了邮局旁边的一条小胡同。胡同很窄, 只能容两人并肩,地面是青石板,两侧是灰砖墙, 墙头偶尔探出树的枝叶。
走了大概五分钟,陈远疆在一扇不起眼的小木门前停下。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门楣上有个模糊的门牌号。他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里面是一个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院。青砖铺地,正面是三间北房,窗户擦得干干净净的。
“这是我一个战友临时借我的地方,他出差了。”陈远疆解释,推开正中那间屋子的门,“进来吧,这里安静。”
屋子很小,一桌两椅,一张床铺,一个旧书架,上面摆着些书和文件。桌上放着两个洗干净的搪瓷缸子,还有暖水瓶。
陈远疆给舒染倒了杯水,两人在桌边坐下。
“这里说话方便。”陈远疆先开口,语气比昨晚放松了些,“晁伯伯家的情况,我跟你简单说说。”
舒染点点头,拿出笔记本和笔。
“不用记。”陈远疆无奈地笑了笑,“听我说就行。晁伯伯是打过很多硬仗的老革命。曾在保卫战线工作。他性格比较直,不喜欢绕弯子,说话可能比较冲,但道理分明,对事不对人。他最欣赏踏实肯干、有真本事的人,最讨厌浮夸和形式主义。”
舒染认真听着,在心里勾勒着一位严厉的老军人形象。
“伯母姓方,以前是部队的文工团员,后来在□□门工作。她性子温和,喜欢花花草草,也喜欢有文化的年轻人。你带茉莉,她肯定高兴。”陈远疆看了一眼桌上的花盆。
“他们有一子一女。儿子比我大几岁,在东北的部队,常年不在家。女儿比我小两岁,在外国语学院读书,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去。所以今天中午,大概率就是伯伯、伯母,可能加上家里照顾生活的阿姨,王姨。没有外人。”
舒染默默记下这些关系。
“吃饭就是家常便饭,晁伯伯要求很简单,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就行。他吃饭快,不说话。但吃完可能会喝茶,那时候才是聊天的时候。”陈远疆继续道,“他可能会问你家庭情况,在边疆的工作,也可能问你对当前一些教育问题的看法。你就照实说,知道多少说多少,不知道的就说需要学习、需要调查研究,千万别不懂装懂,或者说些空话套话。他听得出来。”
“我明白。”舒染应道。这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还有,”陈远疆顿了顿,看着舒染,语气格外郑重,“如果……他提到我的工作,或者未来的一些设想,包括那天周部长跟你谈的那些方向,你听着就好,可以说说你的理解和想法,但不要主动问,也不要承诺什么。涉及到组织安排和人事的问题,很复杂,我们不要多谈。”
这是在划清公私界限,也是保护她。舒染点头:“我知道分寸。”
陈远疆松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别太紧张。晁伯伯虽然严肃,但从不为难小辈。伯母更是和气。就当是……去见两位关心我们的长辈。”
他用了“我们”这个词。舒染抬起眼看他,他目光坦诚,带着鼓励。
“我不紧张。”舒染笑了笑,合上根本没写一个字的笔记本,“该准备的我都准备了。就是有点好奇,这位老首长,到底什么样。”
陈远疆也笑了,笑容里有些许的暖意:“见了你就知道了。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他家离这儿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两人起身。陈远疆小心地拿起那盆茉莉。走出小院,锁好门,重新回到胡同里。
上午的阳光正好,他们穿行在胡同里,七拐八绕。陈远疆对这里很熟,走得很快。舒染跟着他,偶尔打量两边的建筑。
走了大约一刻钟,陈远疆在一处看起来更宽敞些的胡同口停下。这条胡同明显规整许多,两侧多是带着小门楼。胡同里很安静,几乎没有行人。
陈远疆走到一扇大门前。门上没有门牌。他有节奏地叩了叩门环。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门闩响动,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围着围裙的妇女探出头来,看到陈远疆,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远疆来啦!这位就是舒染同志吧?快请进,首长和方大姐正等着呢。”
“王姨。”陈远疆打招呼,侧身让舒染先进。
舒染朝王姨微笑着点了点头,跨过门槛。里面是一个四合院,坐北朝南。院子方正宽敞,打扫得一尘不染。
王姨关好门,引着他们往正房走。刚走到台阶下,正房的门帘一挑,一位穿着中式对襟褂子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脸上带着笑意,眼神明亮。
