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走出太远,就停了下来。
初一和十五率先跳下马车,搬出桌椅板凳,蔡管家和林雪等人帮忙摆好点心及饮品。
傅渊望着这一幕,没有走近,道:“在这里吃东西,和在府里不同?”
姜渔道:“当然不同啦,你看他们多开心呀。”
又道:“殿下,你也去试试吧。”
傅渊兴致平平,调转马头:“我去林子里跑一圈。”
马鞭落下,望星嘶鸣一声,一骑绝尘飞入山林。
姜渔望他身影消失,跳下马背,栓好照夜玉狮子。然而照夜玉狮子头一晃,显然对望星可以奔驰山野,它却要被拴在这有些不满。
“那……我也带你去跑一圈。”
照夜玉狮子发出兴奋的长鸣。
姜渔拍拍它的背,重新上马,勒紧缰绳,策马奔腾入林。
山林间开满了栀子花和百合,大魏人爱栀子,因此到处都是。
清香扑鼻,照夜玉狮子尽情飞奔,不多时就追上傅渊的步伐。
傅渊本就是嫌人声吵闹,不想扰了他们的兴致,因此驭马离开,实际只跑了一段就变成寻常散步。
山野间并不寂静,蝉鸣鸟叫,不绝于耳,傅渊骑了一圈就没什么兴趣。
方欲掉马回头,忽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奔向他身边。
他于马背回首。
但见视线尽头,一抹绯红身影策马掠来,那抹红太过耀眼,以至常人口中宛若天神的照夜玉狮子,都没能夺去他第一眼的目光。
他想起刚上山时,见到树丛间点缀的一簇杜鹃花,也是这般火一样的红,撕裂了葱郁林野,透出蓬勃气息。
白马速度极快,马蹄翻腾,卷起细碎的草屑与尘土,几乎眨眼就到了他面前。
“吁——!”
马儿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嘹亮长嘶,随后稳稳停住。
她勒着马缰,转头看向他,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琥珀色眼眸经阳光照耀更显明净。
清风掠过,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额边汗珠滑落,显然一路疾驰飞奔,气息未平。
傅渊笑了,骑马和她并肩,漫步山林间:“还尽兴么?”
姜渔重重点头:“照夜玉狮子好听话啊!不过这名字真长,有没有简单点的称呼?”
傅渊说:“小白,或者小白龙。”
姜渔低头,尝试叫它:“小白?”
照夜玉狮子悲愤地叫了一声。
姜渔又抬头:“真叫这个?”
傅渊笑道:“从前我和萧淮业都这么叫,你多叫两遍,它就愿意了。”
姜渔于是多叫了两遍,照夜玉狮子果然不出声了。
两人不紧不慢绕回到原本的位置,姜渔去马车上挑选出一把趁手的柘木弓,拿着跳下马车。
傅渊扫了眼,道:“眼光不错。”
姜渔跃跃欲试,他就挑了个合适的地方,令她射下远处枝头的一朵花。
一年多未曾练习,姜渔手生了不少,好在傅渊时不时从旁提点,她慢慢找到感觉。
终于,一箭射出。
枝头花朵落下,她兴奋地摸着身下的小白,道:“真棒!”
傅渊:“……你刚才根本没动。”
姜渔:“所以说小白很棒啊。”
傅渊冷呵了声,懒得理会。
午时过后,众人打道回府。
马车里,蔡管家掀开帘子,欣慰地道:“殿下和王妃感情多好啊。”
文雁颔首:“有王妃在,殿下都愿意骑马出城,可见心情好了不少。”
初一插嘴:“是啊,殿下好久没这么笑过了。”
十五:“殿下什么时候笑了?”
初一:“哎呀,你别管了,话本不都这么写吗?”
……
总之马车里的声音,姜渔并没有听到。
当她和傅渊抵达王府门前时,发现门口站着一名陌生的老者,手持拐杖,须发皆白,一看便知是严肃讲究的老夫子。
傅渊道:“秦先生,好久不见。”
原来是昔日太子太师秦应礼,姜渔赶忙下马,也向他见礼。
秦应礼的脸色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匆匆和她打了招呼,就跟傅渊进了门,往别鹤轩去。
姜渔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初一从身后走来,唉声叹气。
姜渔道:“怎么了,你不喜欢秦大人?”
“也不是不喜欢。”初一摇头,“他那人可固执了,以前就经常反对殿下做事,这次来肯定又要和殿下吵架。”
姜渔说:“不过这种时候,他还愿意来找殿下,无论如何都是为殿下好吧。”
“这倒是。”初一挠头,“秦大人确实是好人。”
姜渔笑着说:“好了,快进去吧,给你做荔枝冻,你不是早就想吃了吗?”
初一欢呼一声,立马帮忙搬东西进门,坐等荔枝冻。
*
别鹤轩内。
秦应礼做了许久准备,才下定决心来找梁王。
然而真的来了,却相顾无言,谁也不想说话。
“梁王殿下……太子殿下。”
良久,他长叹道。
“您为何不放手?回封地去吧,不要留在长安了。”
傅渊只道:“你知道,我做不到。”
秦应礼深深皱眉:“留在这里,你不会有好下场。”
傅渊却笑,他说:“我回长安,不是为了活命。”
“那是为何?”
“为了让该死之人丧命。”
“……”
秦应礼跌坐下来,拄着拐杖,喃喃地说:“我读遍天下圣贤书,曾以为,自己能教出一位明主。”
“你十岁的时候,读到伍子胥借吴灭楚,鞭笞楚王墓的故事,竟丝毫不认为伍子胥有错。”
“当时我没有纠正你,命你写一篇短评,你在里面写道,‘君子之仇,虽十世犹可报也。’”
“这句话,我亦没有当场纠正你。”
“是不是那个时候,我就做错了?”
傅渊漠然不应。
见他固执要一个答案,平淡道:“那就当做是吧。”
*
秦应礼满身疲惫,蹒跚从别鹤轩离去时,正遇上来送荔枝冻的姜渔。
他对这小姑娘有点印象,在她成为梁王妃之前。
那时,太子殿下主动去找师清薇,问她可愿收姜家女郎做关门弟子,他心里奇怪,多少记住此事。
不过今日,他无意提及,盯着她行过礼后,忽然道:“王妃难道不想陪梁王殿下一同回封地,免受长安的纷争吗?”
姜渔没料到他突然发问,抬眸道:“封地就一定安全吗?”
秦应礼笑道:“总比长安要好。”
姜渔道:“晚辈以为,未必如此。”
秦应礼的笑容淡去了,说:“为何?”
姜渔反问:“如若傅笙即位,他会放过梁王殿下吗?”
秦应礼不假思索:“陈王温和宽厚,素有贤名,又一向礼遇兄长……”
“他对我下过毒。”姜渔微笑说,“他命人挟持我,对我下了几乎无解的毒药。”
“我甚至与他无冤无仇,只见过寥寥数面。这样的人,对他昔日曾为政敌的兄长,真的能手下留情吗?”
姜渔理解秦太师,理解书中的他,也理解眼前的他。
书中的他一生传授圣贤道,却最终教出一个逆党,几乎气死过去。
眼前的他尚在挣扎犹豫,在乎朝廷,也在乎傅渊,所以进退两难。
但不妨碍她依旧觉得——
“梁王殿下不会退,也不能退。”
秦应礼猛地一抬拐杖,重重杵地,仿佛动了气,低头咳嗽了起来。
姜渔轻叹道:“抱歉,秦先生,我真的帮不了您。”