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开口说话前,恍若喝醉的宁王就腆着大肚子,笑呵呵道:“陈王,你要说这个,我可就不瞌睡了。皇兄,臣弟正跟那协律郎学了首新曲子,不如吹给您听听?”
宁王酷爱音律,尽管水准堪忧,但每逢宫宴必来上一首。
成武帝无奈道:“就知道你坐不住,且来罢,让朕听听是什么新调子。”
姜渔安然坐于原位,克制着不去看宁王。
五皇子今日倒很安分,据说是犯了什么事,被御史台的人参奏一本,正缩着脖子装乖。
成武帝兴致不错,多饮了些酒,酒力上来就懒怠再听曲看舞,挥手遣散众人。
姜渔在宴席上没吃多少东西,回到马车就打开来之前买的青团,把她那份给吃了。
回想起来,不知是否是错觉,宴会上成武帝看向她的次数格外多。
或者说,看向她身旁的空位。
她有种预感,成武帝会来梁王府的。
夜色寂静。马车徐徐朝王府行驶。
*
昭阳宫。
成武帝坐于椅子上,紧蹙眉头,微阖双目,淑妃则立于他身后,两指轻轻为他按揉太阳穴,排解酒气。
成武帝没有了宴席上豪迈健谈的模样,变得疲惫且多愁,犹如每一位思念孩子的父亲:“前些日子,袁季同去看了梁王,朕以为他不会见。上次朕去见他,他连一声‘父皇’都不肯唤朕。”
“你说,他心里该有多怪朕?”
“原来陛下在忧虑这个。”淑妃放柔了手下力道,“可是陛下,无论如何梁王都是您的骨肉血亲,臣妾虽不明白什么大道理,却知晓父子之间,再没有过不去的坎。”
成武帝道:“是朕冷落了他。这样好的日子,也没叫他跟在身边。”
淑妃清浅笑道:“若是陛下想念梁王,何妨去看看他呢?说不定梁王早就等着见您一面了。”
“不过今日便罢了,陛下饮多了酒,还是早些安置吧。”
成武帝“嗯”了声,面色仍不见缓和,似在思考什么。
淑妃察觉,低眸问道:“陛下莫不是为齐王的事而担忧?”
她一说成武帝就沉了脸:“这个混小子,朕真是太纵容他了!”
齐王和宣家女儿青梅竹马,他便为这两人赐了婚,齐王确实因此安分好一段时日。
可就在前天,他居然做出纵马伤人的混账事,被御史台参奏也就罢了,竟丝毫不知悔改,背地里给参奏他的人使绊子。
“他是打量朕老糊涂了,连他那点伎俩都发现不了。”成武帝冷冷地说。
他满面怒容仿佛立刻要揍齐王一顿,淑妃却看出来,他并非真心生气,纵马伤人不过小事,齐王最擅长的就是痛哭认错。
眼底划过一丝嘲讽的笑,淑妃柔声说:“齐王殿下还年轻,难免骄躁气盛,待成了婚自然便懂事了,臣妾看他就很听宣家女儿的话。”
成武帝双眸微眯,不发一言转动右手的扳指。
宣丞相有一儿一女,儿子做过陈王伴读,如今任大理寺卿,从不掩饰和陈王的往来。
女儿同齐王感情甚笃,去年订下婚约,齐王连他的旨意都敢反抗,唯独对这女孩言听计从。
在曾经,这是丞相宣列泽作为天子直臣,公开示意他不与太子一党为伍的证明,可如今太子被废,意味便不同以往。
这次纵马伤人事件,竟只有一名御史台的小吏胆敢状告到他面前,其他官员难道当真不知情?
他们怕的究竟是齐王,还是宣家?
止住思绪,成武帝淡淡开口:“齐王年少,却也过了十七岁生辰,难道渊儿十七岁的时候,也如他一般视人命为草芥吗?”
