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老师双臂交叉在胸前:“我问她干什么?粗心大意弄掉学生证的学生那么多,我难道一个个问?”
打饭回来的另一位李老师走进来,伸手拉开灯说:“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他见沈珍珠脸嫩,校长三令五申不许乱说话。
顾岩崢站在沈珍珠旁边,掏出证件:“市局刑侦队。”
“哦哦,了不得啊,真是人不可貌相。”李老师笑道:“你看起来比这里学生还小,居然是刑警了。”
沈珍珠不吭声,她哪里是刑警,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
好在李老师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瞅了汪老师一眼说:“你不说那我说了?”
汪老师恼火地说:“这件事又不是什么太大的事。”
顾岩崢沉下脸:“这是恶性刑事案件,不配合就去刑侦队审讯室聊。”
汪老师被噎了下,望着已经黑下来的窗外,叹口气说:“李云她在我这里冒充李芸芸领过奖学金。后来被李芸芸发现找到我这里。在李云的乞求下,表示不追究。你们不知道,我们师范学校对学生的品德管理非常严格。李芸芸要是追究下去,闹到校领导知道,李云保不准会被退学,哪还能留校。”
“‘该留下的没留下,不该留的留下了。’”沈珍珠忽然想到周琪珊在临死前说过这样一句话。而她抽屉里被李云修改过的学生证,俨然成为李云犯错的把柄。
李老师也说:“奖学金金额不小,是学校专门给李芸芸的奖励和补贴。要是李芸芸追究,李云闹不好还会进局子,这样一辈子也就毁了。”
汪老师冷嗤一声:“她一个学美术留下能有什么用?她宿舍一口气死了七个,算她命大。欸,公安同志,你们过来问她,该不会她有嫌疑吧?”
“她平时成绩怎么样?跟哪些老师同学走的近?”顾岩崢没有正面回答,继续问过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能让证人发觉他的口供会决定案件的走向。
汪老师一五一十地回答,听顾队扯了那么多,自己也迷惑了。难道猜错了?
走到楼下,沈珍珠压抑着激烈跳动的心,看向顾岩崢:“顾队,如果她冒领奖学金的事被学校发现,她就留不了校,这能成为杀人动机吗?”
顾岩崢提着证据袋,里面是撕毁的学生证。他明确地说:“能。不光能,还能确定她的犯罪目的是要封口。”
沈珍珠说:“你也觉得李云会是凶手?”
顾岩崢一开始就这样想,低声说:“直觉。”
沈珍珠简直佩服他的直觉,她轻快地说:“总算有突破了。”
顾岩崢看了她一眼,漫长的一天下来,总算见着她的小梨涡。
“你能注意到垃圾桶这一点很细心,是个干刑警的材料。”
沈珍珠被他夸的脸发烫,又听顾岩崢说:“刚才汪老师说李云学过美术。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沈珍珠思索了一下,结合后世对美术生的了解,谨慎地说:“有的美术生擅模仿。还有的美术生,干脆左右手都能使用。”
顾岩崢也想到这一点,迟疑地说:“笔迹认定这一块必须有突破,不然对周琪珊还是很不利。要不咱们——”
沈珍珠心一横说:“去把周琪珊写过的东西都收集起来!免得李云又要搞破坏。”
顾岩崢失笑道:“也不需要大费周章。你怀疑李云会替换了所有作业?…你倒是给我一个很好的提醒。饿不饿?已经七点半了。”
沈珍珠着急地说:“什么提醒?顾队,你别卖关子了。”
顾岩崢办事张弛有度,想让沈珍珠暂时休整一下,已经奔跑了一天。可沈珍珠一秒也等不住,他干脆走到学校小卖部,买点饼干凑合:“如果李云够狡猾,她务必会把能够着的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全改成自己写的。但还有一处地方是她也动不了的。”
沈珍珠接过他递来的鸡腿面包,小卖部最后一根,里头还夹着一根火腿肠。她不含糊地一口咬下去,别说,还挺好吃的。
她大眼睛盯着顾岩崢,无声地催促他继续往下说。顾岩崢拿起饼干的手又放下:“学生档案。”
学生档案有专门的档案室保管,属于学校保密室,没有专人开锁绝对不会进去。
