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炉子里的火渐渐弱下去,陈远疆才意识到时间晚了。他看了眼桌上那个马蹄钟,快十一点了。
“我该走了。”他站起身,拿起帽子。
舒染也站起来:“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陈远疆点点头,推门离去。
除夕这一天很快就到了。
舒染是被隐约的鞭炮声和敲门声吵醒的。她拥被坐起,看了看桌上的马蹄钟,才早上九点多。
她披上外衣,趿拉着鞋走到门边:“谁啊?”
“是我。”门外传来陈远疆的声音。
舒染拉开了门。陈远疆站在门外。他这次手里没拿东西,见她睡眼惺忪的样子,眼神都变得柔和了。
“吵醒你了?”他问。
“没事,也该起了。”舒染拢了拢头发,“这么早就去吗?”
她原本还想着去供销社买一点东西带过去,实在不好空手过去。
“不急。”陈远疆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的意思,“我在院里等你。”他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那辆军绿色吉普。
舒染快速洗漱,换了身列宁装,把头发仔细梳好。想了想,又把昨天准备好的那点白面、带鱼、花生糖果装进网兜,虽然知道这点东西在他那边可能不算什么,但空手上门总是不好。
她拎着网兜出门时,陈远疆正靠在吉普车旁,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网兜上。
“不用带这些。”他说,“那边都有。”
“一点心意。”舒染笑笑,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陈远疆没再说什么,也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出后院。
V城的街道比平日安静许多,行人也稀少,偶尔有穿着新衣、戴着棉帽的孩子跑过。
车子开了约莫二十分钟,从主干道拐进一条相对清净的街道。两边是整齐的院墙,看得出来比舒染住的地方规格要高。陈远疆在其中一扇铁门前停下。
“到了。”他下车,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挂锁。
门推开,是一个十分规整的院落。地面用砖铺过,扫得干干净净,角落堆着整齐的煤块和引火柴。正面是三间坐北朝南的屋子,东侧搭了个简易的棚子,下面堆着些杂物,西侧则有一小片土地,此刻覆着雪,想来开春后能种点东西。
“进来吧。”陈远疆侧身让她先进。
舒染走进院子,好奇地打量。屋子显然被精心收拾过,窗台上没有灰尘,门口的台阶也扫得干净。陈远疆打开中间屋子的门。这是堂屋兼客厅,面积不小,地上铺着红砖,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个矮柜。最显眼的是屋子正中央那个带着火墙的炉子,此时散发着热气,让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把外套脱了吧,屋里热。”陈远疆说着,自己也脱了大衣,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里面穿的是一件军绿色绒衣,更显得肩宽腰窄。
舒染也脱了大棉衣。炉子旁边放着一把铁皮水壶,正冒着白汽。
“右边这间是卧室,左边是书房兼客房。”陈远疆简单介绍,“厨房在堂屋后面,连着个小饭厅。厕所在院子西南角。”
他边说边领着舒染大致看了看。卧室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木床,铺着军绿色的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书房里一张书桌,两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和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
厨房果然宽敞,有正式的灶台,碗柜里锅碗瓢盆齐全,墙上挂着腊肉、风干牛肉,角落的米缸面缸都是满的,案板上还放着新鲜的蔬菜和一大块猪肉。
物资何止是齐全,简直是丰富。舒染带来的那点东西,顿时显得寒酸了。
“你这是把供销社搬回来了?”她忍不住调侃。
陈远疆脸上掠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单位分的,还有一些老战友、老同事送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他走到碗柜前,拿出一个搪瓷盆:“你先坐会儿,烤烤火。我去和面。馅儿我昨天就剁好了,在碗柜里镇着,白菜猪肉,还加了点虾皮提鲜。”他顿了顿,补充道,“虾皮是托人去口岸那边捎的。”
舒染心里一动。虾皮……在这内陆边疆,可是稀罕物。他不仅准备了,还特意说明来源,是怕她觉得东西来路不正?
