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没找到任何一个字:“殿下是什么意思?”
“殿下说,梦里什么都有。”
“………”
姜渔重写了张纸条:“原本下午想做玫瑰清露和五香糕的,但是突然心口好痛,大概是做不了了,殿下见谅。”
没多久,初一再次回来,手里握着马鞭。姜渔微笑了下,觉得这次试探还是很有成效的,对傅渊,就要胆子大才行。
然后就见初一把她带到马厩旁边,指着一头骡子说:“殿下说,给您的良驹。”
姜渔和骡子四目相对。
骡子前蹄刨地,打了个毫不客气的响鼻。
姜渔眼前隐隐发黑,请初一把这位“良驹”阁下送走了。
她这次是真的心口痛。
所以决定接下来三天傅渊都没有糕点吃了。
傍晚,她收到来自傅渊的纸条,笔迹遒劲,落拓潇洒。
【玫瑰清露和五香糕。】
——【没有。】
【良驹给你了。】
——【你自己骑吧。】
【你胆子很大。】
——【你说我是王妃,除了杀人放火干什么都行。】
好一会没再有纸条过来。
姜渔却忽然清醒了,万一傅渊真的生气,后果是她承担不起的。
好吧,她一向懂得人在屋檐下,能屈能伸的道理,不然早被姜诀打死了。便要写一张纸条服软,告诉他玫瑰清露和五香糕都会有。
可纸条还没写完,初一就过来了。
他满脸震惊地问姜渔:“王妃,你和殿下说了什么?他竟然同意让你去骑马!”
连他想骑,殿下都让他滚蛋!
姜渔怔了下,抿唇一笑,说:“我也记不得了。”
初一啧啧称奇,带着她去了马厩。
姜渔还没走近,目光就一下被那匹洁白的汗血宝马吸引。
只见马厩中央,高大矫健的马儿通体雪白如练,无一丝杂色,神骏非凡的身姿于阳光下闪烁淡淡光泽。
大名鼎鼎的照夜玉狮子。
萧淮业昔日坐骑。
之所以姜渔认得,是它毛色过于罕见,由当今圣上亲自赐予萧小将军,在百姓们口中俨然成为守护神般的存在。
饶是如此,姜渔欣赏了片刻,还是转过头:“这不是殿下的马。”
她想见的,是殿下的马。
初一边过去解缰绳,边解释道:“对,照夜玉狮子是萧小将军的马。殿下的马名叫逐风,是一匹……”
话没说完,照夜玉狮子突然向后仰去,马蹄抬起,一副不喜触碰的模样。
初一束手无策,松了缰绳。
姜渔从后面走来,接道:“一匹青海骢。”
初一惊讶回眸:“王妃怎么知道?”
姜渔说:“我记得它。”
初一大为好奇:“您见过逐风?”
姜渔笑起来:“四年前殿下乘马游街,我就在楼上。”
那是一匹毛色并不纯粹的黑马,按理缺乏作为良驹的潜质。可也不知怎的,傅渊偏偏挑中了它,它也不负所望,随傅渊舍生入死,屡屡创下奇功。
它实在太衬傅渊的气质,见过那一次,姜渔就无法忘记。
听完她的话,初一才恍然大悟。
是有这茬。
那会殿下刚打了胜仗,意气风发率军凯旋,没料到敌国的兵拦不住他们,长安的百姓却将大小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殿下骑在马上,领着军队从街头走到街尾。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老百姓,连墙沿屋顶都站满了人,那些娘子小姐将手帕、绢花一抛,香气盈满城内,纷扬落至太子面前,害得逐风几度罢工不前。
从那以后,殿下再也没有随军游街,都是趁夜一个人直奔东宫,跟躲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初一没想到,当年王妃也在其中。
难怪她这么多年念念不忘,非要嫁给殿下呢!