学生档案里会有学生的基本信息,从个人到家庭,还有学籍信息、学业信息、奖惩情况等。里面会保存学生填写过的表格,比起作业更能作为笔迹鉴定的证据。
“顾队,你可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沈珍珠知道自己有了“法眼”加持才这样,可顾队明明没有,却还能走到这一步,实在了得。
“我干这行多久,你才多久?”顾岩崢对沈珍珠不加修饰的赞赏感到欣慰,也没忽略她的情绪:“念书还得多刷题,不然答案摆在眼前也不会作答。你从警校毕业都在派出所,冷不防接触案件有些地方想不到也正常。但你已经比许多新人表现的优异,我很看好你未来的成长。”
偶像不愧是偶像,已经知道答案摆在她面前,她还得绞尽脑汁作答。虽然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但也说中了。
她一定会使劲抽枝发芽,善用“天眼”,惩恶扬善,不辜负老天爷让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还要重新比对笔迹?”检验科赵科长接过档案,抓起电话说:“那我还要把笔迹鉴定专家请过来。人家今天已经来过两次了。”
已经是夜里九点,顾岩崢坐在检验科办公室,耐心等待。大有不出结果,谁都别下班的架势。
而劳累一天的沈珍珠坐在窗户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钙奶饼干,仿佛吃到多美味的东西。
她沉静松弛,紧张的奔波没有白费,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李云落入法网。
顾岩崢敲着桌面的手指停下来,随意揣在兜里,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笔迹专家王枚去而复返,倒没有牢骚,反而很激动:“是不是案件有了新线索?”
他猜测的没错,不然也不会一再让他做笔迹鉴定。作为兼任的大学教授,他对七位女大学生的离开表示遗憾,他也希望能尽快把凶手抓住。
“虽然是头几年的书写,无法用书写工具和纸张来判断。但是这里连笔方式和笔画压力跟上午发现的遗书有多处不同。”
他铺展着遗书和周琪珊在高中时期填写的个人信息表,指着她的名字说:“遗书上这里有不自然的停顿,模仿他人笔迹时会出现的笔画颤抖和修饰虽然细微但的确存在。比对周琪珊今年上交的作业样本,有改变习惯的迹象。笔压和线条的稳定性也有不同。”
沈珍珠悄悄握拳,抑制想要蹦跳欢呼的激动心情,灵动的眼睛神采飞扬,刚刚那一点疲惫的状态一扫而空。她恨不得现在就去将李云抓捕!
顾岩崢比她冷静,不过眉头已经舒展开:“伪造遗书的可能性有几成?”
这样关键性证据,必须要有十足的把握,才能将嫌疑人钉死。在破案过程中,顾岩崢宁愿花费大量心血寻找证据,在法庭上,重证据轻口供。哪怕嫌疑人口吐莲花,有了决定性证据,也不会让嫌疑人逃脱法网。
“模仿不得不说很高明,花了大把心思和时间。可以确定,档案袋里的周琪珊笔迹与遗书是不同人写的。”王枚第一次帮助这么凶残的群杀案,老教授也难免激动。
他几拍着胸脯说:“我用我一辈子的专业性来保证,遗书被仿照的可能性百分之百。周琪珊同学是被冤枉的。”
沈珍珠紧紧握拳,又缓缓松开。眉飞色舞的大眼睛看向顾岩崢,从他眼神里也读到喜悦情绪。
沈珍珠在顾岩崢的鼓励下,指着李云的作业说:“老师,那对比她的笔迹,您怎么看?”
王枚肯定地说:“有同样的写作习惯,笔锋转弯和落笔力度几乎一致。可以合理怀疑,遗书就是这个人仿照的。”
沈珍珠重重闭上眼,吁了一口气。
李云,你的双重保险终于被撕开了。
“顾队!有发现!”周传喜下班后并没回家,而是吃过饭找陆野又一次询问证人口供。
“头儿,农药店老板给出新线索,周琪珊并不是唯一购买甲拌磷的女大学生,还有一个身量165左右,齐刘海女大学生买过。要不要进行排查?”
沈珍珠轻声说:“顾队,李云的身高没记错的话,正是165。”
顾岩崢说:“发型外貌可以变化,上次审问她,我注意到她的头发是新剪的。很有可能是为了避免被农药店老板指认。”
陆野急的不行,站在门口说:“头儿!”
