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染脱了大衣挂好,把饭盒放在窗台上,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坐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了一会儿呆。
快过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穿越过来到现在,从畜牧连的地窝子,到师部的办公室,再到V城这间研究室。一路跌跌撞撞,居然也走到了这里。
*
腊月二十六,局里开始放年假。
气氛松弛下来。走廊里碰见熟人,互相问候的多是“年货备齐没”、“回家过年不”之类的话。
舒染不打算回上海——原主的家庭关系复杂且微妙,回去徒增烦恼。她计划就在V城过年,清静,正好可以把手头几个案例整理完。
下午,她去后勤科领了过年配给的东西:五斤白面、两斤冻得硬邦邦的带鱼、一小包花生、还有水果糖。拎着沉甸甸的网兜往回走,在楼梯口遇到了张雅琴和刘惠。
“小舒,过年真不回去啊?”张雅琴关切地问。
“嗯,就在这儿过,清静。”舒染笑笑。
“一个人过年冷清,”刘惠快人快语,“要不年三十来我家?添双筷子的事儿!”
“谢谢刘姐,不用麻烦了。我一个人挺好的,看看书,写点东西。”
“你呀,就是太拼。”张雅琴摇头,“也该歇歇。对了,听说没?咱们这儿,开年可能要有大变动。”
“什么变动?”舒染随口问。局里人事风声常有,她不太在意。
“好像是上头要成立一个什么……边疆综合治理办公室?级别挺高,直接对全疆负责。”张雅琴压低声音,“说是要把教育、保卫、民政、生产建设几个口子的资源统筹起来,搞试点。咱们韩局可能要去兼个副主任。”
舒染心里微微一动。这好像和之前在首都听到的消息一致。
“八字没一撇呢,传了好久了。”刘惠不以为然,“就算真成立,跟咱们小干部关系也不大。舒啊,你真不来我家过年?我包酸菜馅饺子!”
舒染再次婉拒,提着年货回了宿舍。她把东西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坐到桌前,却有点看不进去材料了。
综合治理办公室……陈远疆会不会回来?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摇摇头,驱散杂念。不管他在哪里,做什么,她相信他有能力处理好。而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傍晚,她去食堂打饭。因为快过年,食堂加了菜,多了好几道肉菜。打饭的师傅认得她,给她勺里的肉明显比别人多抖了两下。
“舒老师,一个人过年?多吃点,补补!”老师傅嗓门洪亮。
“谢谢师傅。”舒染端着饭盒,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里人不多,大多是家不在此地的单身职工,稀稀拉拉坐着,埋头吃饭,没什么交谈。
她安静地吃着。红烧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是久违的好滋味。她慢慢嚼着,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陈远疆在就好了。
倒也不是是依赖,她只是觉得这样的时刻,有个人能一起安静地吃顿饭,聊几句闲话,或许会更有烟火气。
她很快压下这个念头。独立惯了的人,不习惯把期待寄托在别人身上。
吃完饭,洗碗,回宿舍。
她洗了把脸,坐在床边,就着灯光看了一会儿书。是吴教授寄来的几本教育学译著,里面夹着他写的笔记纸条。思想有前瞻性,但需要结合国情批判吸收。
看到九点多,眼睛有些涩。她放下书,准备洗漱睡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不轻不重,是陈远疆惯有的敲门节奏。
她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边:“谁啊?”
“是我。”
舒染赶忙拉开了门。
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站着陈远疆。
他穿着深色的军大衣,风尘仆仆。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那一刻亮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任务结束,我回来了。”他看着她,像是要找出分别这些日子里的变化,“来报到。”
“调令?”舒染一时没反应过来,“调哪儿?”
“V城。新成立的单位。”
V城?新单位?舒染脑海里迅速串联起张雅琴下午的话。边疆综合治理办公室?所以他真的……
“你……”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问什么。惊讶,疑惑,还有猝不及防的喜悦。
陈远疆看着她有些愣怔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侧了侧身,示意了一下走廊:“不请我进去?外面冷。”
舒染这才恍然,赶紧让开门口:“进来吧。”
陈远疆迈步进来,他摘下帽子,拍了拍肩上的雪沫。
舒染关上门,转过身。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都没有说话。
“快坐下歇歇。”舒染先开口,指了指屋里的一把椅子,自己坐到了床边。
陈远疆依言坐下,目光一直跟着她。
“什么时候到的?”舒染问,拿起桌上的暖瓶,给他倒了杯热水。
“晚饭时间。”陈远疆接过杯子,“先去了新单位安顿了住的地方,就过来了。”
“吃晚饭了吗?”