“伯母。”陈远疆立刻叫了一声。
“方阿姨,您好。”舒染跟着问候,微微躬身。
“哎,好,好。”方阿姨走上前,目光慈爱地落在舒染脸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连连点头,“远疆信里提过,说是个特别能干、特别有想法的好姑娘。这一看,果然精神,比照片上还俊。”
“方阿姨您过奖了。”舒染有些不好意思,双手递上那盆茉莉,“听远疆说您喜欢养花,路上看到,就带了一盆,不是什么名贵品种,您看看喜不喜欢。”
方阿姨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叶子和小花苞,笑得更开心了:“喜欢,喜欢!茉莉好啊,香,好养活。这花苞马上要开了,王姐,快帮我放到东厢房窗台上去,那儿阳光好。”她把花递给王姨,很自然地拉起了舒染的手,“走,进屋,进屋说话。老头子还在里头看报纸呢。”
她拉着舒染就往屋里走。陈远疆跟在后面,脸上也带着笑意。
正房堂屋很宽敞,但陈设极其简单。
靠东墙的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他穿着一身没有领章的军绿色旧军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戴着老花镜正在看。听到动静,他放下报纸,摘掉眼镜,看了过来。
他的面相和舒染预想的有些不同。并非想象中的严厉,而是更为方正的样子。目光扫过来时,是一种久经世事的审视。这与她第一次见陈远疆时看到的目光很是相像。
“晁伯伯。”陈远疆站定,恭敬地叫了一声。
舒染也站直身体,礼貌地问候:“晁伯伯,您好。我是舒染。”
晁伯伯的目光在舒染脸上停留了几秒,点了点头,“嗯。坐。”说着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舒染依言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陈远疆挨着她坐下,中间隔了一点距离。
方阿姨端着茶盘过来,给每人面前放了一杯热茶。“尝尝,老头子战友寄来的铁观音。”她笑着说,试图活跃气氛。
晁伯伯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回舒染身上,开门见山:“舒染同志,你的材料,小孙给我看了。你那个火种模式,有点意思。在边疆那种地方,搞花架子没用,就得来实的。”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工作话题。这反而让舒染松了口气。谈工作是她的强项。
“是,晁伯伯。我们在基层摸索,觉得教育首先要让群众觉得有用、能用,他们才愿意学,教育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嗯。”晁伯伯点了点头,“你材料里举的那个例子,叫阿迪力的娃娃,后来去学了兽医。这个很好。教育在边疆,不仅仅是教几个字,更要能促进民族团结,增进对国家、对集体的认同。这一点,你做得对路。”
他肯定了舒染工作的政治意义,眼光果然老辣。
“谢谢晁伯伯肯定。我们也是慢慢摸索,发现只要真心为群众着想,把工作做实了,不同民族的群众是能理解、能接受,也能成为好朋友、好伙伴的。”
“嗯。”晁伯伯看着舒染,“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尤其是长期在艰苦环境里坚持,更难。你一个上海来的女娃娃,能在边疆扎下来,还干出点名堂,不容易。家里父母支持吗?”
话题转到了家庭。这是预料之中的。
舒染心里早有准备,她坦诚地回答:“我父母在上海,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当初我来支边,有时代的要求,也有家庭自身的一些原因。他们一开始很担心,后来看到我在那边渐渐安定下来,还能做些事情,慢慢也就理解了,主要是叮嘱我注意安全,保重身体。我们定期通信。”
晁伯伯听了,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方阿姨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也是不容易。”
“年轻人,到艰苦的地方锻炼,是好事。”晁伯伯开口,语气平稳,“家庭出身是历史形成,关键看个人表现和立场。你在边疆的表现,组织上是肯定的。至于父母,只要他们爱国守法,理解支持子女为国家建设出力,那就没有问题。”
舒染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谢谢晁伯伯理解。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嗯。”晁伯伯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转向陈远疆,话锋也随之转了过去,“远疆来北京也有段时间了。这边的学习和工作,还适应吗?”