顾岩崢站起来,跟在场的所有人说:“准备出发。”
警车连夜赶到连师。
沈珍珠看着干员们冲出车,向新教师宿舍搜查。她站在车外,抬头看着沉闷的黑幕,不知雷霆暴雨何时能来。
但李云的雷霆暴雨已经来了。
她并没有在新教师宿舍,作为最后一批留校任教的毕业生,李云情绪高昂,与未来的同事有说有笑地往宿舍过来。
沈珍珠见她一味地与她们搭话,可大家似乎对她爱答不理。
她端着新买的洗脸盆,里面还有全新的牙缸、毛巾、香皂、拖鞋。似乎把五号楼宿舍里的过往全部抛弃,用崭新的开始来迎接美好未来。
可当她看到警车边站立的沈珍珠,唇角上的笑容瞬间掉了下来。
她边上的同事赶忙往楼上走,频频回头。
“站住!”沈珍珠如箭一般冲过去,李云同事们看到李云被沈珍珠甩到引擎盖,并使劲压着胳膊肘铐上手铐。
李云眼神里闪过一抹慌张,很快她镇定下来:“抓我干什么?我也差点成为受害者!”
沈珍珠怒道:“这种鬼话留在审讯室说去。”
顾岩崢打开车门:“进去。”
沈珍珠代表着法律和正义,威风凛凛地按着李云的头塞进警车里。
案件有了飞跃性突破,宣传科的同事及时通知《连城法制报》和《连城日报》的记者过来拍照,届时会给老百姓们一个公开的交代。
对于女性嫌疑人,必须由女性公安押送。顾岩崢站在车门边跟沈珍珠点点头。
沈珍珠巴不得路上陪陪李云,二话不说坐在李云旁边:“顾队放心吧。”
看我收不收拾她就完了。
去往刑侦队路上,李云不止一次地说:“同志,能不能给我手铐弄松点,我手脖子要断了。”
沈珍珠板着脸训斥:“手铐弄松点方便你逃跑吗?”
警用面包车很大,前面押车的陆野嗓门也大,早就看李云不顺眼,吼道:“你给我老实点!花花肠子都给我收回肚子里!”
李云被他吼得吓一跳,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角,似乎并不在意:“周琪珊要喂我喝毒药,我拒绝了而已。不能因为我还活着,就把我当受害者吧?你们压力大,可不能随随便便拉人枪毙啊。”
沈珍珠被她的恬不知耻震惊,望着车窗外不断偷偷翻着白眼。
一阵安静后,她嗅到车厢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李云身上带来的。
李云透过窗户看到她翻白眼又被吓一跳,闭上眼喘了两下,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沈珍珠从窗户投影上看到她的小动作,她也会害怕?檀香难不成是烧来求佛的?
你要是害怕我可就好办啦。
第25章 插上野心的翅膀
回忆到李云走路唱歌, 还拉着不大熟悉的同事一起回宿舍…看来她还没变态得彻底。
还以为能跟七具尸体共处一室会是多胆大的人。沈珍珠想了想,李云能熬一晚上,该不会是怕她们没死透, 特意看着的。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有了这个念头,沈珍珠越想越觉得对。
李云作为群杀案凶手, 有着缜密的思维和狡诈的头脑。可以从侧面证明她还没疯透,在她残忍的皮相下, 还具备人的基本情绪。
窗户外呼啸的夜风让人说话必须喊着, 陆野跟沈珍珠说了几句话,瞧她没多大兴致也就不说了。
既然抓到人,后面的审讯不用说, 这样的对手肯定会负隅顽抗。陆野自认没有顾队的心眼, 先在心里盘算着应该如何撬开她的嘴。
而沈珍珠悄悄颤抖着双腿,抖动着嘴唇, 这番举动不出意外落在李云眼中。她先是好笑,再后来奇怪, 而后紧紧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盯着。
她儿时见过村里人请大仙上身, 被附身的人也是浑身颤抖, 然后能忽然发出逝者的声音说话。
沈珍珠藏在座位后面使劲抖了抖,陡然间翻着白眼瞪着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