“在单位食堂吃了点。”
又是短暂的沉默。分别太久,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你……瘦了。”陈远疆忽然说。
舒染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还好。跑了几趟教学点,可能晒黑了点。”她抬眼看他,“你也瘦了。任务很累?”
“嗯。要学的东西多。”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值得。”
这话意有所指。舒染垂下眼,“新单位怎么样?边疆综合治理办公室?”
“你知道?”陈远疆有些意外。
“听同事提过一嘴。我猜你可能会去。”
“嗯。主要负责安全保卫和边境稳定这一块,兼顾一些协调。”他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级别提了些,责任也更重。”
舒染点点头。她能想象。以他的能力和背景,加上这次深造,被委以重任是顺理成章的事。负责全疆的保卫和边境稳定这担子估计也够沉的。
“压力很大吧?”她轻声问。
陈远疆沉默了片刻,“比以前好。至少,离你近了。”
舒染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是啊,结束了异地。以后见面方便了。”
陈远疆“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太专注,以致于让舒染有些不自在,又有些心头发软。
“你住哪儿?”她岔开话题。
“单位分的房,离这儿有点距离。”他说,“带个小院。暂时一个人。”
“条件不错。”
“还行。”他顿了顿,“有时间带你去看看?”
陈远疆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暧昧,接着说道:“那里东西挺全的,到时候我可以带你去尝尝我做的……”
舒染眼里带了点狡黠的笑意,“陈大领导这是在邀请我去参观新居?”
陈远疆明显噎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些。“不是……就是,随口一说。”他移开目光,“你忙,不用特意去。”
看他这副别扭的样子,舒染的笑意更深了。
“等有空吧。”她语气轻松下来,“过年这几天,我正好没什么事。”
陈远疆眼里亮了一下:“你过年不回家?”
“不回。在这儿过。”
“那……年三十,你打算怎么过?”
“自己过呗。包点饺子,看看书。”舒染故意说得随意。
陈远疆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人?”
“嗯。”
“我年三十晚上,单位有聚餐,但结束得早。我……我可以过来。如果你不嫌麻烦的话可以去我那里,我那里东西齐,做年夜饭也方便。”
他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舒染没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炉子边,用火钳夹了块煤放进去。
炉火更旺了些。
“陈远疆。”她背对着他开口。
“嗯?”
“你调回来,只是因为工作安排,还是……”她转过身,直视着他,“有别的考虑?”
“工作安排是主要原因。”他回答得很认真,“新成立的机构需要人,我的专业和经历符合要求,组织上征求了我的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但我确实……向组织反映了个人情况。我说,我在V城有牵挂的人。如果能调回来,对稳定我个人状态,更好地投入工作,有帮助。”
舒染转身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知道了。”舒染笑了笑。
“那……年三十?”他又问了一遍。
“你那边……方便吗?”她问,主要是考虑影响。
“方便。”他答得干脆,“院子独门独户,周围住的也都是单位同事。”
舒染想了想。自己这边宿舍确实狭小,炉子也不算特别旺,包饺子做饭都略显局促。一个人过年,也确实是冷清。去他那儿,地方大,物资想必也更丰富些——以他现在的级别,年货配给肯定比她这边充裕得多。
更重要的是,她心里并不排斥这个提议。甚至……有点隐约的期待。
“好,那就去你那打扰一下啦。”她没多矫情,点了点头答应。
“你这次去首都的任务,彻底完成了吗?还要不要再去了?”舒染重新坐下,问起了正事。
陈远疆的神情也严肃了些,开始跟她讲起保密内容之外的见闻,接触的新思想。他说得很简要。
舒染听着,偶尔插话问几句。两人就着边疆发展的话题,竟也聊了将近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