陈远疆坐直身体:“报告首长,还在适应。机关工作和一线不同,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
“知道不同就好。”晁伯伯语气严肃了些,“让你来,不是享福的,是加担子,也是长见识。要把在边疆那股劲头拿出来,多学,多看,多思考。将来回去,才能挑更重的担子。”
“是,我明白。”陈远疆沉声应道。
晁伯伯的目光在舒染和陈远疆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忽然问:“你们俩,在边疆的时候,工作上配合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有些微妙。舒染看了陈远疆一眼,陈远疆立刻回答:“舒染同志在边疆开展教育工作,克服了很多困难,取得了显著成绩。我在负责保卫和部分协调工作时,尽力为她创造安全稳定的环境,提供必要的支持。她的工作热情和能力,值得学习。”
他回答得非常官方。
舒染也接话道:“陈远疆同志在边疆时,原则性强,熟悉当地情况,在沟通牧区、保障教学点安全等方面,给了我们很大的帮助。他的支持,对我们的工作顺利开展很重要。”
两人一唱一和,把关系牢牢限定在革命同志互助的范畴,滴水不漏。
晁伯伯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方阿姨在一旁打圆场:“工作上是好搭档,生活上也能互相照应,这就好。远疆这孩子,性子闷,有事爱自己扛。小舒你比他灵泛,多提醒着他点。”
舒染脸微微一红,低声道:“方阿姨,我会的。”
晁伯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起舒染对边疆未来教育发展的一些具体想法。问题都很专业,也很深入。舒染一一作答,结合自己的实践,提出了不少建议,也坦诚了当前面临的困难和瓶颈。
晁伯伯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听。
不知不觉,聊了快一个小时。王姨进来提醒:“首长,方大姐,饭好了。”
“先吃饭。”晁伯伯站起身,动作依然利落。
午饭果然如陈远疆所说,简单而实在。四菜一汤:红烧肉、家常豆腐、清炒豆芽、拍黄瓜,外加一个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白米饭和馒头。
饭桌上很安静,晁伯伯吃饭很快,几乎不说话。方阿姨不时给舒染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边疆伙食怎么样?”
“挺好的,兵团和连队都很照顾。”舒染道谢。
陈远疆也沉默地吃着饭,偶尔和舒染交换一个眼神。
饭后,移到堂屋喝茶。晁伯伯似乎放松了些,问了舒染一些关于上海的风土人情,也聊了聊首都和边疆气候的不同。话题轻松了许多。
又坐了一会儿,舒染看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晁伯伯,方阿姨,谢谢您们的款待。时间不早,我就不多打扰了。”
方阿姨拉着她的手,很是不舍:“这就走啊?再多坐会儿。以后来这边,一定要到家里来啊。”
“一定,方阿姨。”舒染答应着。
晁伯伯也站起身,看着舒染,目光比初见时温和了不少:“舒染同志,今天跟你聊了聊,感觉很不错。你对边疆教育有想法,有办法,也有干劲。这是好事。回去以后,继续扎扎实实地干。国家建设,特别是边疆地区的长治久安,需要千千万万像你这样肯动脑子、能吃苦、有担当的年轻人。远疆,”他转向陈远疆,“你送送舒染同志。”
“是。”陈远疆应道。
方阿姨一直把舒染送到大门口,又叮嘱了几句。王姨把那盆已经摆好的茉莉指给舒染看,说一定会好好养着。
走出大门,重新回到安静的胡同里,舒染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手心里竟然微微有些汗湿。
陈远疆走在她身边,低声问:“感觉怎么样?”
舒染想了想,说:“晁伯伯很严肃,但讲道理,看问题很深。方阿姨很亲切。”她接着补充道,“比我想象中要好。”
陈远疆嘴角扬了扬:“我说过,晁伯伯不是那种人。”
“嗯。”舒染点点头。这次见面,虽然全程都绷着,但结果无疑是积极的。老首长认可她的工作,对她的家庭背景给予了原则上的理解,对她和陈远疆的关系,虽未挑明,但方阿姨的态度和晁伯伯最后的叮嘱,都传递出一种默许和支持。更重要的是,她没有被当成一个需要依附的家属或点缀,而是作为一个有独立价值和贡献的专业人才被看待和交谈。
这让她感到踏实,也感到尊重。
“我明天下午的车。”舒染说,“你……什么时候能回边疆?”
陈远疆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还不确定。任务没结束,可能还有一些别的安排。”他看着她,“你回去后,工作上的事多留心。部里调研组下来,是机会,也……”
“我明白。”舒染接过话头,“我会把握好分寸。”
两人并肩走着,一直到到招待所附近的路口,陈远疆停下脚步:“我就不进去了。明天我尽量来送你。”
“好。”舒染看着他,“你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