淑妃不便接话,成武帝自顾自道:“陈王失于优柔,齐王失于鲁莽,这两个孩子,终究缺个好母妃尽心教导。”
淑妃揣摩他的语气,说:“两位殿下的母妃,虽则温良心善,终究比不得先皇后淑慧通达,有母仪天下之风采。”
成武帝静默如一尊雕塑,淑妃心里打起鼓,后悔说出方才的话。
好在成武帝并未动怒,半晌,深叹道:“朕这几日,总是梦见她。”
梦见她在萧家的老槐树下,陪着他和萧寒山一块练武;梦见她指着飘扬的槐花,笑盈盈地说:“傅昀,你给我摘朵花吧,摘下来,我就嫁给你。”
可这些梦最后都会定格在同样一幕,她在他怀里,浑身鲜血,嘴角依旧含笑,眼里却满是怨毒,仿佛用尽了生命去诅咒他。
“她去了地府,还是恨朕,就算再轮回十世、百世,还是恨朕。”成武帝低低地说。
淑妃猛地咬住了嘴唇,压下所有异样的情绪,仍轻声开口:“先皇后只是放不下您,待您下月去了玉仙宫,好好将您的意愿传达给她,她的执念自然也就散了。”
成武帝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夜色,透出无尽怀念。
*
“殿下,齐王已被勒令禁足,圣上削去他在太常寺的职务,我们的人刚好顶上。”
书房中,赫连厄汇报道。
“待下个月玉仙宫祭祀,便是动手时机。”
傅渊说:“做得不错。”
赫连厄微微一笑:“谁让齐王对宣家小姐用情至深,属下不过派人挑衅两句,他就敢当街纵马伤人。那人腿骨折了,属下已重金赏赐,送他和家人回兰陵颐养。”
“玉仙宫那边我们也打点好了,还有汉阳长公主,您要亲自动手,属下就不掺和了。您有什么其他要吩咐的吗?”
傅渊说:“王妃呢?”
赫连厄:“王……啊?”
傅渊撩起眼皮扫向他,赫连厄恍然大悟:“王妃很好,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
傅渊不语。
赫连厄揣摩道:“王妃在宫宴上没受到什么刁难,齐王自顾不暇,陈王虽然有这个想法,也被宁王挡了回去。王妃看上去心情不错,她去宫宴前专程买了李记的青团,一共两份,想必给您留了一份。”
待他说完,傅渊道:“知道了,你废话很多。”
赫连厄:“……”
他气笑了,敢怒不敢言。
没多久,初一来汇报,姜渔回府了,正朝别鹤轩走来,手上带着青团。
傅渊命令:“你该走了。”
赫连厄:“属下也想吃李记的青团。”
傅渊:“没钱买就去路边乞讨。”
赫连厄眼角狠狠抽搐,他怕再待下去心疾发作,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告退离去。
傅渊换了个位置,坐到了窗边,手持一本棋谱,心不在焉翻着。中途瞥了眼,彩线还在腕上,不算辜负对她的承诺。
过了会,初一进来,手里端着青团。
他身后只有十五。
傅渊:“王妃呢?”
“走了啊。”初一说,“您不是不让人进别鹤轩吗?”
见傅渊望过来,十五肃然点头:“属下也会负责监督,就算是王妃,也不能靠近别鹤轩半步。”
傅渊说:“今天吃了几个粽子?”
初一和十五对看一眼,前者说“五个”,后者说“七个”。
傅渊:“吃饱了撑的,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吧。”
两人:“……”
这是又怎么了?
傅渊:“出去。”
俩人无话可说,相伴往外走,这时初一想起来什么,把怀里一沓纸迅速扔到傅渊面前。
“经过属下调查,陈王寄给王妃的书信共有十八封,王妃只回了其中一封,殿下您自个看吧!”
他没想到王妃真的回复,心里打鼓害怕回了什么不好的话。万一殿下发火那是要死人的,未免遭殃,他和十五跑得一个赛一个快。
傅渊心里骂了句“蠢东西”,看着那沓信纸,冷冷地想,干脆烧掉算了。
不过烧掉就没意思了,她不是祝他长命百岁吗?最好没和傅笙说过同样的话。
信手翻开最上面的两张薄纸。
一封是傅笙的来信,对她说:“我字字真心,如何你才肯信?我知你嫁我那皇兄,仅仅是赌气而已,若你不愿,待你成婚之后,我亦有他法带你离开。”
时间是他们大婚前的半个月。
姜渔回复的也正是这一封。
傅渊抽出她的信纸,却没翻开,而是随手放在桌子上,打开装青团的袋子,一口一口吃完。
味道不错,她说她从小就爱吃李记,大约不是假话。
傅渊没什么情绪,伸手,要撕下手腕上的彩线。
忽然晚风拂面,掀起纸张一角。
白纸黑字,仅有一句话——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从一开始,她喜欢的就不是陈王。
风停纸落,彩线仍安静待在腕上,未曾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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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新书千字榜),更新推迟到晚上23:00,还是评论区掉落红包,爱你们。
第22章 解除幽禁 你跟这种人怎么过下去的?……
清早的别鹤轩寂静无声。
初一灵活地跳进栏杆, 敲开书房的门,替王妃捎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