“我帮你。”她挽起袖子,“和面我也会。”
“不用,你歇着。”陈远疆已经利落地舀了面粉倒进盆里,“水凉。”
“一起快些。”舒染不由分说,找到围裙给自己系上,又拿了个小盆准备舀水。
陈远疆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只是默默把温水壶递给她。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起来。陈远疆和面,动作熟练有力,三下两下就把面团揉得光滑不沾手。舒染则把镇在碗柜里的馅盆端出来,重新搅拌了一下,尝了尝咸淡,又加了点盐和香油。
配合默契,仿佛已经这样做过许多次。
面团醒着的时候,陈远疆开始处理其他年货。他把那条大鱼拿出来,动作麻利地刮鳞去内脏,清洗干净,在鱼身上划了几刀,用盐和葱姜腌上。又把那两只鸡剁成块,准备一会儿炖汤。腊肉切片,蔬菜清洗。
舒染则把堂屋的八仙桌擦干净,铺上一块干净的塑料布,准备好盖帘、擀面杖。
一切就绪,开始包饺子。
陈远疆擀皮,舒染包。陈远疆起初有些慢,但很快上手,皮子擀得又快又圆。舒染包饺子的手法娴熟,不一会,一个个饺子便排列在盖帘上。
“你以前,常包饺子?”舒染随口问。
“次数不多。”陈远疆手下不停,“父母走得早,后来跟着部队,炊事班过年会组织大家一起包。算是学过。”他看着舒染手中的饺子,脸上露出笑意,“你包得很好看。”
“熟能生巧。”舒染笑了笑,“在畜牧连那几年,有时候改善生活,王大姐她们就张罗着包饺子,我跟着学的。”
提到畜牧连,两人似乎都有许多回忆,但都没再深谈。有些共同的过去,放在心里就很好。
炉火很旺,水很快烧开。第一批饺子下锅,在滚水里沉沉浮浮,渐渐变得晶莹饱满。陈远疆拿着笊篱,专注地看着火候。
“可以了。”舒染说。
陈远疆捞起饺子,盛在盘子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除了饺子,他还炒了两个菜:腊肉炒蒜苗,醋溜白菜。鱼做了红烧,鸡炖了野蘑菇土豆汤。不算多么精致,但分量十足,色泽诱人,摆满了小饭厅的桌子。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鞭炮声比白天密集了许多,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偶尔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陈远疆拿出一瓶老乡自酿的葡萄酒和两个小酒盅。
“喝一点?”他问。
“好。”舒染点头。
两人相对坐下。
“过年好。”舒染举起酒盅,微笑道。
“过年好。”陈远疆与她轻轻碰杯,眼神显得格外柔和。
一小口酒下去,带来融融暖意。
“吃菜。”陈远疆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小心刺。”
“你自己也吃。”舒染也给他夹了个饺子。
饭菜很香,是家常味道。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交谈几句,点评一下饭菜的咸淡,或者说起单位里过年的趣事。
吃完年夜饭,一起收拾了碗筷。陈远疆不让舒染碰凉水,自己把锅碗都刷洗干净。舒染则把桌子又擦了一遍,泡了一壶茶。
两人移步到堂屋,坐在炉子边的椅子上,捧着热茶。
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火光透过窗户,忽明忽暗地映在两人脸上。
在这震天的喧闹声中,小小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宁静。
“又一年了。”舒染看着炉火,轻声说。
“嗯。”陈远疆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时间过得快。”
“你这一年,很不容易吧?”舒染转过脸看他。新单位,新职务,千头万绪,压力可想而知。
陈远疆喝了口茶。“还好。习惯了。”他抬眼看着她,“比想象中好。至少……心里是定的。”
他没说为什么是定的,但舒染听懂了。她垂下眼,看着杯中的水,嘴角微微弯起。
“我这边也挺好。”她说,“案例报上去了,反响不错。开春打算重点推教师队伍建设的报告,还有那个综合治理试点,如果落地,教育这块我想争取更多实质性支持。”
“试点方案已经在走程序了。”陈远疆提供了确切信息,“教育是重要板块,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参与一部分设计。”
“好。”舒染点点头。
他们又聊了聊工作上的设想,边疆发展的看法。
鞭炮声渐渐稀疏下去,偶尔传来一两声,更显得夜深人静。
陈远疆看了眼钟,快十一点了。他站起身:“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舒染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从这里回教育局宿舍,开车来回也得四十多分钟。外面天寒地冻,他送完她再回来,折腾得够呛。
“要不……”她开口,有点迟疑,“我住左边那间客房?方便吗?”
陈远疆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提出留下,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方便。被子床单都是干净的,我昨天晒过。”他语速有点快,“炉子一直烧着,不冷。就是……条件简单了些。”
“没关系,比宿舍也不差。”舒染松了口气。这样大家都方便,也更自然些。
陈远疆去客房检查了一下,确认火墙通气,被子厚实。他在铁炉子上放了一壶水,又提来一桶凉水,又给她拿了新的毛巾和牙刷,以及两个搪瓷盆,甚至还细心地准备了一个暖水袋。
“灌好热水了,晚上冷可以捂着。”他把暖水袋递给她。
“谢谢。”舒染接过。
“那你早点休息。”陈远疆站在客房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嗯,你也早点睡。”
陈远疆点点头,替她带上了房门。
舒染站在客房里,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走向堂屋,然后是轻微的关门声。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偶尔被远处烟花照亮的院落。
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踏实和温暖。
这个除夕,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洗漱后躺进被窝。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水袋焐在脚下暖烘烘的。
在即将入睡的蒙眬中,她听到堂屋那边传来了踱步的声音,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便恢复了安静。
-----------------------
作者有话说:故事走到这里也要接近尾声了,舒染的事业路究竟该走到什么地步,我思量了很久。
她刚来时想的,不过是活下去。后来,在地窝子里,在启明小学,那点念头变成了活得漂亮一点,如果说得更有私心一点那就是为自己镀层金,再让自己的一腔理想慢慢渗透一些出来。
一路走到现在,从畜牧连的工具棚,到师部的办公室,再到V城的研究室,她已经站在了一个令许多人羡慕的位置。她影响着政策,声音能直达决策层。更重要的是,她拥有了话语权和选择权,可以选择如何分配自己的时间、精力与热爱。
我让她的职位止步于此,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因为舒染的成功,在我心里从来不是一张不断攀升的职务履历表。她不必成为全国瞩目的标杆,不必卷入权力中心。她现在的位置足够她深耕理念,连接上下,庇护一线,做一些长远的事,这已经实现了她的初心。
或许这也掺杂了我的一点私心。我不忍看她永远绷紧弦,在更高的权力与责任中耗尽心神,我更想给她一种更从容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