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糕点迅速分食殆尽。
姜渔舒服地靠着池壁,指了指他左胳膊露出的伤疤:“是战场上留下的吗?”
傅渊随口应:“嗯。”
姜渔没多想,说:“殿下,圣上要我明日进宫。”
傅渊:“知道。”
姜渔想了想:“这次进宫,我一定会为你求情的。”
傅渊掀起眼帘,冷不丁道:“姜诀的事,是我做的。”
姜渔怔住。
傅渊审视她,他要从那张脸上看到无能为力的哀伤,看到被背叛的痛苦,如果可以,最好加一点对他的仇恨。
他要她的求情有什么用,对他的信任,迟早都会被辜负。
看着看着,他发现她虽尽力镇定,嘴角却慢慢扬起。
“……”
傅渊慢声道:“那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一个连血缘至亲都不在乎的人,会在乎他,为他求情吗?傅渊不可能相信。
要么她在伪装,要么别有目的。
“这个嘛……”
姜渔支起下巴,仿佛在思考。
可思绪已然飘远,飘到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她因不听先生话挨了姜诀一顿训斥,回去后找徐知书撒娇:“阿娘,先生说我一点都不听话,我真的很不听话吗?”
徐知书边打络子边敷衍地说:“听话听话,你最听话。”
“可是我不想听话。”她扁着嘴,委屈巴巴地说,“我不听话,是不是就没人喜欢我了?我要变得听话吗?”
徐知书叹息:“怎么会?你变成什么样都可以,总有人喜欢你,我也会永远喜欢你。”
“为什么啊?”
“自己去书里找答案,你不是爱看书吗?去吧。”
可她不去。她扒着徐知书的腿,坚持不懈问为什么,为什么。
终于徐知书放下手里的络子,表情有点无奈。
她敲了下她的脑袋说:“因为你是我的孩子呀。”
因为是她的孩子,所以永远会被喜欢。
思绪飘回眼前。
姜渔放下手肘,笑了声,回答:“因为我已得到过世间最好的,自然不会在意那些低劣的东西。”
静了片刻,傅渊收回视线。
她的答案或许对常人毫无缘由,没有意义。
但至少,这个理由说服他了。
姜渔吐出口气,泡个差不多想要上岸,忽然,傅渊开口:“宁王是我的人,他会帮你。除了他,其他人不要信。”
姜渔下意识接道:“好。”
说完才想到,宁王是天子同父异母的弟弟,因沉溺享乐,不通政事,向来能得成武帝几分信任。
他居然是殿下的人。
而殿下还当面告诉她了。
水池间温热的水似乎浸到了心里,她含笑仰起脸,望着傅渊轻声说:“多谢殿下,我会小心的。”
傅渊将目光从她脸颊划过,那里沾染了香糕的渣滓,随着她张口吐字在眼前晃动,令他心烦。
心烦地想起,那日她昏迷的夜晚,躺在他怀中偶然清醒的几息时间,贴近他胸膛,低喃着唤他:“殿下……”
那一瞬吐息似乎犹在身前,灼烫了肌肤。
他终是伸出手,捻去那令他心烦的渣滓。
可念头并未平息。
因为,那不过一点香糕的残渣而已。
真正令他心烦的,怎么也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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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也是0点更新~
第21章 端午宫宴 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他。……
晨雾未散, 梁王府的下人们已手捧青艾、菖蒲穿行过府。
将沾有露水的枝叶悬于朱门两侧,驱邪避祟。
上午,姜渔慵懒起床, 用准备好的材料做粽子。
这次做得多, 因为不单梁王府的人吃,还分了些出去, 和贞公主、柳月姝、兰姨、袁先生,各一份。
宫宴是在晚上, 因此不急,中午姜渔和傅渊一同用了膳。
他看上去对这种节日无甚兴趣, 大约是觉得天下夫妻都在一块过节, 所以也顺便来了眠风院。
姜渔到底给他做了樱桃蜜饯味的粽子。
她难以想象有人会爱吃这种东西,然而他接受良好, 吃了个干净。
姜渔默默啃了口自己的蛋黄粽子, 觉得可以把从前不敢用的点子, 都用在给傅渊的膳食上。
她想起后厨准备的粽子, 问:“我给公主也做了几种口味的粽子,什么时候送过去比较合适?”
傅渊:“不必送了, 明天叫她过来。”
姜渔惊喜:“殿下愿意见公主了?”
傅渊不置可否, 说:“她应该过来。”
姜渔没多问,点了点头。傅渊伸手, 去拿桌上的绿豆糕。
才吃了一个, 姜渔就把绿豆糕拿开了。
傅渊:“王府穷到吃不起糕点了?”
姜渔煞有介事:“圣上不是削了您一年的爵禄吗?还是省着点吧。”
傅渊慢条斯理擦了擦手:“既然这样,库房里的东西……”
“我开玩笑的。”
姜渔立马投降, 将藏在一旁的五色丝线取了过来。
“我是想说,殿下要试试戴长命缕吗?”
傅渊散漫打量了眼,冷淡地收回目光:“无聊。”
只有很小的时候他才被迫戴过这种东西, 那时候力气太弱,被英国公硬抓着手腕,长命缕就系上了。
后来他长大了,谁再想给他戴,他就可以一剑给对方吓走。
如果现在掏出剑,她也会是一样的反应。
姜渔忽然叹了口气:“要是不能给殿下戴上长命缕,我就再也做不出好吃的绿豆糕了。”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
“还有煎堆、水晶糕、雪花酥、云片糕、豌豆黄……”
傅渊不为所动:“就这些?”
姜渔:“好吧,不吃算了。”
她怏怏地把绿豆糕放回去,看上去不大高兴。
傅渊抬手,姜渔以为他要去拿绿豆糕,正琢磨怎么出其不意抓住他的手戴上长命缕,就见那只手放到她面前。
他说:“我只戴一天。”
姜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试探捉住他手腕,看他真的不反对,忙不迭将五色丝线为他系上。
丝线绕成吉祥结,颜色鲜明,在他瘦削冷白的腕上,多少有些滑稽。
姜渔却颇为满意,不顾他嫌弃的眼神,欣赏了一会才道:“好啦。”
傅渊收回手,面色不虞地吃起绿豆糕,姜渔笑眯眯道:“你会长命百岁的,殿下。”
傅渊仿若未闻。
快要到进宫的时间了,姜渔起身。
“殿下,等我从宫宴回来,给你带李记的青团。”
她轻快地走了。
傅渊低头看了眼手上的彩线,随意扯了下,没扯掉。那便算了,待明日再说。
……
姜渔梳妆换衣完毕,坐上了去宫里的马车。
听闻傅笙摔断了腿,她对这场宫宴多少有些期待。等真正见到他坐着轮椅,吊着胳膊的模样,这份期待便全转化为了欣慰。
不枉她今天特地早早过来,果然比她想的还要惨淡。
这份得意大概叫他看出了端倪,宫宴正式开始前,傅笙就憋着一口气。
待到吴昭仪主动出面,为成武帝献上一舞后,傅笙立刻报复道:“久闻二皇嫂精通音律,不如也来演奏一曲?”
姜渔当然对音律一窍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