思及此,看向姜渔的目光更是激动。他是对的,十五是错的,王妃嫁过来才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纯粹为了当年那份心意而已。
姜渔哪知他心思回转这么快,这么丰富,随口接着问:“怎么不见殿下的马呢?”
初一说:“殿下的马死在了沙场上,回来的,就只有照夜玉狮子。”
话音落下,照夜玉狮子长鸣一声,似有无尽悲伤。
姜渔抬手,抚摸它的头颅,这回它不再躲避,将头低伏到围栏上,任由她的轻抚。
姜渔微微出神,仿佛又见到四年前的那个春天。
彼时太子凯旋的消息传回,她受不住柳月姝几番哀求,偷偷同她翘了课,到酒楼雅间看太子游街。
“这可是太子殿下!你怎么不知道着急?”柳月姝几乎是将她拽到窗口,“快,他们要到了!”
姜渔略一打量,就发现对面和街边全是她们学宫的人,都翘了课跑来看太子。
“你是真不知道,长安就没有女郎不想嫁给太子殿下的!别说我了,连我二哥那废物,见了太子回来都恨不生为女儿身,无缘侍奉太子。”
姜渔一阵恶寒,说:“那叫你二哥来吧,我又没想嫁给太子。”
话虽这样,当号角声此起彼伏地吹响时,她还是忍不住探出头,如柳月姝那般遥遥望向城门。
午时,城门洞开。
井然有序的喀嗒声中,大军鱼贯而入。
长矛如林,铁甲映日,飞舞的猎猎军旗上大书一个“魏”字,边缘似被箭矢划破,犹带焦黑痕迹。正如同大魏的每一位将士,身负功勋与伤疤。
在那无数士兵和旗帜拥簇的中央。
漆黑马背上,高坐着银甲猩红披风的少年,容光灼灼,难以逼视。
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能不被他吸引。
所有人都在高呼太子的名号,震耳欲聋:“太子千岁!威武无双!”
太子一手握长戟,一手牵马缰,如过无人之境,泰然自若,怡然自得。
就当军队即将走到姜渔眼前时,一个孩童冲了出来,举着编制而成的柳环奋力抛向太子,高呼道:
“长安春色!献给太子!”
眼看柳环快要落地。
太子明眸微扬,长戟一挑,轻而易举将柳环挑入手中。逐风扬蹄嘶鸣,鸣声嘹亮浑厚,仿佛正替主人向那孩童道谢。
四周一刹寂静,随即爆发更猛烈的欢呼。
无数花朵和手帕自楼阁飞下,随着春风飘向太子。
姜渔看得入神,不觉手心被塞了样东西。
“什么?”
“海棠花!我特意准备的,分你一个。”柳月姝跃跃欲试,瞅准机会,抛出了手里的花枝。
可惜准头不够,花枝尚在太子数尺外就停住了。
柳月姝推她:“该你了,快点呀!快,太子要走了!”
“我就不用……好好好,知道啦。”
姜渔拗不过她,随手掷了出去。
恰有春风吹过。
风卷花枝,飞往太子眼前,他一如方才那般,不费吹灰之力抬手接住。
未及姜渔反应,太子扬起眼睫。
春风里,窗角金铃铛铛作响,姜渔愕然睁大眸,恰对上他漫不经心掠来的视线。
他拈着那枝海棠花,若有似无一笑。
喧闹的欢呼声盖过一切。
军队继续向前。
他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带着花枝和柳环,沐浴最热烈的骄阳,最芬芳的花香,走向她再也看不见的道路尽头。
……
姜渔抚摸照夜玉狮子的手掌一顿。
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这天之后她们翘课的事暴露,还被罚抄写文章,她用了往日的手札来顶,被发现后又加罚十遍。
那些曾经唉声叹气的时光,如今在回忆里也变得面目可亲了。
往事如云雾渐散,就听初一兴奋地说:“没想到照夜玉狮子这么听您的话,不如您坐马上一试吧!”
嗯?
就这样,由初一牵着缰绳,姜渔坐到了马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